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顆星星 他們要因為她分手嗎?
汽車一路疾馳, 往家的方向,車窗外的景緻很熟悉,卻又好像很陌生。
大概是因為,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回家吧。
沈新羽坐在汽車裡, 手裡抓著手機, 很想找個人說說話。
微信開啟, 裴星野沒有置頂, 卻在第一個。
沈新羽點進去, 輸入框裡敲字:【我爸死了。】
沒有鋪墊,沒帶感情色彩, 就四個字。
裴星野撈過手機,從一堆資料裡抬眼, 看了眼訊息,又看了眼上面顯示的時間, 才下午3點多。
第一反應,沈新羽手機丟了,有人詐騙。
他退出聊天框, 直接撥打沈新羽的電話。
沈新羽沒接, 摁斷了,重新回到微信, 給男人發訊息:【我二爺在我旁邊。】
這回裴星野相信是真的了:【你還好嗎?】
沈新羽:【我很好,我現在煩惱的是不能上課了, 我t成績又要掉下去了。】
裴星野:【我給你補。】
沈新羽:【謝謝哥哥。】
裴星野:【有事就找我。】
沈新羽:【好。】
*
到家,沈新羽揹著書包, 跟在二爺身後進門。
家門口停滿了車,花園裡也站了很多人,別墅大門還沒踏進去, 就聽見王清芝和她兩個小祖宗的鬼哭狼嚎,他們身邊圍滿了人,有人在勸說,也有人在低頭交談,只是聲音都被他們仨遮住了。
那些人有沈家家族裡的老者、親戚長輩,還有沈南棠公司的合作方。
沈新羽站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莫名覺得這個家很陌生。
這些年,任是沈泊嶠怎麼和她說,這是她的家,她總覺得自己是寄人籬下。
不然她父親為甚麼不疼她?王清芝那麼苛待她?
她總是在和兩個弟弟爭吵時據理力爭,可誰能明白她心底那份脆弱?
她對這個家唯一的感情,就是忍氣吞聲,求一隅容身之所。
現在沈南棠死了,她這個容身之所是不是也就沒了?
“他雙腿一蹬說走就走,留下我們孤兒寡母怎麼活呀?”
“那個婊子害死我老公,我不會就這麼放過她!”
“各位叔叔伯伯,你們都要給我做主!”
王清芝坐在地板上不顧形象地撒潑,兩個孩子殺豬一樣地哭。
“二爺爺,我能回房間嗎?”沈新羽不想在樓下待著。
“去吧。”二爺點頭。
沈新羽上了樓,進自己房間,關上門,將外面的一切也全部關在門外。
她在床上仰面躺了會兒,想放空腦袋,卻不能完全放空。
沈南棠死了。
她爸死了。
那是她的親生父親,死了。
可她一點兒不想哭,也悲傷不起來。
那個人刻薄她,嘲諷她,還咒罵她。
她抬手看看自己的左手腕,傷痕還是那麼明顯。
他說的那些惡毒的話,到死她都忘不掉。
沈南棠說:“你要感謝我,謝謝我當年把精子射進你媽肚子裡,而不是肚皮外面,才有了你這個孽種。”
誰家親爸會對女兒說這種話?
事後沒人敢提一個字,就是沈泊嶠也是輕飄飄地揭過去,好像根本沒有發生。
只有她,脊樑骨裡像被刻進了詛咒,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哭泣。
現在那個人死了。
呵呵。
*
手機快沒電了,沈新羽起身,找出充電器,通上電源。
她給親哥沈泊嶠發了一條訊息:【你爸死了。】
沈泊嶠很快回復訊息:【我爸不是你爸?】
沈新羽嗤了一聲,沈南棠對他們兄妹多雙標,她太清楚了,不過這個時候全都沒意義了。
沈新羽:【你甚麼時候回來?】
沈泊嶠:【晚上8點的飛機,到家估計12點了。】
沈新羽:【你爸怎麼死的?】
二爺說沈南棠是突發心臟病死的,可她一個字都不信。
她從來沒聽說沈南棠有心臟病。
沈泊嶠看著這句話,眉頭皺了又皺,他是沈家長子,手機快被電話和資訊打爆了,他快被煩死了。
他知道沈南棠平時對妹妹有失公允,可小女孩這個時候鬧哪出?
沈泊嶠敲字:【新羽,別冷漠,他好歹是你爸。】
沈新羽退出聊天框,不再說話了。
開啟作業本,她想寫作業,卻一個字也寫不出。
她給琴姨發訊息,叫她帶點吃的和水,送到她房間。
琴姨收到,很快端了一隻托盤上來,上面裝著糕點和水果,還有一杯茉莉花茶。
琴姨進房間,將托盤放下,抹了一把眼淚,和沈新羽說:“你爸出這樣的事,這個家恐怕就要散了。你媽以後肯定不會用這麼多人的,我看我會第一個被她炒掉,我得另外找事做了,新羽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沈新羽茫然地點了點頭。
她還沒有完全接受沈南棠猝亡這件事,其他人卻都已經做好相應的對策了?
“我爸怎麼死的?”沈新羽問。
“你不知道嗎?”
沈新羽搖頭。
琴姨關上房門,走近她,沈新羽配合地和她湊近。
琴姨壓低聲音:“就是馬上風。”
沈新羽不懂:“……???”
琴姨隱晦地解釋:“你爸是死在阿映身上的。”
沈新羽好像有點懂,又好像沒懂:“……!!!”
面對小姑娘清澈的眼睛,琴姨嘆了聲氣:“等你長大了會懂的。”
她將吃食放桌上,拿起空托盤,“我先下去了。”
沈新羽“哦”了聲。
*
樓下又來了很多人和車,和屋裡那些人不一樣,這些人個個氣焰囂張。
沈新羽站在窗前往外看著,認出其中一些是王清芝的家人。
她忽然明白了,她爸躺在殯儀館,大家不去殯儀館,卻在家裡集合。
因為沈南棠的猝亡,他的財產成了謎,他公司的債權債務也成了謎。
各方利益代表全都冒了出來。
王清芝想要守住自己的利益,光扮演一個受害者是不夠的,她還要孃家人給她壯大聲勢。
16歲的少女還不能明白馬上風是甚麼,但爭權奪勢這種戲碼,電視裡看都看膩了。
房門突然響,是琴姨:“新羽,二爺讓你下去。”
“現在嗎?”
“是。”
沈新羽眉心蹙了蹙,撿起外套穿上,跟在琴姨身後下樓。
樓下爭吵聲像海水一樣漲上來,沈新羽感覺她家別墅像艘豪華遊艇,被砸破了一個巨洞,肉眼可見地就要沉了,可是船上的人卻還在爭天奪地。
又荒謬,又滑稽。
到樓下,水晶燈燈火璀璨,映得四壁金碧輝煌,可映在人臉上,卻是一個個嘴臉醜陋,虛偽貪婪。
二爺看到沈新羽,朝她招招手,等她走近了,說:“你現在去殯儀館,給你爸守靈。”
旁邊一群人看過來。
沈新羽臉色微白,穿過人群看了一眼被扶到沙發上的王清芝,和她兩個掛著鼻涕的小祖宗,問二爺:“他們去嗎?”
“他們暫時不去。”
“那我也不去。”
“你爸那邊總要有人。”
沈新羽小臉倔強:“我不去。”
先不論沈南棠生前對她的苛刻了,就現在,王清芝不去守靈,她兩個小祖宗也不去守靈,怎麼就她該一個人去殯儀館那種地方了?
還以為二爺是家族長老,做事會公道,原來也是非不分,欺軟怕硬啊。
王清芝聽到這邊的動靜,抬頭看過來,一雙眼盯向沈新羽,像毒蛇一樣淬了毒。
沈新羽挺直脊背,眼神筆直地迎上去。
人影晃動,兩人視線被迫隔開。
沈新羽轉身上樓。
這個家,厭煩死了。
回到房間,沈新羽給裴星野發訊息:【哥哥我能去你家住幾天嗎?】
裴星野即時回:【怎麼了?】
沈新羽:【我不想呆在家裡。】
裴星野:【那你收拾一下行李,我下了班就去接你。】
沈新羽:【好。】
*
就在剛才,裴星野和沈泊嶠通了氣,從他那裡確認了沈南棠猝亡的事實。
這會兒他放下工作,想了想,直接去人家家裡把沈新羽帶走也不太妥,畢竟他是一個與他們沈家毫無關係的外人。
他給沈泊嶠發去訊息,兩人商量了一下,沈泊嶠發了通行證:【新羽在那種環境裡確實不太好,我和我二爺說一聲,你直接去接就是了。】
裴星野回覆:【OK。】
放下手機,他抬眸看向電腦螢幕上枯燥的數字模型,唇角壓不住地往上揚,連肩膀都微微抖動。
心底有種隱秘的喜悅往上湧。
雖然有些不厚道,人家剛失去至親,可他就要得到一個妹妹了。
“笑甚麼?”對面工位的Barry看過來,“又有美女發你照片了?”
“亂說。”裴星野拿起杯子,卻空的,他站起身,朝四周同事打了個響指,“有人要喝咖啡嗎?我請。”
“哇哦,我要。”
“Tarak請的咖啡一定要喝。”
“終於等到了,Tarak請誒。”
辦公室頓時一陣騷動,大家紛紛響應。
裴星野笑了下,讓人統計口味,打電話下單。
*
下班後,裴星野推掉了學校的一個討論會,直接開車去了沈家。
他現在上班其實掛的是實習,他碩士還沒畢業,學校器重他,保他直讀博士,可他更向往去美國留學和工作,他有FSA執照,去那邊發展,空間更廣闊。
但現在這些統統不重要了,他心裡只想到沈新羽,要把那個小姑娘接回自己家。
到沈家,天微沉,光線昏暗,別墅大門和花園裡已經掛上了白花和白帷幔,到處都是人,氣氛緊張壓抑,但奇怪的是,沒有哀傷。
除了有幾聲女人的哭聲。
裴星野從沈泊嶠那裡得到二爺的電話,在大門外給老人打了個電話,又給沈新羽打了個電話t。
很快沈新羽揹著書包,懷裡抱著一個毛絨水豚下來,二爺陪在她身邊,琴姨拎著一隻行李箱跟在他們身後。
見上面,裴星野讓沈新羽先上車,他和二爺單獨交談幾句,瞭解了一下喪事流程,他好配合接送沈新羽來回。
二爺一一告知,目送他們離開。
汽車往回走,路上路燈全亮了,照得車前閃亮一片。
裴星野見小姑娘眉眼淡淡,話不多,他便甚麼都不問,只問她晚飯想吃甚麼。
沈新羽想了想說:“我想吃炸雞。”
“那是垃圾食品。”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想吃炸雞。”
得,一句話說服男人。
裴星野帶她去了一家韓式炸雞店,給她買了份炸雞套餐和可樂,自己則點了一杯咖啡。
“你不吃嗎?”沈新羽坐在四方餐桌前,看著面前自己豐盛的食物,男人只喝咖啡,看起來年齡界限很明顯。
果然,男人給她擠好番茄醬,淡聲開口:“小孩才吃炸雞。”
沈新羽嘟了嘟嘴:“那你不餓嗎?”
裴星野這才說:“不餓,一會回去,家裡有餃子。”
沈新羽眼睛一亮,歪著腦袋看他,感覺自己發現了甚麼:“哥哥你很喜歡吃餃子是不是?我每次在你家,你都是煮餃子。”
裴星野挑眉:“哪有每次,上次我不是煮通心粉給你吃了?”
“不過。”漆眸瞥了她一眼,男人聲音沉靜,“我沒和你說過,家裡餃子都是誰包的吧?”
“誰呀?”沈新羽好奇,“我只知道很好吃,我以為是哪個私房菜出來的。”
裴星野嘴角微彎了下:“私房菜都不如她,那全是我奶奶包的。”
“你奶奶?”
“是,我奶奶今年快70歲了,包的一手好餃子。吃過她的餃子,外面的餃子都不好吃了。”
男人單手支在桌上,眼皮略低,分享自己故事似地告訴沈新羽,他以前並不喜歡吃餃子,可奶奶以為他喜歡吃,每次他回家,奶奶都會包很多餃子,煮給他吃。
直到現在,奶奶年紀大了,還是會常常為他包餃子,親自擀麵,親自料理餡料,包好了讓他帶回家。
“有一種愛,叫奶奶以為你喜歡。”男人說到這兒,聲調裡有種特別的溫柔,“你明白了嗎?”
沈新羽聽完了,有些想哭:“奶奶真好。”
那是她從來沒有體會過的親情與愛。
裴星野眸光柔和,將雞翅往她面前推了推:“以後帶你去看她,她一定會很喜歡你。”
“好。”
*
兩人吃完飯,回到家,裴星野將小姑娘的行李箱拎進客臥,和她說:“以後這個房間就歸你了,你愛怎麼佈置就怎麼佈置,全憑你自己做主。”
沈新羽眼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有幾分詫異,抬頭看向男人:“我就臨時住幾天,哪能就給我啦?”
裴星野眉頭微皺,問:“那你說,住完這幾天,之後呢?你還要回那個家去?”
沈新羽連忙搖頭,語氣堅決:“不回去。”再轉頭,眉眼一彎,“還是哥哥考慮周到,那這個房間以後歸我啦。”
裴星野看著她笑,抬手拍了拍房門的門板,帶著一種儀式感,再次宣告說:“歸你了,以後也不叫客臥了,就叫沈新羽的房間。”
“好啊。”沈新羽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我要掛個銘牌,寫上我的名字!”
她立刻動手,開啟行李箱,將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騰空行李箱後,又盤算著下次回家再搬些過來。
原來幸福可以來得如此猛烈。
裴星野倚著門框,看著她整理,頭頂吊燈灑下細碎的光,小姑娘全身都在發光。
他沒有要她的感激,只是輕聲提醒她明天還有喪禮,看到小姑娘又垂下腦袋,他摸了摸她的頭,走出去,把空間留給她。
*
第二天一早,裴星野送沈新羽去殯儀館。
說好的7點,可沈家預訂的靈堂裡,只有寥寥幾個主事人。
主事人交給沈新羽一套孝服,漿白色的粗布麻衣,還有一頂麻布做的孝帽。
沈新羽找到更衣間,再出來時,整個人被包裹在一片刺眼的白裡。
孝服有些大,還有些重,使得她走路略顯蹣跚,舉止沉重,尤其頭上的帽子非常厚重,像一座山壓在她頭頂似的,壓得她難以抬頭。
裴星野等在外面,轉身看見她,心莫名一沉。
小姑娘個子在同齡人中很出挑,但身板不夠結實,瘦骨伶仃的,穿上這樣一身孝服,看起來單薄又脆弱,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跑。
不遠處也有人家在辦喪事,哀樂吹得震天響,穿著孝服的人來來往往,甚是熱鬧,而他家門前,冷清得門可羅雀。
裴星野扶著沈新羽的肩膀,將她帶到長廊裡,找了個地方坐一會。
沈新羽沒坐,就站在男人面前,低著頭,帽簷遮住了她的劉海,臉色越發顯得蒼白。
長廊外,天空灰濛濛的,冷風吹進來,吹不動小姑娘身上的麻衣,卻將她的眼睫毛吹得搖搖欲墜,溼意朦朧。
裴星野伸手將她拉近,抬高手,修長手指擦過她的眼角,低聲安撫:“想哭就哭吧,不丟人。”
沈新羽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神倔強:“不哭,我一滴眼淚都不會為那個人流。”
她不想為沈南棠悲傷,只是想到自己才16歲就沒了父親,這件事無論怎樣,還是讓人難過的。
裴星野看著她,心裡像是被甚麼狠狠撞了一下,抓著她的手臂,一時再無法放下。
他原本打算等沈泊嶠來了就走,現在臨時改了主意。
他想留下來陪她。
*
等到快8點,沈泊嶠才到,身後是浩浩蕩蕩的沈家大部隊。
喪禮至此開始。
一連三天,沈新羽披麻戴孝守在靈堂,裴星野則請了假,一直守在她身邊。
沈泊嶠忙得腳不沾地,眼裡全是紅血絲,連喉嚨都啞了。
第三天墓園裡出來,裴星野買了兩杯金桔糖水,一杯給沈泊嶠,一杯準備給沈新羽。
趁沈新羽去換衣服的時候,兩個男人避開人群,說了會話。
沈泊嶠連喝了幾口金桔糖水,嗓子頓時滋潤開來,舒服多了,他連聲謝過兄弟,又順便謝謝他照顧他妹。
沈泊嶠說:“要不是你,新羽真不會安分呆在這兒。”
裴星野手裡還有一杯,他晃了晃,金桔浮沉,目光投在更衣間的方向,眼神散漫:“兄弟之間說這種話就見外了。新羽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照顧她是應該的。”
沈泊嶠點了點頭,聲音還有些沙啞:“不管怎樣,該謝還是要謝。你不知道她有多恨我爸,我本來最擔心的就是她。還好,還好有你在。”
無需多言,兩人心照不宣。
墓園外道路幽深,老樹高大蒼勁,來往的人群神色肅穆或哀傷,裴星野遙遙看向墓園某個方向,沒人知道,那裡也有一位他的至親。
收回視線,裴星野問沈泊嶠接下來的打算。
沈泊嶠四周看了眼,朝兄弟偏了偏頭,壓低聲音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爸的遺產,我要儘快清理出來,他的公司也要做資產清查。”
涉及錢財,牽涉面比較廣,除了各方面的利益人,還有他們幾個子女和王清芝的繼承權。
至於那個叫“阿映”的女歌手,沈南棠猝亡當天夜裡,她就跑了,還捲走了沈南棠的部分錢財。
不過這件事倒不用沈泊嶠出手,王清芝早就妒火中燒,第一時間派人將那個家搜查了,報了警,立了案。
沈泊嶠的眼神稍稍一斜,瞥眼不遠處的王清芝,狠狠一個眼刀,看著她被一群人簇擁著坐上車走了,他才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
阿映的事在他眼裡只是一件很小的事,真正的矛盾還在王清芝身上。
“那女人一直刻薄我和新羽,刻薄了這麼多年,以前我也沒有甚麼好的辦法,這一次我一定要她付出代價。”
“甚麼代價?”
“我爸公司的財務亂七八糟,我估計只有我清理得出來。”
說完,沈泊嶠笑了聲,很輕,卻藏著詭秘和算計。
裴星野唇角微微一彎,意味深長。
搞金融的人,最擅長的不就是做賬麼。
沈南棠的房產股票都在明面兒,王清芝也看得清清楚楚,一早就叫人全部統計了出來。
但公司財務王清芝就不懂了,那沈泊嶠做出一本漂亮的賬,踢掉王清芝母子三人,簡直易如反掌。
一杯金桔糖水喝完,沈泊嶠打算去見長輩親戚,殯儀館那邊還有最後一點收尾的工作等著他去處理。
裴星野看眼更衣間,沈新羽還沒出來,他叫住沈泊嶠,他心t底還壓著一件大事。
裴星野問:“等你所有事情處理完了,你還要去濯灣嗎?”
沈泊嶠點頭說“是”。
裴星野:“那新羽呢?”
沈泊嶠一拍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忘了和你說,我媽過幾天回來,她要把新羽帶去英國。”
裴星野始料不及,目光微微一沉:“新羽知道嗎?”
沈泊嶠撓了撓頭:“我還沒來得及和她說,要不你替我問問她,看看她的反應。”
遠處有人喊他,沈泊嶠應了聲,回頭拍了下裴星野,“我先過去了,快忙死了。”
裴星野默然,點了點頭。
*
這幾天沈新羽住在他家,兩人同進同出,就今兒早上,裴星野將沈新羽的指紋錄入了進戶門系統裡,還將密碼告訴了她。
那密碼很簡單,只有四位數。
他沒說那是她的生日,只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是我車牌的後四位。”
小姑娘眼睛一亮,故作神秘地湊近他,問:“哥哥你知道我生日嗎?”
裴星野彎腰,捏了捏她的小臉蛋,學著她的語氣,帶點兒戲謔:“你生日哪天?總不可能和我車牌號一樣吧?”
沈新羽笑起來,笑得眼睛彎彎兒,點頭如搗蒜:“是啊,就是一樣的啊。”
裴星野故作驚訝:“真的啊?好巧。”
成功騙到了小姑娘。
他沒告訴她,他早就知道她的生日,也沒告訴她,她和他的親妹妹是同一天生日。
他心底有個洞,暗無天日了很多年,才因為沈新羽得以窺見一絲天光,以為她可以救他,可那些話卡在喉嚨裡,不敢說,怕一出口,他那點卑劣的心思就再藏不住了。
可現在,沈泊嶠告訴他,沈新羽要去英國。
裴星野捏著手裡的金桔糖水,水杯還溫熱的,他的心卻好似涼了。
*
沈新羽從更衣間走出來,換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去水池旁洗手。
都三月了,瑞京的天還是很冷,水龍頭裡的水冰涼,洗得她十指通紅。
裴星野走過來,將金桔糖水遞給她,讓她抱著暖暖手。
兩人去和沈泊嶠匯合。
沈泊嶠交代了幾句,讓沈新羽跟裴星野回家,叮囑她抓緊時間補功課。
沈新羽乖乖應了聲,跟著裴星野上車回家。
路上,裴星野問她晚飯想吃甚麼。
沈新羽歪著頭想了想,語氣懶洋洋的:“回家吃餃子吧。這幾天天天在外面吃,我都吃膩了,我想吃奶奶的餃子了。”
裴星野勾了勾唇,沒說話。
回到家,裴星野起鍋燒水,將冰箱裡的冷凍餃子全部找出來,一起下到了鍋裡。
份量不多,只夠一個人吃。
煮好後,他全部撈給了沈新羽,自己則啟動咖啡機,煮了杯咖啡。
沈新羽將餃子端去餐廳,提議說:“哥哥,我們分著吃吧。”
裴星野沒同意:“你吃吧,我今兒沒胃口,不想吃飯。”
“哦。”
沈新羽站在廚房門口,偷偷瞄了一眼他,感覺男人氣壓很低。
這幾天因為喪事,她情緒一直不高,今兒才稍微好點了,卻才發現男人情緒也不好。
她一時不知道他是一直這樣,還是現在才這樣。
沈新羽回餐廳吃飯,回頭看到男人端著咖啡進了書房,門沒關,能聽見他手機響,和人說話的聲音,談的內容估計是工作,她一個字都聽不懂。
沈新羽低下頭,慢吞吞吃餃子。
書房裡的人一杯咖啡喝完,工作接踵而至,裴星野打算再去續一杯,走出書房時,看到小姑娘一個人坐在餐廳,多少有點兒落寞。
他走過去,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輕聲說:“吃這麼慢。”
沈新羽咬著筷子,眼睛朝對面眨了兩下:“哥哥,有件事我想和你說。”
“說。”
“就是,我媽發訊息給我,問我想不想去英國。”
“是嗎?”裴星野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本來想問她的,沒想到小姑娘先開口了,“那你呢?想去嗎?”
沈新羽小細眉蹙了蹙,小臉上浮現一絲糾結:“我的第一反應當然是開心啦,那可是英國誒。可是我媽她,唉。”
她欲言又止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無奈。
“我跟我媽不親,一點兒也不親,我不知道怎麼和她相處。”
沈新羽臉皮薄,沒好意思說喬瓔從小遺棄她,只說她媽媽每次回國,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對她總是很冷淡,好像她不是她親生的。
“你說我要去嗎?”她抬頭迷茫地看向男人,很希望他給她一點建議。
裴星野後背靠在椅子上,姿態懶散,呼吸卻沉重,沉默了片刻,才出聲:“那是你親媽,如果她想彌補你,當然是好事。不過以你目前的情況,最大的問題應該是英語和學習。”
比起小姑娘的前途,他那點心思能算甚麼呢?
本來就見不得人。
裴星野頓了頓,聲音沉著,繼續說:“如果你去英國,可能需要先讀預科,學英語,銜接兩國的教育體系。然後以你現在的成績,要想進入英國高中課堂,可能要從高一重新開始讀,國內讀的全白費。也就是說,你的高中可能要讀五年才能畢業。”
說到末一句,他笑了下,帶點兒同情。
順便同情一把自己。
可不昨晚上,他給美國那邊發了份郵件,將他的offer 推掉了。
“不會吧?”沈新羽認真聽完男人的話,只覺得不可思議,意識到男人不是開玩笑,她又哀嚎一聲,“五年,這也太久了。”
但很快,她眼裡又燃起新的鬥志,不管怎樣,那可是英國誒。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英語還不錯的,預科我可以接受,我加把勁,過去之後直接從高二開始讀。”
裴星野笑了笑,眼裡帶著幾分調侃:“那你加油,祝你成功。”
沈新羽撇了撇嘴,哼了聲,埋頭乾飯,不是,幹餃子。
*
吃過飯,沈新羽主動把碗洗了,廚房裡收拾乾淨。
裴星野原來不讓她幹活,知道她雖然缺失親情,但她家裡傭人環伺,十指不沾陽春水,物質生活上還是被照顧得挺好的。
但沈新羽一定要幹活,堅持不吃白食。
裴星野最後只能由她。
這會兒,沈新羽洗好碗筷,便拎著書包坐到餐桌前。
她這幾天沒去學校,連作業是甚麼都不知道,只能把舊的數學試卷拿出來複習。
回頭瞥一眼,男人不在書房,他的房門關著,隱約有水聲,可能在洗澡,沈新羽只好自己埋頭刷題。
約摸半小時後,身後房門輕響,男人走了出來,身上換成了乾淨寬鬆的家居服,眉眼染了水汽,髮梢還在滴水,有水珠順著他的側頸滑落,沒入衣領。
沈新羽臉上莫名一熱,不敢直視,餘光看著他的身影,從客廳徑直走去廚房,倒了杯水出來。
又看著他原路返回,就要回他自己的房間,好像沒看見餐桌邊上坐著一個人似的。
沈新羽有點兒納悶,嘴快過腦子,先喊了聲“哥哥”,叫住他,“給我補補課吧。”
裴星野停下腳,就站在沙發背後,一隻手插兜,一隻手端著水杯,姿態散漫閒適,可無形中又透著一股距離感,完全沒有平時的親和力。
他淡聲:“你都要去英國了,還補甚麼?”
“多學一點,去了那邊也輕鬆些。”沈新羽說不清那股距離感的來源,但也管不了那麼多,只管抬頭,臉面對向男人,擠出一個獻媚的笑容。
“要補就補英語。”
“可我想補數學。”
果然獻媚有用,男人走了過來,眉目舒展了很多。
可是男人站到餐桌邊,隨手翻了翻她的試卷,忽地一笑,語氣輕諷:“你的數學補了沒有用,去了英國,還是要從頭再來。”
沈新羽:“……”
粉紅小嘴嘟了嘟,敢怒不敢言,只能輕輕哼了聲。
而男人的嘲諷還沒完:“別看數學了,想去英國,趁現在多背點單詞,別到那兒被人當文盲。”
沈新羽瞪眼,很不服氣:“文盲?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從書包裡抽出英語試卷,“啪”一聲拍桌上:“我上回月考考了120!”
裴星野“呵”一聲,笑出聲,手裡水杯差點灑了。
他張口,突然說出一句英語,很純正,很醇厚。
太好聽了。
沈新羽耳尖一酥,大腦卻一片空白:“甚麼?”
裴星野笑聲更大了。
他放下水杯,拉開椅子坐下,長長嘆了聲氣,充滿無奈。
拿過沈新羽的英語試卷,他先檢查一遍,挑出幾處錯誤的地方,開始給她講解。
本來是直接用英文講解的,可沈新羽那點英語實在不耐看,t最後還是用中文講了。
這一講,就講到了夜裡10點。
裴星野看眼牆上的掛鐘,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提醒小姑娘:“睡覺去吧。”
沈新羽卻興頭十足,低頭改語法,頭都不抬:“你去吧,我還不困。”
裴星野沒再催促,也沒再陪她,而是站起身,拿起空杯去廚房又接了杯水,回房間去了。
沈新羽是全部改完錯題,回到房間後,才漸漸後知後覺,星野哥哥今兒是真的心情不好。
這個念頭砸下來的時候,沈新羽先想到的是,自己是不是做錯事了,惹到男人了?
再三回憶,也想不出來原因,那就不是自己的問題了。
可是莫名其妙地,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過了12點都沒睡著。
她爬起來,打算去衛生間,輕聲開啟門,卻不巧,客廳角落亮著一盞燈,昏黃,幽靜,將房屋照出一種複雜心事的氛圍。
再抬頭,隔著玻璃門,她隱隱看到陽臺上,有一點猩紅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男人倚著欄杆,側身佝僂出孤獨的形狀,青灰色煙霧在他指尖繚繞,他的側臉隱在煙霧中,那雙好看的眼,彷彿蓄滿了心事,憂鬱猶如窗外漆黑的夜,無邊無際。
沈新羽站在門後,心跳加快。
他不會因為陪她,冷落了女朋友吧?
還是她住在這裡,被他女朋友知道了?
他們要因為她分手嗎?
思緒紛亂,沈新羽悄悄關上門,衛生間也不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