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顆星星 是永遠地失去了
12月中旬, 沈新羽收拾行李回瑞京,江知煜執意同行。
沈新羽有些無奈:“都說了不用你陪。”
江知煜拎起她的行李箱,笑得理所當然:“我想家了,回去看看不行啊?”
沈新羽拿他沒辦法, 只好一起走。
拍賣會有法院監管, 在線上司法拍賣平臺。
沈家那套別墅因為環境優越, 裝修上乘, 升值空間大, 在拍賣前就吸引了幾百人預約關注。
拍賣那天,流程走的很順利, 最終成交價,比預期高出一百多萬。
沈新羽與沈泊嶠喜出望外, 清償貸款之後,多出的部分, 盡數歸他們所有。
而且拍賣落槌,也意味著他們家糾纏許久的遺產案徹底終結。
沈泊嶠在飯店設宴,邀請沈家親友出席, 慶祝這一喜事。
沈新羽雖然覺得沒甚麼值得高興的, 畢竟她的家沒了,不過她還是出席了, 學著用成人那套社交禮儀,虛與委蛇應酬了一晚上。
第二天, 她按原定計劃準備回南吉。
她一共就請了兩天半的假,時間很趕。
走之前, 沈新羽先去了一趟法院,給主辦法官送去了一面錦旗,感謝他的公正嚴明。
另外她還特意去找了裴法官, 將自己親手繪製的一幅畫作送給他,聊表感激之情。
裴法官雖然不是案件主審,卻在沈新羽後續追債等一系列問題上,給予了她很大的幫助,要沒有他,很多事情沒那麼容易解決。
裴法官和藹說:“你是星野的妹妹,星野是我侄子,那你就是我侄女,大家都是一家人,不用太客氣。”
不過對於沈新羽送的畫,他還是欣然收下了,當場讓助手掛在辦公室的牆上。
那是一幅《旭日東昇》圖,雖然比不上專業畫手,但在構圖和色彩上,已經很成熟,算得上沈新羽目前為止最好的一幅作品。
從法院出來,沈新羽感慨自己這一路遇到了很多好人,尤其是裴家的人。
可是,她和趙畫檸和奶奶說過解除關係了,可是聽裴法官的意思,他好像並不知情,難道趙畫檸和奶奶沒有向親戚們說明嗎?
但這已經不是她能管得上的事了。
緊接著,沈新羽又打車去了趟律師事務所,找自己的代理律師,和他結算律師費。
誰知律師說:“費用不用你操心,你哥早就付清了。”
沈新羽知道她這筆律師費不低,案件跟了兩年多,官司到現在才了結,可裴星野已經替她結算了,她也不便再堅持。
沈新羽從自己包包裡拿出一個信封,請律師再幫自己最後一個忙,那就是將信封轉交給裴星野。
律師掂量了一下信封,詫異問:“是甚麼?”
沈新羽沒明說:“你給他,他會知道的。”
律師有心猜到了,笑著婉拒說:“我估計我不方便,他人一會在美國,一會在上海,幾個月都不回瑞京,我怎麼給他?”
沈新羽:“他總會回來的。”
律師指了指自己的辦公室,面露難色:“你看我這兒文件又多又亂,你這東西如果重要的話,萬一我弄丟了,怕是賠都賠不起,你還是自己交給他吧。”
沈新羽最後只得收回信封。
裡面的東西的確有些重要,必須找個可靠的人交給裴星野才好。
沈新羽翻了翻朋友圈。
這一翻,翻到了何嘉晟。
何嘉晟昨晚釋出了一條動態,上面寫:【這廝闌尾割掉了,在醫院哭得呼天搶地。】
後面一串幸災樂禍大笑的表情。
配圖是一張病人躺在醫院病床上,萎靡不振的照片。
沈新羽點開大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竟是裴星野。
她隨手在評論區問:【我哥怎麼了?】
可是很久沒得到回覆,想必何嘉晟大忙人,不理會評論,她直接點開何嘉晟的微信私窗,又問了一遍。
同樣沒等到回覆,沈新羽只好打車回到酒店,先收拾行李。
快收拾好的時候,何嘉晟的訊息終於來了:【你哥怎麼了你不知道?】
沈新羽指尖一頓:【我不知道,嘉晟哥你快說了。】
何嘉晟這才說:【昨晚他運動太劇烈了,得了急性闌尾炎,送到醫院,直接割了,現在要死要活,你快來拯救他吧,上海的呼吸機都拯救不了他的哀嚎。】
這也太誇張了。
沈新羽輕哼一聲。
不過她也深知,裴星野最怕吃藥,最怕進醫院,現在割了闌尾,隔著一千公里都能想象得到,他躺在病床上蒼白虛弱,還硬扛著不肯吃藥的樣子。
再看自己手裡想要交給他的東西。
沈新羽在房裡來回踱了幾步,最終將機票改簽,飛往上海。
*
到機場辦完值機,沈新羽正準備進閘安檢時,江知煜發來訊息說:【我馬上到你酒店,你行李收拾好了嗎?】
沈新羽拍了拍自己腦袋,才想起昨晚江知煜說要和她一起返程回南吉。
她趕緊回覆:【不好意思我忘了,你不用接我,我已經到機場了。】
江知煜:【這麼快!那你等我,我馬上到。】
沈新羽:【我今天不回南吉,去上海。】
江知煜:【為甚麼?去上海做甚麼?】
沈新羽指尖頓了頓,還是決定如實相告:【我哥住院了,我去看他。】
江知煜:【姓裴的那個?】
不等沈新羽回覆,江知煜又發來一串文字,明顯帶上了情緒:【為甚麼要去看他?上次你不是說你們之間說清楚了嗎?沈新羽,你這樣是不是心太軟了。】
上次裴星野去南大,沈新羽和他在自由角分別。
當時江知煜恰巧路過,看到沈新羽臉上掛著眼淚,二話不說,就上前將她帶走了。
那晚沈新羽情緒低落,將江知煜當成傾訴物件,說了些自己與裴星野之間的種種。
江知煜聽完後難掩欣喜,追求她的勁頭更足了。
沈新羽也因為他是自己的第一個傾聽者,對他的態度也好了些。
但現在去上海,沈新羽有自己的主見:【他以前照顧我很多,他生病住院,就算是普通朋友也該去探望,何況是對我有恩的人。】
江知煜:【發個簡訊慰問一下不就好了?再不然快遞寄些禮品過去,何必要自己大老遠飛過去?】
沈新羽:【我還有點事沒和他了斷,這次去做個了斷。】
江知煜:【甚麼事?】
沈新羽指尖輕頓,卻不想再往t下說了。
畢竟江知煜還不是她的男朋友,有些事,還是要有邊界感。
【回頭再說,我進閘了。】
*
飛機平穩降落在上海虹橋機場。
沈新羽取到行李,一邊往外走,一邊給接機的人打電話。
接機是何嘉晟安排的。
何嘉晟還說,沒把她的到來告訴裴星野,說要給裴星野一個驚喜。
沈新羽答應了。
卻沒想到,她也有驚喜。
見到接機的司機,旁邊站著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是趙畫檸。
想來也正常,雖然趙畫檸在家總愛埋汰兒子,可寶貝他也是真的。
裴星野生病住院,那在裴家可是天大的事,她這個做母親的不可能不來。
沈新羽腳步頓了一頓,“媽媽”兩字在舌尖打了個滾,又吞了回去,想再改口喊“阿姨”的時候,趙畫檸先朝她驚訝開口:“原來是新羽啊,剛才師傅說還要接一位沈小姐,我還在想是哪位沈小姐。”
婦人語氣極其自然,主動化解了沈新羽的尷尬。
沈新羽快走兩步,到跟前:“是,聽說哥哥病了,我就想來看看他。”
“你從哪邊過來?”
“瑞京。”
“我也是瑞京。”
兩人一說,竟是同一航班,不過趙畫檸坐的是頭等艙,沈新羽是經濟艙,所以才沒碰上。
“一起走吧。”
“好。”
沈新羽挽起趙畫檸的手臂,兩人並肩出機場。
*
到醫院,兩人找到病房,推開門。
病人躺在病床上,臉上幾乎沒有血色,因為疼痛,眉頭緊鎖,聽到開門聲,他眼皮緩慢地抬了一抬,又無力地闔上了。
先進門的是趙畫檸,一見兒子這般模樣,平時優雅從容的人,眼眶頓時紅了一圈。
她快步走到病床前,伸手輕撫兒子的臉頰,聲音帶著哽咽,喊了聲:“星野,老媽來了。”
說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裴星野睜開眼,抬手擋了擋頭頂的光,聲音虛弱,卻帶著慣有的調侃:“別哭,我還沒死。”
他回到上海後,一直忙於工作,昨天稍微閒一點了,晚上幾個朋友約了去打網球,結果闌尾就撂挑子了。
趙畫檸又氣又心疼:“混小子,老媽關心你,就你沒良心。”
裴星野沒力氣,輕扯了下嘴角,目光微轉,這才看見站在門口的沈新羽,無神的瞳孔慢慢聚起一層光,不確定地低喚了聲:“新羽?”
沈新羽走到病床前,彎腰看向男人,輕聲回應:“哥哥。”
如果換成以前,看到男人病成這樣,她怕是早就慌了神,一定比趙畫檸還緊張,可現在忽然就學會了剋制。
不過目光落在男人蒼白的臉上,她心頭還是被狠狠擰了一下。
裴星野聲音沙啞:“你怎麼來了?”
沈新羽直起身,語氣輕快:“我從瑞京過來,本來今天要回南吉,聽說哥哥病了,就轉道來上海,看看你。”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跨越上千公里的“轉道”,如同下樓買杯咖啡一樣簡單。
裴星野深邃的眸子靜靜看了她片刻,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些甚麼,但最終只是極輕地合了一下眼,沒再說話。
病房是VIP單人病房,寬敞舒適。
病人下午還沒有輸液,手背上的留置針明晃晃地掛著,看著令人很扎心。
沈新羽只瞥了一眼,就迅速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恰時,醫生進來查房,趙畫檸詳細瞭解了一下病人病情,得知一切正常後,總算安心。
沈新羽在一旁聽著,心想若是從前,她定會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
但今時不同往日,她已經不太會和男人相處了,於是默默拿出手機,查詢航班,訂了第二天一早飛往南吉的機票。
趙畫檸左右看看兩個年輕人,無聲嘆息了聲,拿起自己的手提包,站起身,對沈新羽說:“新羽,你先照應一下哥哥,我去買點東西。”
沈新羽應了一聲。
待趙畫檸離開,房門合上,病房裡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手術還沒過24小時,正是病人最難受的時候,也是最需要休息的時候。
裴星野閉目躺在病床上,沈新羽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划著手機。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中緩緩流淌,兩人之間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薄紗,誰都沒有開口。
直到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輸液。
護士操作熟練,沈新羽站起身,遠遠看著。
當冰冷的透明液體流進病人體內,她看見裴星野的手背肌肉繃得發緊,青筋暴突,她不自覺地跟著緊蹙了一下秀眉。
“病人家屬。”護士轉頭看向沈新羽,待她走近,指了指床上的人,囑咐道,“病人現在可以少量喝一點水了,你看他嘴唇乾得厲害,給他喂點水,潤一潤。”
“哦,好的。”
沈新羽這才注意到男人嘴唇乾裂發白,連忙去飲水機上,冷熱交替,兌了杯溫水。
端到病床前,她低頭問:“能起來嗎?”
裴星野眉心微動,緩緩睜開眼,示意她拿遙控器,把床背抬高一些。
沈新羽從來沒在醫院照顧過人,或者說,她來醫院,只是想探望一下病床上的人,沒想給他做陪護。
她拿起遙控器,第一次抬得太高,病人很不舒服,調低後,又過於平躺,不便飲水。
如此來回撥整了幾次,才找到一個合適的高度。
整個過程顯得笨手笨腳。
等杯子端到男人手上,她動作又格外小心翼翼。
不是怕水灑了,也不是怕水溫不當,而是怕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男人的手。
裴星野接過水杯,緩慢抿了幾口,有了溫水的滋潤,那張薄薄的唇,也起了一絲譏誚的弧度:“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了,但你也不用這麼刻意拉開距離。要不……你走吧。”
這話聽著像是指責她的冷漠,可他自己呢?
用這樣平靜的語氣下著逐客令,難道不冷漠嗎?
沈新羽扭開頭,語氣也生硬了幾分:“我呆到明天早上就走,用不著你現在就來趕我。”
裴星野不再說話,放下水杯,重新躺回枕頭上,一隻手隔著被子,按在腹部的傷口位置,閉上了眼睛。
病房裡又歸於了寂靜。
兩人都很彆扭,空氣凝固到窒息,每一秒都很漫長。
沈新羽有一刻很後悔,後悔沒有聽江知煜的,就該快遞一份禮物過來就好了,何必親自來看人。
可是她看著蒼白的病床,又會想起以前男人是怎麼照顧她的。
那次她不過痛經,他就一路抱著她去醫院,一步都沒讓她下過地,後來連續半年每天給她煎藥,才換來她現在一個健康的體質。
她高考前焦慮,他每天給她食補,逗她開心,還給她摸腹肌,天天接送她。
要不是他700多個日日夜夜的陪伴和照顧,她現在怎麼可能去南大讀書,怎麼可能成長得這麼快,甚麼事都能獨當一面?
一句單薄的“感激”,怎麼能詮釋她從他那兒得到的所有的恩惠?
正胡思亂想,沈新羽驀然抬眼,就見病床上的人呼吸短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按在腹部的手收得很緊,指節都繃得發白了。
沈新羽蹙眉,快步上前,俯身輕聲問:“很疼嗎?”
這一次,她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刻意疏離,只剩下純粹的擔憂。
裴星野睜開眼,對上她近在咫尺的目光,那裡面盛著的關切如此真切,讓他有一瞬的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聲。
“是傷口疼嗎?”沈新羽追問,視線落在他緊按著的位置,“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男人聲音因隱忍而啞沉,“過會就好了。”
看著他虛弱卻依然逞強的樣子,沈新羽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按著傷口的手背上,聲音放柔了幾分,說:“要不我幫你揉揉?”
她的指尖微涼,觸碰的瞬間,卻帶著熨帖的溫度。
裴星野抬眸看著她,那雙深沉剋制的漆眸裡,彷彿有甚麼堅固的東西在鬆動瓦解。
他鬆開了手,任由她隔著薄被,在他傷口周圍輕輕揉摸。
她的動作生澀,卻很溫柔。
“新羽。”裴星野凝望著她,眼神莫名有種哀傷,“我的闌尾沒了。”
這種哀傷,不是源於對生病的恐懼,也不是麻藥褪去後的疼痛,而是一種更清晰的,更尖銳的失落感,彷彿生命裡的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剜走了。
沈新羽怔了一怔,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安慰他:“它發炎了,壞掉了,沒就沒了,割掉就算了,也不是很重要的器官。”
“不是的。t”男人輕輕搖頭,視線茫然地移向頭頂雪白的天花板,彷彿在凝視某個虛無的焦點,“它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現在它沒了,我覺得我不再完整了。”
他側過頭,看向她,眼裡水光閃閃,“你能明白嗎?”
不等她回答,他又低聲說下去,像是自言自語,“身體上的痛,遠不如心裡上的痛。”
男人的聲音很輕,充滿了破碎感,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沈新羽的心上,讓她差點無法呼吸。
這個總是矜貴沉穩從容不迫的男人,此刻脆弱得讓人心疼。
而在他脆弱之外,還有一份沉重的傷痛。
失去闌尾,就像他當年失去了親生妹妹一樣。
他以為沈新羽會替代他的親生妹妹,彌補他缺失的那份情感,使他重新變得“完整”。
可到頭來,他還是失去了。
是永遠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