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23顆星星 除了我,也沒人偷
沈新羽回到學校,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積極學習,她先去了一趟寢室,就去教室複習了。
她有了一個英文名,好聽的, 引以為傲的, 裴星野給她起的。
Aurora。
古羅馬的黎明女神, 象徵曙光。
多好的寓意啊。
她一遍遍地念著, 將來所做的一切, 一定要配得上這個名字。
何況男人今天搗騰幾個小時做飯,他都快炸了廚房了, 還能說她學習比他廚藝差。
簡直了!
她一定要自強不息,不要讓他看扁。
“沈新羽。”
有個男生走到她課桌前, 朝她寫的作業看了眼,“你有甚麼不會的可以問我, 要筆記或者試卷都行。”
沈新羽抬頭,面前男生白白淨淨,笑容友善, 是班長朱修遠。
朱修遠的成績在他們班是數一數二的, 就是年級裡,也是排在前三十的, 他能輔導她當然好,可是她和朱修遠平時一點兒不熟呢。
朱修遠看出她的顧慮, 笑了下:“是老吳和我說的,說你落了兩個月的功課, 肯定跟不上,讓我幫幫你。”
沈新羽頓時放鬆,感激說:“那太好了, 先謝謝班長,我正好要改語文試卷,你能把你的試卷借給我看看嗎?”
“當然可以啊,我現在就拿給你。”
突然多了朱修遠的助力,沈新羽也不用天天跑去找林穗宜了。
她在學校這種大環境裡,一向顯得孤僻不合群,和在裴星野面前完全不一樣。
是因為她從小住校被人欺負,就是上學期在寢室也被人孤立,導致她在班裡不太和人說話,到了下學期又重新分班,加上她離開兩個月,更沒有和人交流的慾望了。
交際圈裡,除了凌莉和林穗宜,再找不到第三個人,但這次回來,她明顯感覺班裡和寢室裡的同學都對她友好了很多,現在朱修遠願意幫她,她當他是好心,是班主任的囑託,就沒多想。
*
送完沈新羽,裴星野去往瑞大家屬院,去爺爺奶奶家吃飯。
從家屬院東門進去,有一條筆直的水泥路,兩邊種著高大的香樟樹,因為年歲久遠,每一棵樹幹上都掛著國家二級保護植物的牌子,上面標註的樹齡全都超過了一百歲。
每次走進這裡,就有種與世隔絕的靜謐。
拐過水泥路,再往後,裴星野徑直將汽車開到爺爺家門口,按了兩下喇叭,下車,拎起揹包,走到院門前,大門正好開啟。
那是一棟獨門獨戶的紅磚樓,和門前高大粗壯的香樟樹一樣,有著風雨洗禮過的年代感,處處透著滄桑遒勁。
院子裡植物花卉繁多,疏落有致,角落裡有座假山,高處有流水瀉淌而下,流過蜿蜒的小池,裡面幾條紅色的錦鯉游來游去。
裴星野沿著麻石小徑走到主屋屋簷下,奶奶推開門探出頭來,花白的頭髮挽在腦後,臉上盛滿笑意:“才來,還要不要吃飯了?”
“天還沒黑呢。”裴星野笑了下,從鞋櫃裡拿出自己的拖鞋,換好之後,走進門裡去。
“爺爺還沒回來?”他問。
“沒有,他今晚有飯局,就我們兩個吃。”
“阿姨呢?”
“我給她放假了。”
“菜都準備好了?”
“你電話打過來,我就去買了,要不是你說要等你來,我都要做好了。”
“奶奶辛苦了。”裴星野走到老人面前,笑著摟了摟奶奶。
兩人走進廚房,奶奶繫上圍裙,指了指流理臺上準備的菜:“紅燒帶魚,糖醋排骨,還有清炒芥藍,和番茄雞蛋湯,對不對?”
“對。”裴星野走近了看一眼,正是自己失敗的那幾道菜。
可不,從哪兒跌倒,就從哪兒爬起,他現在來找奶奶,就是要拜師學藝。
奶奶揩揩手,就要起鍋點火。
裴星野攔住她:“別急,等我一會兒。”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副手機三腳架,找了個位置支上,又將手機掛上去,對準了灶臺,這才對奶奶說:“可以了,您請吧。”
奶奶見這麼大的陣仗,樂不可支,偏頭盯著孫兒看:“說吧,這是看上誰家姑娘了?還要為人家做飯?”
裴星野從小到大在家裡,別說做飯了,就是廚房也沒進過幾回,煮餃子也是他一個人搬出去住才學會的,現在突然說要學做飯,奶奶稀奇得不行。
“您和我媽一樣八卦。”裴星野挑了挑眉,就著水池洗了個手,洗完之後,才說,“我媽跟您說了嗎?我現在收留了一個妹妹,和我住在一起。”
“是有這麼回事,你甚麼時候帶她回來,給我們見見。”
“等她放暑假吧,馬上要考試了,先讓她專心考試。”
“你要學做飯,就為她?”
“那可不是?那孩子太瘦了,我想著得給她補補。”
“你不會請個阿姨啊?”
“我都把話說出去了,說做飯小菜一碟,下週讓她嚐嚐我的手藝。”
奶奶笑著起鍋熱油,翻動鍋底:“你甚麼時候也讓我嚐嚐你的手藝?”
“那還不容易,您先把我教會了。”
裴星野調整支架角度,開啟手機的錄製功能,確保能拍到奶奶的每一個動作。
祖孫倆一邊做飯一邊聊天,有些小技巧和該注意的情況,奶奶毫不保留地全教給了孫兒。
原來排骨焯水的時候就要加料酒,先炒糖色,煎炒排骨時要小火,帶魚不用醃,薄薄裹一層生粉就好了,下鍋之後不要馬上翻炒。
裴星野虛心受教,不恥下問,在奶奶旁邊,按她的指令添水,加調味,也學著老人的樣,接過鍋鏟翻炒幾下,就是動作太生疏了。
很快廚房飄滿了熱騰騰的香氣,奶奶不但菜做的好,幾道菜搭配的時間也恰到好處。
裴星野倚在流理臺前,讚不絕口:“您這鍋鏟上全是統籌學的精髓啊。”
奶奶笑得手腕一抖,手裡的鍋鏟翻飛得更快了:“別笑奶奶了,奶奶識不得幾個字,別給我戴高帽。”
“話不是這麼說,”裴星野湊近了,聞著香味,故作高調,“咱們家多的是學士、碩士和博士,可最高領導只有一位,那就是吳女士。”
奶奶姓吳,吳女士自然是她。
奶奶聽著,放聲大笑,臉上皺紋都笑深了:“我說我家星野,哪天要是戀愛起來,這一張嘴喲,不知道要把女孩子哄成甚麼樣?”
裴星野眉梢一挑,下頷高高抬起,傲嬌的腔調拖得老長:“那還得看我樂不樂意,我現在只樂意哄我們家的吳女士。”
“哈哈哈。”
吳女士被哄得開心,笑得停不t下來,眼尾都堆起了褶子,連淚花都泛了出來。
等菜全部做好了,裴星野才收了手機,將菜一一端到餐廳,一盤一盤擺好。
幾道菜色香味俱全,不輸星級酒店,暖黃的燈光籠罩下來,祖孫倆面對面吃飯。
席間,玩笑歸玩笑,奶奶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孫兒碗裡,想到幾句緊要的話,神色漸漸斂起,語重心長說:“那個孩子的事,我都聽你媽說了。奶奶的想法是,你有仁心是好事,不過別投入太多感情,畢竟人家沒了父親,還有母親和一個哥哥,對吧?”
裴星野微點頭,沒說話。
奶奶又接著說:“她並不是孤女,她現在依賴你,將來要有甚麼事,那還是會將親人排第一,畢竟那是血親,斬不斷的。何況你把她養好了,她家人不一定感激你,你要養得不好,她家人就可能要找你的麻煩,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你自己要有個分寸。”
裴星野垂眸,濃密的睫毛在眸底投下一小片陰影,沉聲道:“奶奶說的對,我記下了。”
而奶奶的話還沒完,神情是少有的肅然:“還有,你要多體諒一下你媽。咱們溪溪沒了,是個痛,每個人心裡都痛,特別是你媽。每個孩子在母親心裡都是獨一無二的,你能接受別的孩子替代一個妹妹的位置,但你媽媽心裡,是沒人能夠替代溪溪的,你要多體諒她。”
裴星野眸光暗了暗,視線移向櫥窗裡的全家福,沉默良久,低低應了一聲。
*
吃過晚飯,裴星野幫奶奶收拾碗筷,正收拾,爺爺裴瑞盛回來了。
“你今兒怎麼這麼早?”奶奶轉頭看向老伴。
“我早點回來又不好了?”裴瑞盛站定腳步,撐著後腰往後仰了仰,筆挺的國風長袖顯得他特別溫潤儒雅,可語氣裡摻了幾分委屈,不滿自己被嫌棄了的。
奶奶笑了下,沒接話,抱著碗轉身進廚房。
裴星野側身靠在餐桌前,眯眼朝爺爺使了個眼色,老裴同志撒嬌日常,十之八九有去無回。
裴瑞盛並不在意,只是雙手背在身後,路過年輕人身邊時,睨他一眼:“你今晚來做甚麼?”
“和奶奶撒嬌賣乖,混奶奶的飯吃。”裴星野揚了揚眉,笑得沒個正形,頗有幾分得意,還有幾分挑釁。
只可惜沒撈著好,話音剛落,額頭就捱了爺爺一記爆慄。
裴瑞盛個子沒有孫兒高,身體也沒年輕人硬朗,不過一個爆慄氣勢十足,板起臉:“跟我來書房,有話問你。”
裴星野揉了揉額頭,嘆了聲氣,老爺子的迴旋鏢最終還是扎到了他身上。
裝模作樣彎下腰,裴星野鞠了個大躬:“遵命,裴大校長。”
裴家祖上文人輩出,裴瑞盛從小飽讀詩書,卻在年少成名時遇上□□,吃了不少苦頭,身體大病一場,精神也被壓垮。
奶奶比爺爺大三歲,從小父母雙亡,被叔伯賣在裴家,是裴瑞盛近身的大丫鬟。
那幾年裴家衰敗,樹倒猢猻散,傭人全被遣散,不遣散的就要陪著連坐,一起進牛棚。
奶奶寧可連坐也沒走,進牛棚照顧諸病纏身的大少爺。
後來裴家得到平反,裴瑞盛平步青雲,念恩迎娶奶奶,兩人相敬如賓,日子過得越來越好,直到現在。
裴瑞盛將孫兒叫進書房,瞭解了一下沈新羽的情況,提醒的話和奶奶說的大差不差。
不過他更關心的是裴星野的前途,得知他放棄美國,今後留在國內,老爺子表示歡迎,額頭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了。
他一向都不建議孫兒出國。
奶奶送來一壺大紅袍,裴星野接過去,在茶櫃裡給自己挑了一隻汝窯茶盞,就著茶盤,將大紅袍濾進公道杯,和老爺子面對面品茶。
裴瑞盛和孫兒談論了一些有關科技學術和政要的問題,最後看向對面的年輕人,話題回到他身上。
裴瑞盛語氣嚴肅:“既然不走了,就把博士唸完。”
裴星野摩挲著茶杯沿上的釉裂,抬眸說:“我正在考慮選甚麼方向,爺爺您有甚麼建議?”
他原本計劃去美國讀博,現在既然留下來了,那自然就準備在國內讀博,不過博士的方向看著廣泛,其實是更狹隘了,他最近正在看一些和自己相關專業的博士課題,還沒出結果。
裴瑞盛眯了眯眼,手指敲敲桌子,篤定說:“還真有一個,非常適合你。”
瑞大目前正在研討一個新課題,那課題是要利用AI技術結合中小學生的課本,研發一款機器人,用來輔導學生的課業,其中一項分支需要精通數學應用的人來擔當。
“這個分支看著簡單,就是程序員和數學的結合,可是單純程序員不懂數學,單純數學老師不懂程序,所以我認為你來參與這部分,再合適不過。”
裴星野眼角彎了下,的確有興趣,正巧他現在輔導沈新羽也有些心得。
“那我就申請這個課題吧。博導是誰?”
裴瑞盛:“是吳光明吳導,你認識的。這個課題初期構想的時候,他就提過你,我當時還說你要去美國,你有空去瑞大見見他。”
裴星野點頭:“明白。”
*
爺孫倆聊了很久,裴星野才起身告辭。
奶奶在客廳看電視,見孫兒要走,喊住他,有餃子讓他帶回去。
裴星野跟著奶奶進廚房,奶奶找出一隻保溫箱,在底下墊了兩袋冰袋,再將餃子一盒一盒整齊碼進去。
“今兒這餃子全是小龍蝦肉做的。”奶奶動作麻利,眼角笑紋透著慈愛,告訴孫兒小龍蝦的來由。
前兩天她去鄉下買土雞,路過一個野塘,有人在釣小龍蝦,那小龍蝦野生的,個個又肥又大,她就全買下了,足足有五斤。
回來後,她就和阿姨兩人剝殼去泥腸,剁成了肉泥,包成了餃子。
“你知道你爺爺一向不喜歡吃小龍蝦,可我今兒早上將餃子端給他,他吃的可香了,還叫我明天早上再煮。我任是沒告訴他是小龍蝦。”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有種老小孩惡作劇的得逞,卻不讓人生厭。
裴星野聽著,翹起唇角,眼看保溫箱快裝滿了,奶奶還在拿,他阻止說:“留點給爺爺吧,我要不了這麼多。”
“沒事兒,我再去買就是了。我一天到晚在家也沒別的事,不就是弄點吃的嘛。”
冰箱裡的餃子幾乎拿空了,奶奶才罷手。
裴星野合上保溫箱的蓋子,拎上手往外走,奶奶跟在他後面,送他出門。
走到玄關時,奶奶又想起一事,喊孫兒等等,她轉身跑回房,上二樓拿來一套護膚品。
“哪來的?”裴星野接過手看了眼,是韓國的一個大牌子,禮盒包裝,整整一套,價值不菲。
奶奶笑著解釋:“是阿嬌上週去韓國帶回來送給我的,可你看我這老臉糙的,用多貴的護膚品還不都是浪費嘛。我就想著你帶回去,給那孩子用吧。”
裴星野一聽“阿嬌”沒來由地就皺眉,將護膚品塞回奶奶手裡:“奶奶您留著自己用吧,不想用就還給她,沈新羽那孩子還是高中生,不適合用名牌。”
“人家一片好意,哪有退回去的道理?下次還個禮就是了。”奶奶有自己的主張,想了想說,“要不下次你媽來,給你媽得了。”
裴星野斂目,不再接話,拎起保溫箱往外走,卻又一次被奶奶叫住。
“星野,你對阿嬌甚麼想法?”
“沒想法。”
“你當初要去美國時,她就跟著找好了美國的學校,準備去留學,現在好了,簽證下來了,你不去了,她傻眼了。”
裴星野很不厚道地笑了聲:“這事不能怪我。我早就和她說清楚了,是她自己一廂情願。”
奶奶嘆氣:“你倆從小一塊長大,她對你死心塌地,你怎麼就對她沒感覺呢?”
裴星野推開門,一腳踏出去,又迴轉身,糾正說:“怎麼就我倆一塊長大了?同一個大院長大的人多了去了,我只是把她當其中一個玩伴而已,很普通的那種。”
奶奶拿他沒辦法,又笑著問:“那你對誰有感覺?”
裴星野風波不動:“暫時沒有,我現在只想把沈新羽帶好,那孩子的學習成績太糊了,這麼下去,別說三本了,連考上專科都很難。”
這t回換成奶奶皺眉了,心想吃飯時的話都白說了,叫他不要太投入,結果他又是操心人太瘦,又是操心人成績的。
可這會兒也來不及說甚麼了,眼看著年輕人出了門,道了聲晚安,就把門關上了。
奶奶站在門裡,無奈地搖了搖頭。
*
主屋裡走出來,裴星野站在屋簷下換鞋。
六月的晚風掠過樹梢,草木的清香在暗處浮動,又被揉碎在斑駁的影子裡。
裴星野沿著□□地燈往外走,忽然聞到茉莉花的香氣,側身一瞅,月光底下,那枝頭攢著幾撮雪似的,風一過,簌簌抖動。
他打了個噴嚏,因為花粉過敏,不過對茉莉花還不算嚴重。
伸手摺下一枝,奶奶隔著窗戶瞪他:“偷我花啊。”
裴星野回頭,指尖轉著花枝,笑得吊兒郎當:“養這麼好,除了我,也沒人偷。”
奶奶抬手做了個要打人的動作,年輕男人撚著花兒走出院門,背影浪得能招風。
長腿朝著汽車的方向邁過去,遠遠就見車前靠著個人,還是個姑娘。
那姑娘穿著一襲長裙,長髮披散,身材婀娜,淡淡的月光籠在她身上,像披了一層輕盈的薄紗,嫵媚又風情。
裴星野收斂神情,目光比月色還淡,幾乎無視般,從她身邊走過,往汽車後備箱去了。
梁文嬌雙手反撐在引擎蓋上,仰頭,望著天空,甩了甩一頭海藻般的長髮。
心底一股闇火,燒不著,滅不掉。
“喂,裴星野。”
看著男人從家裡走出來,到放好東西,再到走回駕駛位,拉開車門上車,前後足足五分鐘,她杵在這兒,任是被他當隱形忽視,梁文嬌不可忍。
她還沒算自己一個人在這兒等他的時間。
“你現在越來越拽了啊。”
梁文嬌撩一把頭髮,走到車門前,拍了一下車窗,又怕真惹怒了男人,很急的一下之後便收了力,豆蔻似的水晶指甲摳在窗沿上。
兩人以前也是能說能笑能侃能聊的關係,不知道甚麼時候就變成這樣了。
梁文嬌說不清楚,好像是從她表白之後,又好像在那之前。
可她一個姑娘家表白失敗了,難道不值得同情嗎?
思想雜亂,忽見男人降下車窗,好似認真的偏頭一眼。
她胸口一滯,所有思緒一潰而散。
男人瞳仁又黑又亮,皎潔月光下,輕而易舉給人壓迫感。
“你鼻子……這次整的歪到左邊了。”裴星野淡淡丟出一句。
“啊——”梁文嬌臉色煞白,慌忙護住鼻子。
裴星野好笑,掛擋,倒車,擦著姑娘的裙襬絕塵而去。
*
一路疾馳,汽車開進小區地下停車場,裴星野剛到自己的停車位,手機“叮”一聲響,是沈新羽發來的訊息。
沈新羽說:【哥哥,我拿到轉科的申請表了,你甚麼時候有空給我籤?】
裴星野停穩車,問:【週五來不及嗎?】
沈新羽發了個痛哭的表情:【班主任說這周不放假,等期末考試考完了,直接放暑假,但申請表要在放假之前交上去,嗚嗚嗚。】
裴星野看著那表情,藍色的淚水,像海一樣淹沒了一張小哭臉。
他笑了下,問:【現在晚自習結束了?】
沈新羽:【是噠。】
裴星野:【那你過十分鐘到校門口來,我現在過去。】
沈新羽:【現在?哥哥你在哪?】
裴星野:【在家,我馬上來。】
沈新羽在寢室,剛爬上床,準備刷會手機睡覺,這下甚麼也顧不上了,趿拉上拖鞋,就下樓,往教學樓跑,那申請表還在教室裡。
眼看保安在查樓,一間間教室熄燈鎖門,她更著急,小獵豹一樣衝到保安前面,往自己教室跑。
“誒同學,別急,別摔咯。”
保安大叔在背後朝她喊。
沈新羽“哎呀”一聲,腳上拖鞋一滑,還真摔了。
還好不嚴重,雙手撐地,就膝蓋磕了下,也沒覺得疼,爬起來繼續跑。
跑進教室,拿到申請表,她才大口大口喘息,回頭出來,迎面見到保安,朝人舉了舉手裡薄薄的一張紙,臉上紅撲撲的,咧開嘴笑。
“不要急的。”保安大叔總感覺學生怕他們,尤其是女生,於是聲調和藹,有意改變她們心目中的形象。
可沈新羽說:“是我急。”
稠藍的夜色下,偌大的校園漸漸寧靜,風吹過空蕩的走廊,又穿過梧桐樹,驚起幾聲零落的蟲鳴。
往校門口走的路上,沈新羽放慢腳步,捋去額頭冒出的汗,漸漸平復呼吸。
為甚麼要這麼急?
男人不是說要十分鐘才到嗎?
她完全來得及。
可她控制不了,是胸腔裡那顆劇烈跳動的心,要她這麼做。
到校門口,大門已經緊閉,頂上白熾的一排燈照得門前一片雪亮。
等了兩分鐘,從遠處陰影裡漸漸顯現一道挺拔頎長的身影,越近,那身影越亮,越高大。
裴星野走進小門,和保安很自然地打了聲招呼,沈新羽走上前,仰起脖頸,朝男人笑起來,臉頰兩邊幾縷碎髮也傻傻地蕩過來蕩過去。
聲音帶著喜氣:“哥哥。”
裴星野站在屋簷下,抬手摸了摸她腦袋,低頭看到她拖鞋裡的光腳:“就這樣跑出來了?”
沈新羽縮了縮腳趾,拖鞋裡沾了草屑有點硌腳:“馬上就回去了。”
裴星野又看她一眼:“摔了?”
沈新羽:“……”
怎麼就被看出來了?
她眼睛閃爍,往面前桌子靠了靠,擋住男人視線:“就磕了一下,不疼。”
隨即將申請表遞給男人,裴星野也就沒再說甚麼,反手將手裡的茉莉花送給她。
“哪來的?”
“偷來的。”
一個“偷”字被男人說的坦蕩蕩,沈新羽掩花而笑,鼻尖全是清新的花香。
保安看過來,裴星野借了支筆,就著屋簷下的桌子,將申請表攤在桌上,迅速瀏覽一遍,俯下身準備簽名。
想了想,又將筆換了隻手,改成左手,簽下“沈泊嶠”的名字。
籤“沈泊嶠”的名字,沈新羽能理解,卻沒想到男人還會左手寫字,那個字游龍驚鳳,比右手更有一種飄逸感,差點亮瞎了她的眼。
連保安都忍不住出聲說,這字寫的漂亮。
不過,男人那冷白乾淨的右手背上怎麼有兩個紅水泡?
白天她一直坐在他左邊,未曾注意過,此刻才看到,沈新羽突然明白男人今天為甚麼穿長袖T恤,恐怕手腕上也有吧。
“好了,趕緊拿進去,快回寢室,要熄燈了。”
不等她想說甚麼,男人將申請表塞給她,讓她快回去。
沈新羽低下頭,“哦”了聲,收好申請表,用力眨眨眼,眨去一片酸澀,再抬頭,臉上已經綻開笑容。
“哥哥晚安。”她舉起茉莉花,揮舞了一下,轉身往寢室走去。
夜風拂過,指尖的茉莉香氣,輕輕散在風裡。
也散在她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