第57章 捨得 如你所願,成全了你。
週一。
連綿了整個正月的陰雨終於停歇, 迎來了久違的晴天,明亮,開闊, 溫暖。
贏清風帶著他的朋友Vincent一早就等在了季少晴的律所, 季然跟著盛志學一同走進去時,並不意外地看見了季錦琛, 以及坐在主位上的老爺子季伯兮。
季伯兮的目光越過眾人,沉沉地落在季然身上。那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沉重, 或許還有一絲早已料定的瞭然。
季然迎上那道目光, 心間泛起苦澀和難以言喻的心虛。
是的, 爺爺。
您說對了。
這才過去不到半年,我就把日子過成了這樣。又要和賀雲卓鬧得不可開交, 進退兩難。一切……似乎都在您當初並不樂觀的預料之中。
季伯兮望向她隆起的腹部,緩了緩, 別開模糊不清的視線,轉向會議室裡的其他人說道:“抱歉, 各位。趁著賀家人還沒到,我有些話, 想單獨跟我……跟她說。”
盛志學聞言,眉頭微動, 稍稍多看了一眼季然,倒也沒多說甚麼,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季錦琛的目光也再次掠過季然的腹部,眼神複雜難辨,最終甚麼也沒說, 沉默地跟在盛志學身後離開。
季少晴看了一眼父親嚴肅的面容,又看了看氣色不佳卻挺直背脊的季然,心下明瞭。她對著贏清風和Vincent微微頷首示意,也帶著他們暫時退出了會議室,將空間留給這祖孫二人。
有些話,確實需要關起門來,好好說清楚。
門被輕輕帶上,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斜斜地打進來。
季伯兮坐在主位上,背脊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手杖的頂端,目光落在她身上。
“坐吧。”
季伯兮開口,視線依舊落在她腹部,“5個月了吧?”
“是。”
季然屏著氣,眼睫低垂,拉開椅子坐下。
季伯兮點了點頭,沒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要離婚,你要怎麼鬧,我都沒意見。我之前也說過,我不會再管你的任何事情。但這次,沒辦法。”
他微微搖了搖頭,有些難以啟齒,“季家……要感謝賀家。前段時間的風波,是他們出手,幫季家渡過了難關,穩住了局面。我在賀家面前,矮了一截。我硬不起這個氣,也甩不開手,說不管你這攤子事。”
季然眼眶瞬間溼潤,卡死的喉嚨,擠不出話。
季伯兮繼續說著:“這次,我還是依了你。離婚就離婚,我一句多餘的道理和斥責,也不會多說了。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養好自己的身體。就你現在的氣色,不太行,對孩子也不好。順順利利地把孩子生下來,把自己的身體養好。然後……”
他看著孫女那雙蓄滿淚水,卻努力睜大不讓自己哭出來的眼睛,緩緩說道:“然後,你來老宅一趟。把你母親當年的嫁妝,也一併帶走。”
他撐著手杖起身,路過季然身邊時,腳步多停留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要說甚麼好,我瞧著,賀家那小子現在也挺不好說話的,和你一樣的倔脾氣。我估計……是做不到幫你爭取甚麼了。沒辦法,老頭子我現在,就是氣勢矮人一截。”
最後,他的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輕輕掠過,“至於你肚子裡這個孩子,你自己決定吧。”
季然肩膀在微微顫抖,淚水又在無聲下落。
他短暫地一瞥,又道:“還是那句話,今後,好好過好自己的生活。”
話落,他不再看她,邁著遲緩又沉穩的步伐,走出了會議室。
季然別開臉,視線倉皇地投向那試圖堵住的陽光的百葉窗上,細密的葉片將窗外的光線切割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錯,模糊不清。
眼淚洶湧地奪眶而出,她咬緊了下唇,取過會議桌上的紙巾胡亂地擦拭乾淨。
不知過了多久,季然才勉強平復下心緒,深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起身出去。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再次推開。
賀雲卓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贏清風和Vincent。
他的視線最先鎖在她紅彤彤淚汪汪的眼上,但他甚麼都沒說,只是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腳步轉向會議桌對面的空位坐下。
短短几天不見,又瘦了,下巴很尖。
贏清風抬了抬眉,目光在兩位沉默對峙的當事人之間逡巡了一圈。見誰都沒有先開口的意思,他只好收斂起私人情緒,切換至公事公辦的模式。
他簡明扼要地向他們解釋起相關的法律條文,需要準備的各項材料,並告知整個離婚手續的預估時長。
“如果雙方對財產分割、子女撫養權等問題沒有爭議,協議離婚的流程相對較快,順利的話,三到六個月可以辦妥。”他的聲音平穩專業,“但如果任何一項存在爭議,需要進入訴訟程序,那麼時間就完全無法控制了。動輒一年以上,是常態。”
季然垂著眼睫,靜靜地聽完整個過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賀雲卓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她臉上,沉聲開口:“孩子我要。”
她抬起眼,看向他,輕聲說道:“孩子……還在我肚子裡。”
“我知道。”賀雲卓回答得很快,放緩了語氣,“所以,在你生下他之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談。”
季然在他話音落下後,沉默了更久。然後,她疲憊地深深嘆息了一聲,眼眸麻木。
“可以。”
賀雲卓微微睜大了眼,屏住呼吸,緊緊盯著她,試圖理解這個“可以”背後究竟是甚麼意思。
是妥協?是軟化?還是別的甚麼?
季然抬眸對上他深情期待的眼,靜靜注視,聲音清晰平靜。
“可以,孩子給你。”
賀雲卓的心,在她吐出最後四個字時,猛地墜落下去,一直沉,沉入一片望不見底的冰冷深淵。
是他神情和語氣沒有表現出來期盼和試探嗎?
那份希望她能猶豫、能爭辯、能表現出哪怕一絲不捨的試探,她怎麼會完全接收不到?怎麼會如此乾脆利落地,就給出了這個最決絕的答案?
她到底……是怎麼捨得的!
一股混雜著暴怒和被徹底拋棄的劇痛,衝上頭頂。
賀雲卓抬手握拳,失控地錘在會議桌上。
“砰——”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破腔而出的嘶吼,轉向旁邊等待的兩位律師,聲音緊繃沙啞:“抱歉,我們……需要單獨商討一下。可以麻煩兩位,先出去一下嗎?”
贏清風和Vincent交換了一個瞭然的眼神,沒有多問,迅速收拾起桌上的文件,乾脆地起身,離開了會議室,並體貼地關上了門。
門被輕輕帶上,會議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賀雲卓起身,幾步跨到季然面前,拉住她的椅子,將她整個轉了過來。雙手撐在她座椅兩側的扶手上,把她困在身體與椅子之間。
他俯下身,粗重的喘息噴在她臉上,赤紅的眼睛裡翻湧著不解和痛楚。
“季然,你再說一遍。”
季然被迫仰頭迎視著他,“孩子,給你。”
“為甚麼?”賀雲卓幾乎是吼了出來,“那是你的孩子!我們的孩子!你怎麼能……怎麼能這麼輕易就——”
怎麼能這麼輕易就說不要就不要呢!
季然別開臉,但下一秒,她又像用盡了某種力氣,重新轉過頭,回視著他。
“你要孩子,好。我給你。這樣,是不是就能簡單一點?我們之間,是不是就能……快點結束?”
賀雲卓表情瞬間凝固,直起身,後退一步。
他一手叉在腰上,另一隻手抬起,用力抹了把臉,然後重重地覆在額頭上。
“季然,你為了能快點結束,連自己的孩子都可以不要?”
“不是不要。”季然糾正他,“是給你。我相信,你會是一個……很好的父親。你能給TA最好的物質條件,最穩定的環境。這比我……帶著TA,要好。”
賀雲卓單手叉腰站在那裡,所有的憤怒、質問、不甘,在她這番平靜冷酷的話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可笑。
她是真的,在深思熟慮之後,選擇了一條在她看來對大家都好的路。
怎麼能、能這麼輕易?
“如果孩子給了我,”他一字一頓,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你以後,可能永遠都見不到TA。我不會給你任何——反悔的機會。”
季然只是迎著他的目光,無比清晰地點了一下頭。
“好。”
老天!
賀雲卓幾乎站立不穩。
他簡直想給她跪下,求她別這樣,求她哪怕裝出一點不捨也好!
他再次確認:“季然,我只給你一次機會,你別後悔。”
“好。”
“加加,”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顫抖道:“你怎麼捨得?你告訴我,你怎麼做到的?”
她移開視線,望向那百葉窗,陽光明晃晃地盛滿了一窗,卻照不進她眼底的幽深。
“我就是這樣的人。你趕緊同意吧,你不是說要和季家談嗎?他們也來了,我們商議好了,就可以——”
“你閉嘴!”
賀雲卓喝斥住她,赤紅泛淚的眼睛死死盯著。
“不是想讓我同意嗎?可以啊,你告訴我!你告訴我你怎麼捨得的,我學一學,我要是學會了,我就同意!”
季然垂下眼睫,“就是捨得啊,我就是這樣自私自利的人啊。”
說著,她又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望進他那雙充斥著偏執與痛楚的眼眸深處,甚至輕輕彎了一下唇角。
“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賀雲卓。你知道的,我這麼不好,這麼糟糕,我怎麼會……養育得好一個孩子呢?”
她看著他,“你說,對吧?”
賀雲卓被她這副自輕自賤又異常清醒的擺爛姿態,徹底震住了。
她說她自私自利,她說她糟糕,她說她養育不好孩子。
多麼可笑。
他怎麼會愛上這樣的人?
他知道她有多好,也知道她有多“壞”。
知道她偶爾洩露的可愛與孩子氣,罕見而珍貴,總被她迅速斂去;知道她骨子裡的倔強和疏離,自有風骨,難以靠近;知道她為了保護那顆敏感易碎的心,可以豎起多麼堅硬冰冷的殼;知道她面對壓力時那種近乎自毀般的逃避,寧願玉石俱焚也不肯彎腰的決絕。
可他從未想過,這份清醒和決絕,會這樣誅心。甚至會變成她放棄他們孩子,放棄他們小家,放棄他們感情,最鋒利也最無可辯駁的武器。
賀雲卓覺得一陣徹骨的無力。
他能說甚麼?愛透了,怨透了。
“好。”他從喉嚨裡擠出字,“如你所願。”
賀雲卓沉沉撥出一口氣,抬手,用雙手矇住了臉,用力地搓揉了一把,平復呼吸。
他轉過身,不再看她,一步一步,走向門口,“律師那邊,我會配合。其他的……你看著辦吧。”
走到門邊,他握住門把手,沒有回頭,只是咬牙低聲道:“去了遠城,好好照顧身體。孩子總要健康一點,不是嗎?等你預產期時候……我會來接孩子。”
片刻過去,他腳步未動,微微偏過頭,下頜線繃得死緊。
“但你,永遠也——見不到TA。”
你也永遠別後悔!別再指望我會心軟。
這就是你選擇的路,是你自己拋棄了所有,季然。
生日快樂,加加。
成全了你。
作者有話說:下午還有一章,一口氣寫完了。
收個尾,時間大法。
[可憐][可憐][可憐]
人設就是如此不完美,就是這樣的設定。
矇住眼睛捂住耳朵寫,之後的劇情也是。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