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誅心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季然定定地看著他, 淚眼朦朧。
此刻,真正不顧一切陷入瘋狂和決絕的,分明是他。
他明明知道老爺子季伯兮早已對她心灰意冷, 不會再插手她的事, 他明明知道她和季家早已因為之前的種種鬧得不可開交。
但他就是這樣逼她,明明、明明——
他非要她帶著這副同歸於盡的氣勢闖回季家, 在那個全靠強撐維持體面的爛攤子上再捅一刀,在她的傷口上撒上鹽。
季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
她閉了閉眼,滾燙的眼淚終於衝破防線, 順著臉頰滑落, 滴落在衣裙上。
賀雲卓雙眸泣血般, 睨看著她無聲落淚的樣子。
“加加。”
他聲音低緩下來,偏又是令人心寒的溫柔威脅, “我們回去,回去告訴他們, 你要深思熟慮地離開我。讓他們來評評理,來安排安排, 看看我們到底——到底該怎麼辦。你也仔細聽聽長輩的意見,看看你們季家會不會支援你離婚?會不會支援你甩開我?”
他緩步走到她面前, 取過桌上的紙巾,輕柔地替她擦拭臉上的淚水。
“不就是聽從長輩的安排嗎?季家也是長輩, 遠城的盛家舅舅還做不了這麼大的主。畢竟,賀家和季家,才是正兒八經的合作方,不是嗎?”
季然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聲音哽咽破碎。
“賀雲卓,你、你在逼我。”
“是你先逼的我!”
賀雲卓將手裡那張沾滿她淚水的紙巾狠狠摔在餐桌上。
“昨晚你的藉口是甚麼狗屁籤文,今晚你的藉口就是長輩的安排了,還扯甚麼狗屁錯誤!狗屁買單!”
他俯下身,幾乎要貼上她,灼熱憤怒的氣息噴灑在她臉上。
“季然,你捫心自問,你這些藉口,有一個字是真的嗎?你不過就是鐵了心要走,又找不到一個能說服自己也能說服所有人的理由,所以東拉西扯,甚麼破爛都往外扔!我就如了你的意,找上你的長輩,一起說個清清楚楚!”
季然臉色蒼白,下唇咬得微微顫抖。
賀雲卓仔細瞧著,心頭那點報復般的快意消失殆盡,又瞬間被更要命的鈍痛和悔意取代。
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他直起身,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沉聲道:“你想去遠城,可以。但別拿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糊弄我,也別糊弄你自己!甚麼離婚,不作數!你說得對,我們需要冷靜,我們就暫時分開——”
“離!婚要離!”
季然截斷他的話,她取過桌上新的紙巾,胡亂地用力擦拭著臉上的淚水。
“對不起,”她開口,聲音哽咽沙啞,語氣平靜得要命,“我之前,之前忘記了賀家和季家還有合作這層關係,是我考慮不周,忽視了。”
她抬頭迎上他驟然陰沉又難以置信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這個婚,確實需要老爺子在場做個見證,或者至少……知會一聲。還有你的爸媽,我也很抱歉。但我不去季家,換個地方吧,姑姑律所也可以。”
季然長長吸了一口氣,肺腑裡似乎終於有了一絲力氣,撐起了她。
她繼續冷靜地說著:“我會聯絡贏清風律師,問他甚麼時候有空,可以過來一趟寧城。我們之間,把所有該辦的手續,該談的條件,都清清楚楚地辦好談妥。姑姑律所甚麼材料案例都可以找到,我們在那裡方便許多,不用反覆折騰。等這一切都處理完了,我再去遠城。”
賀雲卓被她這番話徹底釘在了原地,臉色死灰蒼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了上來,瞬間就凍僵了四肢百骸。
短短几秒鐘的時間,真是斬釘截鐵的決定啊!
他不過是想嚇唬她一下,用回季家談判這種極端的方式,逼她後退一步,逼她慌亂,逼她意識到“離婚”這兩個字背後牽扯的不僅僅是他們兩個人,還有兩個家族千絲萬縷的利益和顏面。
他以為這樣就能讓她多幾分猶豫,多幾分顧慮,至少……別把話說得那麼絕,把路走得那麼死。
結果呢?
她非但沒有被嚇住,沒有慌亂,沒有後退。
她反而迎著他最尖銳的威脅,冷靜地通知他。
用最平靜、最周全、也最殘忍的方式,通知他她接下來的安排,聯絡律師,知會長輩,理清兩家合作關係,然後,離婚,徹底分開。
連“暫時分開”“或許還能有的以後”這樣的緩衝地帶,都被她毫不留情地抹去了。
“呵——”
一聲破碎的冷笑從他喉間溢位。
真是狠心!誅心!
賀雲卓後退了一步,覺得渾身上下都是一種被徹底擊垮後的荒誕挫敗感。
他慢慢點了點頭,終於開口。
“好。很好。季然,你考慮得真是周到。”
他甚麼話都反駁不了了,筋疲力盡。一次次低聲下氣的妥協,就因為愛她,捨不得她,但她也是真的不稀罕。
真是欽佩她啊。
欽佩她的狠絕,欽佩她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如此清醒的頭腦和周全的考量。
“你聯絡吧。”
他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然後轉過身,不再看她,徑直走向玄關。背脊挺得筆直,步伐卻顯得有些虛浮無力。
他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短暫的一瞬,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
“咔噠”一聲輕響。
乾脆,利落,沒有回頭。
椅背上的那件外套被他徹底遺忘在了那裡。
公寓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季然一個人,坐在明亮的燈光下,手裡還攥著那張被淚水浸溼又揉皺的紙巾。
窗外,夜色濃如墨,沉沉地壓下來,壓得她終於扛不住,趴在餐桌上痛哭流涕。
賀雲卓下了樓,拉開車門,幾乎是摔進駕駛座。
頹然地坐了許久,那些傷人的話還在耳邊徘徊。
甚麼狗屁錯誤!甚麼見了鬼的買單!
下一瞬,他猛地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掌心狠狠砸在方向盤上!
“砰——”
震得他自己耳膜發麻,眼眸猩紅,脫力般地趴在了方向盤上。
許久過去,電話響起。
他仍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鈴聲固執地響著,一遍,又一遍。
終於,電話停歇下來。
他伸手摸過,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賀家打過來的。盯著那串號碼看了片刻,眼神空洞,沒有焦距。
順手按下了關機鍵,螢幕暗了下去。
樓上。
季然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脖頸,抬起頭,臉上淚痕已幹,渾身只有麻木的平靜。
她將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紙巾扔進垃圾桶,然後轉身,步伐遲緩走向臥室。
一直在廚房裡屏息等待的阿姨,聽見臥室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才敢輕手輕腳地走出來,無聲地嘆了口氣,開始默默地收拾這一桌狼藉。
季然先後給季少晴和贏清風打去了電話。
電話那頭,季少晴在長久的沉默和一聲沉重的嘆息後,終究還是拗不過她,開始幫她分析現狀和可能面臨的複雜情況。
而贏清風,在聽她簡短說明意圖後,同樣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確實精通美國法律,但也坦言,涉及不同法域的離婚案件程序繁瑣,財產分割和可能的撫養權問題都需要謹慎處理。他可以幫忙引薦一位內華達州持有律師執照且值得信賴的律師夥伴,由對方負責處理美國境內的法律程序。同時,他會親自協同,處理國內相關的資產梳理和文件公證及後續法律對接事務。
季然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聲。
最後,她和贏清風約定了時間,下週一,他飛抵寧城,當面詳談,並開始著手處理相關事宜。
電話結束通話,房間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城市,成片的燈火,在濃墨的夜色裡肆意綻放。她走到窗邊,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翌日,盛志學說是要派人來,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帶著秘書和助理,親自趕來了寧城。
一見季然,眉頭就鎖緊,但更多的話已經被季然堵在了喉嚨裡。
聽著她冷靜地說,已經找好律師,等手續辦完再和他回去遠城。
盛志學聽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明顯隆起的小腹上,直截了當地問出了最關鍵也最沉重的問題。
“孩子呢?你們打算怎麼辦?”
季然被問住了。
這些天,爭吵,對峙,各自痛苦掙扎,他們幾乎都在刻意迴避這個最核心的問題。兩個精疲力盡的對手,只顧著爭奪離婚這塊陣地,卻都下意識地繞開了陣地中心那枚尚未引爆的炸彈。
對啊。
孩子要怎麼辦?
共同撫養?意味著未來十幾年甚至更久,因為孩子,他們依舊會抬頭不見低頭見,那些未化解的矛盾和傷痛,會不會演變成新一輪的更持久的彼此折磨?
她要帶走?以賀雲卓的性情和對這個未出世孩子的重視程度,這絕無可能,他絕不會放手。
留給他?
她想她做不到。
這是一個磨人的決定。
季然摸著肚子,輕輕一笑,“還沒說呢。而且還沒出生……,舅舅,你說呢?我這次應該怎麼樣?”
盛志學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的怒火和焦躁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瞬間熄滅了大半。
他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拉開椅子坐下,“這不是早不早的問題。孩子雖然沒出生,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你們現在談分開,孩子就是繞不過去的坎兒。賀雲卓那邊,你問過他的意思嗎?”
季然搖了搖頭,垂下眼睫:“沒……我們吵得厲害,沒提過孩子撫養權的事情,好像……誰先提了,誰就輸了。”
“胡鬧!”盛志學低斥一聲,“這是孩子!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們談判桌上的籌碼!也不是用來賭氣較勁的工具!”
他揉了揉眉心,顯出幾分疲憊,“你們現在這樣,是最糟糕的情況。大人之間撕破臉,孩子怎麼辦?TA一出生,就面對父母離異,甚至可能因為撫養權爭得你死我活的局面?這對孩子公平嗎?”
季然被他說得眼眶又有些發熱,她何嘗不知道這不公平,不理智。可她已經被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
盛志學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第一,你必須和賀雲卓,坐下來,冷靜理智地先把孩子的問題談清楚。這是為人父母最基本的責任。”
“第二,無論你們最終如何決定孩子的撫養方式,都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為出發點,而不是你們各自的情緒和怨恨。共同撫養未必就是折磨,如果處理得當,也可以給孩子相對完整的愛。當然,這需要你們雙方都有極高的理智和智慧,現在看來……”他看了季然一眼,剩下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很顯然,年輕氣盛,固執偏激,一個兩個都不是成熟理智的人!
他看著季然蒼白的臉,終究是心疼,語氣軟了下來:“加加,舅舅不是逼你。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孩子。這次……別太倔了。”
他斟酌著字句,試圖給她另一個角度的思考,“說實話,拋開這次的事情不談,雲卓本質上是個很不錯的人。我這些年見過接觸過不少年輕人,比他浮躁,比他不懂事的,大有人在。你們之間,其實……未必就真的走到非離婚不可這一步。有沒有可能,是你們都太累了,衝昏頭腦了,把路走窄了?”
季然當然肯定賀雲卓的好。
何止是不錯,在她眼裡心裡,他一直是很好很好。
他有他的擔當,有他笨拙卻真摯的溫柔,有他為她不顧一切的衝動,也有他藏在桀驁不馴外表下,偶爾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賴。
這些好,永遠都無法抹去。
但,現在的問題,恰恰不在於他好不好。
而在於,她不敢要,也不想要這個好了。或者說,他所有的好,都變成了讓她無法呼吸的溫暖牢籠。
季然笑,“舅舅,關於離婚是肯定的,我真的想清楚了。”
盛志學知道自己再多說也無益,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路要走,有他們自己需要撞的南牆,需要品嚐的苦果。他作為長輩,該說的說了,該勸的勸了,終究是住不進他們心裡。
他又是一聲嘆息,“那就談吧,別害怕。季家那邊……他們真正放不下的,是和賀家那層合作關係的體面與利益。我們把話攤開,好好談,好好商議。至於賀致遠夫婦那邊,舅舅之前也打過交道,不是不講理的人,舅舅會出面一起商議。”
“但這個孩子,”他向前傾了傾身,認真道:“你自己和賀雲卓好好商量,舅舅還是那句話,要以孩子的最大利益為出發點。”
“好。”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暫定週五7:00
現實生活中,懷孕肯定是不能這麼吵架和流淚。[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當然,任何時候最好都不要這麼吵,這真的很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