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顆星星 我現在就乖乖當人家妹妹……
期末考試結束在週二下午, 開完班會,吳春妤強調了幾件注意事項,暑假便要開始了。
教室裡一片歡騰。
考試考得好的不好的,暑假有計劃的沒計劃的, 下學期有期盼的沒期盼的, 少年少女們個個都像歡樂海洋裡五顏六色的小皮球, 鋪天蓋地, 擠擠挨挨, 笑鬧,吵嚷, 沸沸揚揚。
“沈新羽。”朱修遠穿過鬧哄哄的人群,走到沈新羽課桌旁, 問,“暑假補習班報了嗎?”
沈新羽正收拾書本, 抬頭說:“還沒有。”
身邊打算補習的同學都在討論這件事,因為補習班參差不一,師資不同, 費用也不同, 不太好選。
朱修遠拿了一份資料給她,建議她報上面的班。
“幾個補習班, 就這個師資最強。”
朱修遠像是擁有資料之外的神通,篤定地說出幾個講課老師的名字, 而後說,“這個班最多就收50個人, 你要報就抓緊時間,上面有聯絡老師的微信。”
沈新羽接過,粗略看了一眼, 補習班離裴星野家不算遠,大概2站地。
不過她沒立刻答應,道了聲謝,將資料摺疊塞進書包,說:“我明後天給你答覆。”
朱修遠老道地點點頭,又問:“你現在住哪?”見女生不太想回答,又笑了下,解釋說,“就隨便問問,怕你離補習班太遠了。”
沈新羽這才不好意思地說:“我住我親戚家,遠是不遠,只是我要問過我家長才行。”
“那是要的。”朱修遠不再多問,t轉身走開。
*
沈新羽回寢室收拾好行李,裴星野說下班之後來接她,沈新羽看時間有點多,就打算先去找凌莉玩會兒,再回來學校。
凌莉輟學了,在沈新羽去英國不久之後。
她和她男友在小吃街租了個燒烤攤,做夜市生意,這會兒還沒到出攤的時候,凌莉約沈新羽在小吃街地鐵口見。
小吃街毗鄰服裝市場,哪怕是工作日,地鐵出來,也是人來人往。
沈新羽一眼就看見凌莉,凌莉戴著一頂“莉莉燒烤”的遮陽帽,穿著黑色吊帶衫,斜挎一隻包,正在朝過往行人發紙巾。
“凌莉。”沈新羽喊了一聲。
凌莉抬頭,隨手將劉海往後一捋,笑著走過來:“才來。”
沈新羽張了張口,一時說不出話。
不過兩個月沒見,面前的女孩已經褪去學生時代的青澀,臉上妝容精緻,帶著幾分過早成熟的嫵媚,與記憶中那個穿著校服,在教室後排打瞌睡的女生判若兩人。
“你在做甚麼?”沈新羽問。
“發廣告。”凌莉塞了一包紙巾給她,“我們自己印的,新店開張,請多多捧場。”
沈新羽笑著接過,紙巾外包裝上“莉莉燒烤”幾個字特別醒目,底下兩排寫著攤位號,和外賣電話。
“生意怎麼樣?”
“還行,驁哥現在只會烤魷魚。”
“哈哈哈,我幫你發吧。”
“好啊。”
有了沈新羽的幫忙,凌莉斜挎包裡的紙巾很快發完。
凌莉勾住沈新羽的肩膀,一起往小吃街走,路上買了兩支冰棒,和沈新羽一人一支,邊吃邊聊些別後的話。
兩人先前也有聊微信,不過見了面,面對面的情緒互相感染,越聊越多,越聊越激動。
凌莉說了很多罵喬瓔的話,遮陽帽歪戴著,一臉的義憤填膺:“這種媽,你就該和她斷絕母女關係。”
沈新羽擺擺手,一雙狡黠的眼往上挑:“斷絕關係幹嘛呀,我還要問她要生活費。”
“多少?”
“一個月5000。”
“哈哈哈可以!”
凌莉又問起好姐妹寄住在裴星野家的事,時不時用肩膀輕撞一下沈新羽,壞笑著拱拱她:“他對你沒有動心思,會對你這麼好?”
“真沒有。”沈新羽咬了一口冰棒,入喉,一直到胃,都涼涼的,很安心,“他只是把我當妹妹。”
想了想,她將裴云溪早夭的事說了出來。
凌莉聽完,若有所思:“原來是這樣啊。”
沈新羽重重點頭。
凌莉轉頭,抓住好姐妹臉上的表情,盯著她看:“那你呢?”
“我甚麼我,我現在就乖乖當人家妹妹咯。”沈新羽甩甩馬尾辮,甩出一副認命的姿態,眼看凌莉還要刨根問底,趕忙轉移話題問,“我給你寄的明信片收到了嗎?”
她在英國時,始終惦記著凌莉的願望,離開那天在機場買到明信片,照著凌莉給的地址,寫上祝福語,寄了回來。
“早就收到啦。郵政送到物業那兒去了,我去拿的時候,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凌莉眉飛色舞,興奮地舉著冰棒比劃著。
“哈哈哈,那就好。”
*
午後的小吃街,空曠,慵懶,兩排整齊的攤位沿著步行街兩側延伸,大多數攤位都沒營業,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煙火氣,混合在夏日的燥熱裡。
凌莉帶沈新羽往前走,遠遠就看見驁哥坐在遮陽棚底下,和人說話。
“是有人送貨來了。”凌莉拽了拽沈新羽的手腕,兩人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
到攤位前,凌莉熟稔地和人打招呼,檢查麻袋裡的炭火,又問驁哥稱重了沒有,言行間精明幹練,頗有老闆娘的架勢。
驁哥咧嘴一笑,對送貨人說:“都我老婆管,錢你問她要。”
凌莉嬌嗔地睨他一眼,笑得甜蜜,轉頭又和人麻利地砍價算錢。
有風吹過來,吹得遮陽棚的邊簾晃動出聲響,獵獵的,漲滿耳膜,沈新羽忽然覺得凌莉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只不過她還那麼小,才高中生啊。
可是凌莉大大咧咧告訴她:“我其實一直沒好意思說,我讀書的時候,晚上了一年,九年義務教育我又多讀了一年,嘿嘿,我小學留過一級,我早就過了18歲啦。”
“這樣啊。”沈新羽卻還有擔心,悄悄問,“驁哥塊頭那麼大,你這麼嬌小,你倆睡覺時,你都不怕被他壓扁麼?”
驁哥身材魁梧,膀大腰圓,一件工字背心被他撐得緊繃,臂膀上還有一大片紋身,乍一眼給人一種不好惹的印象。
凌莉個子不矮,長手長腿,在女生中算是出類拔萃的那一掛,可在驁哥跟前,充其量只能是他的包心菜,纖弱得彷彿一掐就斷。
“哈哈哈哈哈。”凌莉大笑,拽住沈新羽搖晃,“你現在會開黃腔啦。”
“甚麼啊?我是真的擔心你啊。”
“你和你裴哥哥試試不就知道了?”
沈新羽:“……”
本來一個很正經的問題,忽然就奔著詭異的方向去了,沈新羽莫名其妙臉紅了。
收完炭火,驁哥說要回去搬食材,臨走前買來兩瓶汽水,請兩位美女喝。
凌莉眼尾輕佻,在男朋友渾圓的腰上摸了一把,才抬抬手放行:“走吧走吧。”
這哪是放行,分明是勾引。
驁哥彎下腰,掐住她下巴,結結實實親了一口,發出響亮的“啵”一聲。
沈新羽坐在他倆對面,慌忙扭開頭,直到他倆打情罵俏結束,驁哥風騷騷地走遠了,她才轉回臉面。
“你們可真是……”沈新羽眼波揶揄,驁哥看著粗獷,對待凌莉卻很溫柔,沈新羽突然高興起來,為好姐妹高興。
可是憋了兩秒,那些男女調情的話在舌尖轉了幾圈,她還是說不出口,最後只好踢了踢腳邊的一張塑膠凳,換個方式說:“你們生意一定很好吧,顧客都衝著你倆秀恩愛來的吧。”
凌莉趴在摺疊桌上,懶洋洋地喝汽水,撐著頭,嘻嘻笑。
沈新羽卻忍不住嘆了口氣,她在知道凌莉擺攤之後,就一直想來看看,還想勸她回學校讀書,但現在看著面前的一切,她知道自己勸不了了。
而凌莉看著嘻嘻哈哈,卻非常有主見。
凌莉說:“我們先就這樣擺攤吧,擺兩年,攢點錢,以後盤個小店面,請兩個幫工。再攢到大錢,我們就買房買車,結婚,開更大的飯店。”
她說這話時,眼睛裡閃著光,手指不停地在空中比劃,那被她描繪的空氣都像有了具體的形象,簡單而熾熱。
沈新羽心底像有甚麼被擊中,暗慶那些勸人的話沒出口,不然就要貽笑大方。
一瓶汽水喝完,沈新羽又坐了會兒,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告辭離開。
凌莉送她到地鐵口,分別時,她拉了拉沈新羽的手:“你不會因為我輟學就看不起我吧?以後還會來找我玩兒嗎?”
“我怎麼會看不起你?我肯定還會來找你玩兒啊。”沈新羽用力反握她,“你今天給我上了很好的一課,我如果高考考不上大學,就來給你端盤子,凌老闆,你可別嫌棄我。”
凌莉大笑:“別說端盤子的話,真考不上大學,咱倆開個姐妹店一起幹,天大地大還能餓死咱不成?不過嘛,你最好還是考個大學去,你和我不一樣,我是真的學不進了,而你再努力一把,還有機會魚躍龍門,將來會有更好的人生,你懂我的意思吧?”
沈新羽聽完,鼻子一酸,莫名就想哭。
想勸人的人,反過來被人勸,她還有甚麼不努力的理由?
“快進去吧,別讓你哥哥等急了。”凌莉抬手抹掉好姐妹的淚花,笑著拍拍她。
“嗯。”沈新羽吸吸鼻子,這才笑了,說,“我下次再來看你。”
“微信聯絡。”
“微信聯絡。”
*
放假的日子,校門敞開,家長和學生來來往往。
沈新羽坐地鐵原路返回,剛進校門,就被人叫住。
一回頭,這麼巧,是裴星野。
陽光斜斜地灑下來,裴星野單手插兜,閒庭信步地朝她走來,身上穿件黑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整個人透著股漫不經心的勁兒。
走近了,他問:“去哪兒了?”
沈新羽嘴角一翹,老實說:“去小吃街了,去看一個同學。”
男人挑眉:“男同學,女同學?”
“女同學!”沈新羽回答的聲音脆生生的,又高又響亮。
裴星野低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指尖蹭過她的劉海,語氣散漫:“怎麼?怕我管你?”
沈新羽仰起臉,衝他乖巧地笑了下:“不是呀,哥哥問話,我肯定老實交代。”
當然,如果是沈泊嶠這麼問,她肯定要故意氣他,但裴星野不一樣,他管她,她反而很開心。
兩人往裡走,沈新羽將凌莉的情況大t致說了下,生怕男人不喜歡,她一路說了很多凌莉的好話。
裴星野側頭看她,唇角微揚:“我又不是是非不分,你交朋友當然沒問題,不過要學會辨忠奸,明事理,如果辨不來,就告訴我,我幫你看看。”
“辨忠奸,明事理?”沈新羽學著男人的語氣,笑嘻嘻地,“你快趕上我們政治老師了,天天神叨叨,怕我們走歪路。”
話音剛落,腦袋上就捱了一記,男人的大手按在她頭頂:“我神叨叨?”
“不不不,哥哥您英明神武,智慧超群,簡直就是當代諸葛亮。”
沈新羽眨巴著眼睛裝乖,正絞盡腦汁還想擠出一串彩虹屁,男人嫌棄說:“少拍馬屁了,上樓了。”
*
取到行李,兩人回家,路過超市時,裴星野靠邊停車,進去買了些食材,說要回家做飯。
沈新羽眯起眼睛笑,跟著他進超市,拿了些零食,生怕自己待會兒餓肚子。
回到家,男人進廚房,沈新羽倚在門邊上,問:“哥哥要不要我幫忙?”
裴星野挽起衣袖,整理食材,頭都沒抬:“你刷題去。”
沈新羽嘟嘴:“我剛考完試,明天再複習行嗎?今天想玩兒。”
裴星野笑了笑,拿起一個番茄丟給她:“那過來洗菜。”
“好嘞。”沈新羽雀躍接過。
要說上次在家,見男人做飯,是一場兵荒馬亂,那今兒的男人就是慢條斯理,遊刃有餘。
看他調醃料,這個加點,那個放點,老抽、生抽、蠔油,還是料酒,松茸精,每種份量不同,卻一點兒不帶猶豫,筷子攪動起來,動作麻利地像個老廚師。
沈新羽眼底吃驚,一邊洗菜一邊看他,掩不住驚歎:“哥哥,你很會的樣子。”
裴星野揚眉,哼笑一聲,鍋裡熱上油,一塊冰糖丟下去,慢慢熬出焦糖色,再下排骨,煎炒。
沈新羽悄悄看了眼他的右手腕,那上面隱約還有兩道暗沉的舊痕,像是燙傷後留下的,靠近虎口的位置,還有兩個微紅的水泡,一看就是新傷。
看男人轉變這麼大,這幾天在家沒少練吧。
一小時之後,幾道菜陸續出爐。
“去盛飯,準備吃飯。”男人在煮沸的番茄湯上打了蛋花,等蛋花成形後,關火,攪拌均勻。
“好。”沈新羽的食慾早就被勾出來了。
菜上了桌,還是上次那幾道,不過這次色澤、外形都可以媲美星級飯店了,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沈新羽保留意見,夾一塊排骨塞進嘴裡,只咬了一口,就禁不住喊出聲:“哇塞,太好吃了吧。”
裴星野還沒落座,將一隻骨碟推到她面前,笑說:“有多好吃?吃給我看,要是有的剩,那你就是騙我。”
沈新羽抱著碗,嘴裡的還沒吃完,又去夾帶魚:“我今天肯定全部幹完,你別跟我搶。”
看著小姑娘腮幫一鼓一鼓,風捲殘雲的樣子,裴星野壓在胸口的一口氣,終於自由撥出,他拉開椅子坐下,勾著唇角笑出了聲。
*
吃過晚飯,盤子全部被清空,沈新羽連打了幾個飽嗝,摸著自己微凸的肚皮,說要下樓散步消消食。
裴星野看著她笑,收拾碗筷進廚房。
這麼巧,美髮店發來訊息說,今晚店裡換廣告,沈新羽那張做成了主頁,請她有空去看看。
裴星野迅速洗好碗,換了身休閒裝,陪她一起去。
原來所謂主頁有一面牆那麼大啊。
兩人隔著馬路,遠遠就看見那幅廣告。
那美髮店有三間門面,簡約的乳白ins風風格在整條街上獨具一格,新換上的廣告,映照出霓虹的光影,路過的行人紛紛駐足,看了又看,還有拿手機拍照的。
那廣告上,一少女側身而立,絲緞般的披肩長髮被風吹起幾縷,在陽光下泛著亮麗的光澤。
她五官清純,下巴微仰,回眸的唇角在曲面玻璃裡被拉長,變成某種神秘的微笑。
“是我嗎?”沈新羽簡直不敢相信,抬起一腳,就往馬路對面走。
裴星野一把拉住她:“看車。”
眼明手快之際,一輛電瓶車擦著沈新羽的身側,疾馳而過。
因為是老區,街道狹窄,車輛混雜,甚麼型別的車都有,兩邊樹木也特別繁盛,相對路燈就顯得不夠明亮,茫茫夜色下,光影斑駁,繁忙如織。
裴星野挑了挑眉,抓起小姑娘的手,牽著她走上人行道。
夏夜的晚風,裹挾滾燙的聲浪從四面八方撲來,沈新羽的視線從那炫目的廣告上移開,一種心悸過渡到另一種心悸。
男人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像塊烙鐵灼燒著她的手指,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拇指緊緊攥在自己的指節上,那種帶著薄繭的觸感,讓她的心跳突然變得很響。
彷彿被緊緊攥住的是自己的心臟。
沈新羽低下頭,緊跟男人的腳步,地上兩人的影子,在燈影裡不停地變幻著形狀,卻始終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