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發瘋:蠻橫、深入,不留餘地
人在生氣的時候怎麼可能睡著。尤其是那股鬱悶得不到紓解,像是未擰緊的煤氣閥門,絲絲縷縷,無聲無息地積聚、彌散,最終將整個胸腔都填滿。
重點是,書房方向還時不時傳來干擾的聲源。
商雋廷閉著眼,聽覺在寂靜的深夜被無限放大。
他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專注,留意著那邊的動靜:紙張翻動的窸窣,鍵盤偶爾的敲擊,以及那最擾人的電話震動聲。
從他躺上床的五十分鐘,一共響了四次。
遇到這樣的領導,也是倒黴,一個安穩覺都睡不好。
下一秒,這個念頭又讓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有這閒工夫去同情無關緊要的旁人,他還不如同情同情自己。
同情自己?
商雋廷嘴角一勾。
他眼神晦暗不明,他有甚麼好同情的。
自找的,不是嗎?
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斷續的聲響中緩慢爬行,直到近凌晨兩點,南枝才離開書房。接著,是浴室門合上的輕響,嘩嘩的水流聲隱約傳來。
一直闔眼但卻怎麼都沒真正睡著的人,這才翻了個身,朝向她通常會躺下的那一側。
南枝以為他已經熟睡,躡手躡腳地爬上床,躺下。
身體的記憶讓她下很想窩進那個令人安心的懷抱,可又怕吵到他,最後無奈地平躺著。
暗色裡,商雋廷緩緩睜開眼。
他都主動側過來,將懷抱的位置空出來了,結果她可好,平躺著睡!
可是怎麼辦?
他現在的壞習慣已經從一個人睡不著進化成不抱著她睡不著了。
但他現在正在生氣。
氣得想用力吻她,想把她死死困在身下。
聽她只為他口耑息、為他迷亂。
然後做到她討饒,做到……她眼裡、心裡只有他商雋廷一個人!
……但是不行。
今天太晚了,明天她還要早起。
本來氣就沒處撒,現在還要忍著氣去心疼她。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過來。”
說完,他等待著。
等待她或許會有的驚訝,或許會有的順從,或許會帶著歉意滾進他懷裡。
可是,沒有。
旁邊的人沒有任何動靜。傳入他耳中的,只有均勻平穩,甚至帶上一點小小鼾聲的呼吸。
商雋廷:“……”
他在床上苦熬了近四個小時,心緒翻騰,睡意全無。她倒好,躺上床有兩分鐘嗎?竟然就這麼睡著了!
商雋廷硬生生被氣笑了。
氣火攻心,他一點都不擔心會把她弄醒,甚至帶著點惡劣的報復心理,長臂一伸,強勢地探入她頸下,然後另隻手環過她的腰,一攬、一收,將她整個人牢牢地圈進了自己懷裡。
溫香軟玉瞬間填滿懷抱,那熟悉的觸感和氣息,奇異地撫平了一絲他心頭的毛躁。
他下頜抵著她的發頂,在徹底被睡眠捕獲前,帶著最後一點清醒的賭氣,想著:如果明天早上她醒來,能喊他一聲“老公”,又或者,給他早安吻……那他就不計較今晚的冷落與忽視。
可是當他第二天一早醒來,當他手臂習慣性地收攏,卻發現摟了個空。
臂彎裡冰涼一片,只有被她枕過的輕微褶皺,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香氣。
他倏地睜開眼,發現偌大的床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晨曦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毯上投下冷清的光斑。昨夜那點帶著妥協意味的期待,在滿室寂靜和空蕩的懷抱裡,瞬間支離破碎。
*
九點十分,南枝趕到了專案部。
昨天和今天早上一直忙著酒店的事,來的路上,她才抽出時間看了昨天商雋廷發給她的資料,快速瀏覽後,她心微微一沉。
今天的議題遠不止之前提到的安全檢查,更涉及度假村一期試運營及後續的整體運營模式討論。而她,對此毫無準備。
到了五樓,南枝敲開會議室的門,裡面的聲音稍有停頓,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南枝頷了頷首,走進去,最後在長會議桌被預留的主位旁坐下。
商雋廷的視線,從她進門時就落在了她身上。
珍珠白絲質襯衫,外罩一套淺灰色小西裝套裙,長髮全部盤在腦後,柔嫩白皙的兩隻耳垂上是一對精緻小巧的珍珠耳飾。
隨著她坐在自己右手邊,商雋廷看到她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
他平淡無波地收回視線,開口:“下次開會,還希望南總能夠準時。”
南枝抬眸看他,然而商雋廷卻轉向身旁的專案副總監,“把剛剛已經討論過的安全檢查重點,向南總簡要複述一下。”
“好的。”陳總監拿起鐳射筆指向投影幕布:“南總,關於安全檢查部分,主要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一是即將投入試運營的一期別墅及森林宴客廳的消防系統全鏈路壓力測試與應急預案複核,需要南璞簽署確認文件;二是所有涉水區域,必須在本週五前完成第三輪聯合檢測;三是特種裝置,操作人員資質和日常維護流程需要雙重備案;最後是食品安全供應鏈的溯源體系,需要南璞方面提供從供應商資質到運輸儲存的全套SOP文件,以備抽查。大致就是這些。”
南枝細細聽完,剛一點頭——
商雋廷:“下面是試運營及長期運營模式的討論環節,請南總先簡要說一下初步構想。”
南枝眉心淺蹙,這部分,下面的人已經做過報告給她,但她自己還沒有行成系統的思路。
沒辦法,只能邊梳理邊開口:“基與度假村的定位以及一期高階私密的特性,我認為在試運營階段,目標客群應聚焦在追求獨特文化體驗和極致私密性的高淨值人群及家庭,服務流程可以借鑑南璞的‘隱世管家’模式,但需要更強化與本地自然與文化的連結。”
不等她細做介紹,商雋廷打斷:“‘隱世管家’模式的人員成本不低,你計劃如何與商海分攤?另外,你提到的‘更強化連結’,具體指甚麼,可量化的體驗專案又是甚麼?”
短暫沉默梳理後,南枝迎上他目光:“成本分攤可以延續我們之前約定的框架,基礎人力共擔,特色服務附加價值部分由南璞承擔主要成本,具體體驗專案……”
她大腦飛快搜尋著之前看過的資料和南璞現有的資源,“……可以設計為幾個模組。比如,結合密雲本地竹編非遺,開設小型的竹藝製作工坊,作為入住別墅客人的專屬體驗;也可以將徽州木雕的紋樣故事,融入兒童探索活動手冊。”
“工坊?”商雋廷皺眉,“南總,一期六十棟別墅分佈相對分散,你計劃在每個別墅設定工坊,還是集中設定?還有兒童活動手冊,我們一期別墅的定位,你確定以家庭為主力客群?”
一連串的追問,直擊南枝臨時構想方案的薄弱之處。
參與會議的其他人幾乎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發出絲毫聲響。誰都能感覺到,商總今天的態度格外嚴苛,寸步不讓。
南枝被他問得有些語塞,但心底那股不服輸的勁頭也被激了起來。她反駁道:“匠人團隊可以採取靈活簽約制,不需要常駐,根據預約情況排程。成本問題,需要在細化方案後進行精準測算。”
“南總,專案的每一分預算都需要對股東負責,對未來的住客負責。你現在的構想聽起來美好,但缺乏紮實的資料支撐和可執行的細節。”
他的話斬釘截鐵,徹底否定了她剛才提出的方向,甚至帶著一種不容辯駁的獨斷,“我認為,初期運營重心必須放在服務標準化、安全流程萬無一失,以及基礎住宿體驗的極致最佳化上。特色體驗活動,可以列為二期甚至更長期的規劃,等到運營穩定後再逐步引入。”
說完,他視線從南枝倔強抿合的唇上移開,看向其他人:“其他人有甚麼意見?”
幾位經理互相交換著眼色,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輕易表態。
一片落針可聞裡,商雋廷指骨輕點桌面:“繼續。”
接下來,會議轉向二期森林宴客廳的六個主題設計方案:“山嵐”、“溪語”、“林韻”、“石意”、“星空”、“非遺雅集”。
討論到“非遺雅集”主題時,分歧再次爆發。
商雋廷傾向將其弱化為一個可選的附加模組,而非獨立主題。他的理由很直接:“‘非遺’概念雖好,但呈現難度大,對運營團隊要求極高,且目標客群的接受度存在不確定性。建議將其元素拆分,融入其他五個主題中作為點綴,或作為特定節令的限定活動。”
這時,南枝拿起面前那疊關於二期宴客廳的設計草案,又調出自己手機裡儲存的幾張南璞旗下非遺合作專案的現場照片和資料,示意助理投影。
做完這些準備,她才抬起頭。
“南璞去年成功運營的三個非遺活化專案:緙絲、徽州木雕、密雲竹編,已經為我們積累了完整的供應鏈、匠人資源庫、以及將傳統工藝轉化為現代高階消費體驗的成熟方法論。這套體系,完全可以平移並適配到度假村的場景中,所以我們不是從零開始。”
“其次,關於目標客群接受度。根據我們前期調研顯示,超過68%的受訪者對具有獨特文化內涵和深度體驗感的宴會場景表示出強烈興趣,且願意為此支付平均高出普通主題25%的預算。‘非遺雅集’提供的不是簡單的裝飾,而是一種沉浸式的、有故事性的、可參與的文化體驗,是區別於市面上其他奢華度假村的真正殺手鐧。”
“最後關於風險。將非遺元素拆分散佈,看似降低了單點風險,實則削弱了它的衝擊力和獨特性,變得不倫不類。”
她目光直視商雋廷,“作為一個商人,商總應該知道,風險向來與收益並存。”
她的一番闡述,毫無保留地展現了她對本土文化運營的深刻理解和強勢的推進能力。
會議室一片寂靜。
幾位原本傾向於商雋廷意見的高管,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商雋廷靜靜地看著她。
視線掠過她因專注辯論而格外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樑,還有那開合間吐出犀利言辭的嫣紅唇瓣。
他知道,她說得很有道理,但是,他此刻不想讓步。
不僅僅是因為專案決策,更因為胸口那股從昨夜淤積至今、未被安撫反而愈演愈烈的悶氣。
最後,他笑了笑:“南總的陳述很精彩,資料也很亮眼。但市場調研不等於實際消費,南璞的成功案例也不能完全等同於在度假村新場景下的復刻成功。前期集中資源打造一個高風險主題,可能會擠佔其他更穩妥主題的完善資源。所以我認為,在試運營初期,穩健依然是首要原則。”
聽出他在刻意迴避核心優勢,南枝眉梢輕挑:“商總,如果凡事都以‘穩健’為名扼殺創新和差異化,雲棲度假村‘標杆’的定位從何談起呢?”
兩人一個寸步不讓,一個固執己見。
會議室內氣壓低得可怕,其他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成為這場夫妻對峙的焦點。
僵持了約一分鐘,商雋廷下頜線突然一鬆。他屈起手指,在會議桌面上敲了兩下。
“散會。”
其他人如蒙大赦,紛紛快速收拾東西,低頭魚貫而出,片刻間,會議室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南枝一直忍在心頭的火氣蹭地竄了上來,“都沒得出個結果,你散會做甚麼?”
商雋廷抬手握住她座椅的高背扶手,用力一轉,帶著滑輪的座椅輕易地被轉了半圈。
不等南枝反應過來,商雋廷已經俯身,雙臂壓在她座椅兩側的扶手上,將她徹底圈禁在自己身體與座椅形成的狹小空間裡。
“南總火氣好像有點大。”他垂眸盯著她,聲音低沉。
南枝被迫仰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儘管他眼底翻湧的暗色讓她心尖微顫,但倔強讓她不肯退讓:“商總的火氣也不小。”她反唇相譏。
“那南總知道我是為甚麼生氣嗎?”
南枝冷哼一聲:“以商總那針尖大的心眼……”
“既然知道我心眼只有針尖大,”商雋廷眯起眼打斷她,“那南總最好想好了再說。”
南枝被他這近乎無賴的威脅氣笑了,眉梢挑釁地一挑:“怎麼,商總還準備公報私仇不成?”
“不行嗎?”
南枝眉眼一沉:“你敢——”
話還沒說完,商雋廷猛地抬手,寬大的手掌扣住她後頸的同時,身體壓下,吻住了她那張,從昨晚就想用力蹂躪的唇。
蠻橫、深人,不留餘地。
南枝被他扣著後頸,被迫承受這個帶著懲罰和宣告意味的吻,呼吸漸亂,推在他胸膛的手力道不自覺軟化。
就在兩人吻得難分難解的時候,“砰”的一聲——
會議室虛掩的門突然被從外撞開。
商雋廷吻她的動作驟然一停,漆黑的一雙眼,帶著未褪的情谷欠和驟然聚起的冷光,越過南枝的額鬢,徑直射向門口。
門外,原本因為好奇而偷聽偷看的身影,此刻早已作鳥獸散,只剩下那個不小心失了力道真正撞開門的“倒黴鬼”:設計師,林薇。
對上那雙冰冷懾人的目光,林薇頓時面如土色,一開口,舌頭都打了結:“對、對不起商總!我、我——
“出去!”
短短兩個字,像是淬了冰,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被打斷的濃濃不悅。
林薇嚇得一個哆嗦,哪還敢再多說半個字,轉身就跑。
“砰!”的一聲關門聲,震得空氣都在顫。
商雋廷低頭,見南枝正用手背來回擦著被他吻花的唇。
“再擦?”
南枝被他這副霸道又帶著危險氣息的樣子激得心頭火起,放下手,瞪向他:“你發甚麼瘋?”
發瘋?
商雋廷氣笑一聲,雙臂依舊將她困在會議桌與他之間,“那你知道我為甚麼發瘋?”
本來不知道的。可他剛剛吻得那麼用力,那樣蠻橫,恨不得把她吃了似的,所以……再遲鈍也知道了。
南枝別開臉,聲音有些悶,帶著一絲不情願的承認和殘留的氣惱:“不就昨晚沒怎麼理你嗎?”
原來她知道。
商雋廷歪了歪頭,目光鎖住她躲閃的視線,“只是昨晚沒理嗎?”
見過心眼小的,沒見過心眼這麼小、還這麼記仇的。
不過,腹誹歸腹誹,南枝知道自己理虧在先,尤其是這種不把他放在心上的表現。
“還有今早。”她補充。
“今早?”商雋廷眉梢一挑,故意反問:“今早怎麼了?”
南枝瞥他一眼,又低下頭,像是被老師叫到辦公室挨訓的學生,指尖一邊摳著身下冰涼光滑的會議桌面,一邊複述自己犯的錯:“走的時候沒跟你打招呼。”
商雋廷要的就是她這個態度。
心口那股憋悶的鬱氣似乎散開了一點點,但還不夠。
“所以,”他俯身,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還有沒有下次?”
給他三分顏色,還真想開染坊了。
南枝被他這得寸進尺的追問弄得有些惱,下巴一抬:“我最近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忙嗎?”商雋廷攆著她的尾音反問。
南枝說不出話來了。
是啊,他也忙,不僅忙工作,還要港城京市兩地飛。
“所以,忙只是藉口,”商雋廷手指點在她心口:“重要的是,這裡有沒有我。”
他不是在無理取鬧,也不是單純地索要關注。他是在追問,在他和她同樣忙碌、同樣揹負責任的世界裡,在她爭分奪秒、全力衝刺的事業版圖中,他的存在,在她心裡,是否仍佔據著一個不可動搖的、優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