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釁 美酒和腹肌
這種感覺很莫名其妙, 卻又來勢洶洶。
商雋廷猛地蹙了一下眉,他下意識就想把這份不該有的思緒掐住,可是記憶裡的畫面卻沒有放過他, 一下又一下地, 搔颳著他的神經末梢。
垂在身側的手, 像是完全脫離了他的掌控, 帶著一種自主的意識,伸進西褲口袋, 掏出了那隻黑色手機。
然而, 螢幕上除了預設的系統圖示和時間顯示, 依舊乾淨得刺眼。沒有新的簡訊, 沒有未接來電,甚至連一條無關緊要的推送通知都沒有。
時間已經過去這麼久, 她不可能一次都沒有看過手機, 那麼, 看見了, 為甚麼遲遲不回?
各種猜測在他腦海裡閃過, 卻始終無法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習慣運籌帷幄, 習慣精準判斷, 可是現在,那些引以為傲的準則似乎在一點一點失效。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來回踱步的身影,他低著頭, 指尖懸在螢幕上方,猶豫著是否要再發點甚麼試探一下。
是直接問“為甚麼不回資訊?”
好像太過急切,落了下風。
還是問一些無關緊要的話,比如“睡了嗎?”
好像又顯得很刻意。
卻不知,此時的南枝, 正哼著歌坐在梳妝檯前護膚。下午那三條簡訊,早就被她忘在了九霄雲外。
以至於看見商雋廷打來的電話,她還嫌棄地囊了下鼻子。
小拇指在螢幕上漫不經心地一滑,擴音開了。
“有甚麼指教啊,商總?”
輕鬆愜意甚至有些飛揚的調子,透過聽筒,清晰地傳到了另一端。
握著手機,在自己那間空曠臥室裡來回踱步的男人,雙腳驀地一停。
話筒那邊的沉默,也觸動了南枝的某根神經。點在眼尾,沾著細膩厚潤眼霜的無名指隨之一頓。
突然就想起來下午那三條故意“擾亂軍心”的簡訊。發完之後,她就一頭扎進了公事裡,又是開會,又是去門店巡查,忙得腳不沾地。一直到晚上坐車回酒店的路上,才看見他的回覆。
至於為甚麼沒回……
倒也不是故意晾著他,純粹是她壓根就只想“釣魚”,沒想過要“飽餐”,或者說,她享受的是丟擲魚餌後,想象魚兒在水下焦躁遊弋的過程,而非一定要收杆。
所以,這人這麼晚打電話過來,該不會是……專門來質問她為甚麼不回簡訊這事兒吧?
靜謐無聲的話筒兩端,氣息微妙。
商雋廷眼角眯出幾分晦暗難明。
原來她不是生氣,也不是沒看見,而是故意的。再往準確了說,是故意戲弄他,用這種漫不經心的姿態,來消減她心中的那點氣性。
而南枝,在最初的錯愕後,眉梢輕輕一揚,眼底瞬間漾開一絲狡黠的得意。
沒想到,這魚餌,還真是下對了地方。
“商總?”她含笑的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卻故意裝得淡定無辜,“怎麼不說話?訊號不好嗎?”
商雋廷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她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狡詐模樣。
他無聲地勾了勾嘴角,帶著點反將一軍的意味,開口:“南總怎麼不喊老公了?”
南枝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瞬間一收。
這人臉皮還挺厚,竟然反過來調侃她。
她大腦飛快運轉,正琢磨著要怎麼把場子找回來的時候,又聽他不緊不慢地開口——
“還是說,南總想在週末見面的時候,親口喊給我聽?”
南枝耳根一燙:“你想得美!”
雖然已經知道她那句“老公”的真正用意不過是場惡作劇,但商雋廷並不打算在此刻逼得她太狠。
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是她這隻張牙舞爪的貓。
所謂“留人一線,下次好再見”,更何況,他們還是睡過一晚的夫妻。
“今晚還是在酒店住的嗎?”他輕鬆將話題岔開。
被他反調侃的不爽還在,南枝沒好氣:“要你管!”
儘管只短短相處了兩日,但商雋廷對於她這不時會冒上頭的小脾氣,卻已經有了幾分習慣。
他看著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深處掠過淡淡笑痕。
“天宸雲境那邊,仁叔已經請了兩位阿姨。” 他知道單是這個理由,未必能打動她,於是又看似隨意地補充道:“其中負責膳食的張姨,她和劉姨是同一個師傅帶出來的。”
“同一個師傅?” 南枝的注意力被成功轉移,語調裡的那點小刺收了幾分,“甚麼意思?”
“邵慶芬,你應該聽說過吧?”
邵慶芬?
這個名字在國際餐飲界和頂級酒店管理領域都如雷貫耳,被譽為“味覺魔術師”,不僅是無數從業者仰望的傳奇,更曾是多家七星酒店和米其林三星餐廳的餐飲顧問,能得她親自指點或出自她門下,本身就是一塊金字招牌。
短暫怔愣後,南枝下意識地把手機拿起來,貼到耳邊,“……你是說,那個張阿姨…是邵師傅的弟子?”
“嗯。”
南枝:“......”
這人……還有這個本事?
竟然能把邵師傅的弟子請到私宅來負責家常飯菜?這可不是錢多少的問題,更關乎人脈與面子。
聽筒裡傳來她細微的呼吸聲,商雋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順勢問道:“所以,要不要明天搬過去住?”
南枝這才反應過來他的用意,撇了撇嘴,“誰知道做的飯合不合我口味。”
“嚐嚐不就知道了。”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隨你高興”的縱容:“若是不合你的口味,我們再換就是。”
見她不說話,商雋廷知道她這是默許了。
“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
但卻不見他掛電話。
是在跟她要一個感謝?
可真不愧是個商人。
“謝了。”
語氣不乏敷衍,商雋廷無奈失笑:“晚安。”
低低的,卻又裹含幾分若有似無的笑音,透過話筒傳來,像片羽毛似的,撓人的耳朵。
南枝抬手蹭了蹭發麻的耳朵,同樣的兩個字堵在嗓子眼好一會兒才澀澀地擠出來:“...晚安。”
聽似不情不願,但商雋廷卻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他好像把她哄好了。
算不上順利,甚至有點難哄,但又好像,被他尋到了一些章法。
他心底某個角落微微鬆動,靜靜等著話筒那邊的人先掛。
卻不知,南枝也同樣在等著他。
她拿下耳邊的手機,看了眼螢幕,心想這人怎麼還不掛。
輕卷的眉心突然一跳。
這人該不會是想讓她在“晚安”裡再加一句“老公”吧?
這也太得寸進——
“不想掛電話?”
聲音冷不丁地傳來,南枝後背一挺:“是、是你沒掛好不好!”
氣急敗壞的語氣,有點像炸毛的貓。
商雋廷低低笑了聲:“我怕我先掛了,你會不高興。”
南枝:“……”
她是小氣包嗎,動不動就不高興?
只是...他竟然還會在意她的情緒。
南枝抿了抿唇,兩邊的腮頰一點一點的,各鼓出一個小包,“我後天回京市。”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提起了這茬。
像是在回答之前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又像是在埋怨他不該這麼晚才跟她說起阿姨這事。
不管是哪一種,商雋廷都盡數接下:“怪我,”他說:“只要你喜歡,走的時候把人帶回去就好。”
只要她喜歡?
全身的毛髮像是被這短短的半句話捋順了,南枝嘴角抿出笑痕:”行吧,看在商總這麼有心的份上……”後半句她沒說,但意思不言而喻。
明明是拿喬的語氣,可聽著,卻讓人有一種全身肌肉,連帶著骨骼的鬆弛。這種感覺,像是解決了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後獲得的輕鬆。
不,好像比那種感覺更微妙……和滿足。
商雋廷坐在床邊,一手舉著手機,另隻手,手掌攤開,輕輕撫著腿側淺灰色床單上的褶皺。
高支棉的觸感很舒服,卻好像不及她那張床的柔膩。
他收回手,修長的手指微蜷:“週末見。”
*
之後的兩天,南枝忙得腳不沾地,直到週三上午,秘書張曉瑩敲開她酒店房門,南枝才突然想起來:“你馬上去一趟天宸雲境……” 幾棟來著?她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你等下。”
她轉身回到臥室,拔掉手機充電器,撥通了商雋廷的號碼。
商雋廷正在辦公室的會客間裡,與金豐地產的黃總商談公事。
手機持續震動,他掏出來看了眼,“唔好意思,黃生,我接個電話。”
黃總立刻心領神會地笑了笑,身體微微後靠,端起茶杯,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螢幕滑至接聽,商雋廷將手機貼到耳邊,“怎麼了?”
時間緊,南枝也不跟他繞彎子,“天宸雲境那邊的房子是幾棟來著?”
哪裡有幾棟一說。
商雋廷無奈她當初的心不在焉:“是白鷺園。”
南枝“哦”了聲,“知道了。”
“今天才過去?”
南枝:“這兩天太忙了,剛剛才想起來。”
商雋廷問:“幾點飛機?”
“一點。”
商雋廷看了眼手腕上的時間,叮囑道:“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資訊。”
南枝一聽,頓時撇嘴:“你要求還挺多。”
商雋廷不覺得這算要求,“聽話。”
南枝:“……”
這人是吃錯藥了嗎?竟然...讓她聽話?
有客人在,商雋廷不好多聊,“先這麼說,我這邊還有客人。”
南枝眉梢一挑。
難怪這麼反常,敢情是做戲給別人看。
等等——
南枝轉了轉眸,這人該不會是轉著彎地想讓她配合一下吧?
想到他上次都能不遠千里來戶城幫她解圍,如今不過是隔著手機動動嘴皮子的事兒。
她嘴角一彎,“那拜拜嘍老公,愛你麼麼噠~”
又嗲又黏糊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商雋廷只覺得耳圈被甚麼東西撓了一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他一時怔住,忘了反應,直到被結束通話的忙音傳來。
他迅速掩下眼底情緒,抬頭,正好對上黃總眼底還沒來及完全收斂住的驚訝。
商雋廷笑了笑,隨口般的解釋:“是我太太。”
半年前,商家與南家聯姻的訊息可謂在兩岸名流圈裡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一個是港城首富,坐擁龐大商業帝國;一個佔據了內地酒店業的半壁江山,實力雄厚。這場聯姻可謂是強強聯合的戰略之舉。所有人都等著看這場世紀婚禮將如何奢華氣派,然而半年過去,別說婚禮了,就連兩人合體公開亮相都未曾有過。時間久了,各種關於夫妻關係不合的流言相繼流出。
如今兩人電話裡不乏親暱,傳言不攻自破。
黃總快速斂下眼底的愕然,“早就聽聞商太才貌雙全,是位極有魄力的佳人。正好這個週末有個慈善晚宴,不知商先生和商太是否有時間參加?”
“多謝黃生好意,”商雋廷婉拒:“不過這個週末我正好要去京市,時間上可能不湊巧。”
黃總立刻了然,“是要去陪太太?”
商雋廷笑了笑:“之前一直忙於海外業務,疏忽了家裡。現在回來了,總要多抽些時間陪陪她。”
黃總立刻滿臉理解:“那下次等商太來港城,商先生一定要知會我一聲,務必賞面,讓我做東,好好盡下地主之誼。”
送走黃總沒一會兒,商雋廷收到了南枝發來的訊息:「怎麼樣,有沒有幫到你啊商總?」
看著這行字,商雋廷這才回味過來她的用意,差點誤以為她又是一時興起故意戲弄他了。
不過,回想她剛剛那聲“老公”,抑揚頓挫的,倒是比簡訊裡看到的文字多了幾分俏皮,就是不知道,若非做戲,她日常喊出這兩個字時,又是怎樣的一種語調。
說不清是好奇,還是對剛才那短暫瞬間的意猶未盡,他指尖輕點螢幕,敲出回覆:「週末不是要回家吃飯嗎?到時候,你也可以這麼喊。」
想得倒是美!
她喊他老公,那他喊她甚麼?
老婆嗎,難聽死了。
南枝不喜歡這種老來老去的稱呼:「我才不要!」
這會兒,她正在去機場的路上,雖然低著頭髮訊息,卻並非只和商雋廷一個人發,還有閨蜜林溪和顧希雅。
剛給商雋廷回過去,顧希雅的訊息就彈了出來:「去外面幹嘛呀,還要化妝,回頭喝了酒,我肯定又要帶妝睡一夜!」
瞧這懶樣。
南枝回道:「那你不化妝不就好了?」
顧希雅秒回:「最近臉上冒痘,不化妝根本出不來門!」
還沒來及回,林溪的簡訊又發來:「就去綠野,聽說那邊又來了幾個極品,八塊的那種!」
南枝:「那你去勸希雅。」
若是之前,她們肯定就在四人的大群裡聊了,但是上個星期,四人閨蜜團裡的老么錢穗,因為犯了錯,被髮配到了三線城市體驗生活,她們三不想傷害那顆受傷的心,就只能私下裡聯絡。
林溪:「有甚麼好勸的,只要你說去,她肯定屁顛顛地跟著!」
南枝:「但是綠野的酒不行。」
林溪發來個翻白眼的表情:「酒能有腹肌美味?」
說得也是。酒甚麼時候喝都有,但是腹肌……
很可惜,她沒那麼好的命,上天不給她安排一個有腹肌的老公。
而另一邊,商雋廷的視線還定在螢幕上收到的那句「我才不要」。
看似很平常的一種拒絕,卻越品越覺得有撒嬌的意味。
想起之前她喊他“雋廷”時那軟糯的調子,雖然是故意,而非真心,可若是真心起來呢?
不知哪兒生出的衝動,突然很想聽一聽她的聲音。
他手指往上一滑,剛一退出聊天介面,上方又彈下來一條訊息通知,點開——
南枝:「行吧,那今晚就先去綠野看腹肌。」
林溪見她半天沒動靜,又催問:「到底去不去呀?」
南枝手指快速點著「不是說去——」,視線不經意地往上方一掠,她打字的動作突然停住。
咦?她剛剛回的那條訊息怎麼不見了?
愣了一下後,她返回到訊息列表,目光往下一掃,這才發現本該發給林溪的訊息...竟然發錯發給了商雋廷!
她心臟一緊,趕緊撤回。
幸好沒有過去太久,撤回有效。
南枝輕輕拍了拍胸口,所以那個姓商的有沒有看見?
電話那頭,商雋廷的視線從接收到她錯發的那條訊息後,就再沒從聊天介面移開過。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條預示著她今晚要去何處“狂歡”的證據,在螢幕上停留了短暫片刻,然後被迅速撤回。
看著系統提示的撤回字樣,他眸色不清也不濁:「剛剛發了甚麼?」
收到他的回覆,南枝懸著的心才徹底落回實處。
應該是沒看見,不然怎麼會是這種反應。
她輕描淡寫地掩蓋過去:「打錯了。」
說不清是心虛,還是想轉移他的注意力,南枝手指飛快地又補發了一條:「你甚麼時候去京市?」
商雋廷嘴角滑出一味意味不明的笑,他向後靠進黑色的椅背,不答反問:「你希望我甚麼時候過去?」
這話說得,好像他的時間會隨著她的希望隨時都有似的。
南枝挑釁地回了句:「我要說希望今晚呢?」
商雋廷不喜歡衝動行事,因為衝動往往伴隨著無法預知的連鎖反應,脫離掌控。
但他同樣不喜歡被挑釁。
當這兩者同時擺在面前,需要他做出選擇時,就會很有意思。
他看著螢幕上的回覆,臉上沒有一絲被將了一軍的惱怒,相反,他輕抬於嘴角的笑痕,從始至終都沒有平下去。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習慣於掌控全域性的人,在獵物自以為聰明地踏入陷阱邊緣時,所流露出的,一切盡在預料之中的沉穩與深算。
他伸手按下了內部通話鍵。
“Jayden,將明天下午與鼎盛的會面調整到週五。”
之後,他才重新拿起手機,指尖在螢幕上從容落下:「到了以後,先好好休息。」
看著他發過來的訊息,南枝意料之中地挑了挑眉梢。
男人啊,就是愛耍一些嘴上功夫。
作者有話說:1個小時候的凌晨還有一章,之後都是凌晨更新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