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像要飯的
孫露和向原看的電影是國外的懸疑文藝片,挺揪心的,拷問人性,主角是被汙衊性侵學生的男中學老師,因此家破人亡最終走上絕路。
全片把孩子無來由的“惡”詮釋得很極致,看得孫露毛骨悚然,出電影院時說這片子對她來說不亞於是部恐怖片。
向原丟了空爆米花桶,安慰她:“你不用擔心,初中的時候的確挺多思想不成熟,但是行為又很超齡的人,但小學還好吧,那會兒大家都是甚麼都不懂的小屁孩。”
“那你是不知道,現在五六年級都在抓早戀,你以為他們不懂,其實上上網甚麼都懂。”
向原咂舌頷首,開她玩笑,“說的也是,孫老師辛苦了,教育我不懂,但是抓人我懂,這個我們單位經常抓,可以跟你交流分享其中的訣竅。”
孫露總算笑起來,“向檢,我教一年級的!目前還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好電影看完就是有很多感想,走在路上兩個人都一直在聊這部片子,還搜了男主演的其他影片,發現片子有原著,立刻直奔書店。
可惜店員說店裡沒有庫存,二人只好意猶未盡地走向懸疑推理區,選書看書又消磨了一個鐘,孫露說走累了要回家的時候,向原順其自然牽住了她的手。
孫露第一下有點不自在,但很快適應,朝他微微一笑。
結賬前,她在書店門口的展示區駐足,拿起了一本在促銷的養魚指南。
向原看她看得很認真,問:“你要養魚?”
孫露嗯了聲,翻過書頁,“我買了一條魚,我想學學怎麼把它養好。”
“甚麼魚?”
“是叫泰國鬥魚。”
他一愣,轉而面帶笑容拿過那本書,放了回去,“這書對鬥魚來說也太專業了,都有點大炮轟蚊子的意思了。鬥魚我養過,很好養,你不用買這個,有甚麼不懂問我就好了。”
孫露驚訝,出於對水族店浮光沉影的印象,也出於對養魚的一竅不通,令她眼神中生出了些敬佩,“你甚麼時候養的?”
“大學在宿舍沒事幹,養過一條,當時還有人養烏龜。我們寢室很養生的,養魚養龜養月季,搞得比系主任辦公室的氛圍還接近退休。”
孫露笑,“這我知道,我們寢室有人養過倉鼠。”她怕尬聊,多接了一句,“原來鬥魚真這麼好養,在寢室也能養。”
“就是冬天要加熱,不然在這兒會凍死,畢竟是熱帶魚。你的魚打算養在辦公室還是家裡?”
“家裡吧。不過還沒拿到,我跟學生家長定的,週一放學他帶過來,養在家比較方便,省得放假還要拿回去。”
“就是上次你家訪的那個學生家長?花鳥市場那個?”
“對。”
向原握著她手,站上手扶梯,“那我週一來接你吧,不然你帶著魚回家也不方便,順帶我也看看你的小魚。”
*
週一事情比較多,孫露一大早就有個會要開。
這個會是商量下月初一年級的公開課,到時候全年級都要在階梯教室上課,只上上午的三節,暫定語數英,家長都會坐在後面參與觀看,算是學生老師共同的一場彙報演出。
孫露是代表一年級語文老師出戰的冤大頭,因為她資歷新,其他的老師全都各顯神通,用五花八門的理由推掉了這份難搞的額外工作。
這就是菜鳥老師的必經之路,能怎麼辦,誰都不是一上來就成為老油子的。
熬一熬,才能熬成老油條。
懷著這份心情,孫露用一節課的時間做好了公開課的PPT,思路是很清晰了,就是視覺上不夠出效果。
孫露到吳悠的辦公室請她幫忙,一張張幻燈片給她看過去,“你覺得我做的這個拿得出手嗎?”
吳悠端過她的膝上型電腦,“很好啊,畫面乾淨簡潔,還有視覺引導。”
“那如果這是階梯教室公開課要用的呢?”
“給我一小時,幫你潤色一下。”
孫露笑起來,往她手邊放顆糖,“不著急,公開課還早呢,謝謝你啊吳悠。”
吳悠問:“不客氣,噯下個月才是公開課吧?你這麼早就把PPT做好了?”
孫露嘆氣,也是對自己沒招了,“我這個人就這樣,有甚麼事就想快刀斬亂麻,馬上解決掉,不然一直像把劍一樣,懸在頭頂,總想著很難受。”
吳悠拍掌,“我懂,但我喜歡拖延,雖然難受,但我會懸著劍煎熬地拖延下去。”
二人笑起來,孫露把筆記本端走,“走了啊,我再做一個版本,回頭郵件發給你。”
“好,隨時,反正我每天悠閒得很。”
吳悠的名字是起對了,吳悠的悠就是悠閒的悠。
她自己都評價:我每個月領三千塊的工資,背古馳開奧迪,上班打卡只是為了找點事做,實際家裡根本不差那仨瓜倆棗。
吳悠家裡是做外貿服裝的,一度也想把吳悠出口國外鍍金,後來吳悠高中沉迷早戀,不肯和男朋友天各一方,死活不答應。
結果她男朋友出國去了,給她氣得,把當時最愛的《何以笙簫默》都給撕了。
說多了都是淚,好在現在身邊也只有孫露知道她那段QQ空間寫火星文秀恩愛的黑歷史了。
放學孫露送孩子們各找各媽,隔著一條馬路就看到向原的車已經停在那,他坐在車裡朝她揮揮手,她也招手笑一笑。
因為等會兒還要去找陳旭冬拿魚,孫露就一直牽著陳宇航的手,將他帶在身邊。這讓陳宇航也注意到了馬路對面的寶馬車,和車裡戴眼鏡打領帶的男人。
“孫老師。”陳宇航拉緊孫露的手,抬頭問她,“那是誰的爸爸?”
孫露剛送走最後一個小孩,低頭說:“不是誰的爸爸,走吧陳宇航,我帶你去找…找你爸爸。”
小男孩點點頭,對爸爸這個稱呼已經很習慣,半點沒有要糾正的意思。
而這就很值得孫露玩味了。
其實面對陳旭冬的澄清,她到現在都有百分之五十的不信任,她覺得他們就是父子。
首先他們都姓陳,其次她有陳宇航媽媽的電話佐證,雖然當時的通話內容已經記不清,但他媽媽當時說的話就是帶有指向性的,否則自己也不會那麼認為不是嗎?
總而言之,孫露覺得陳旭冬也許在撒謊。
要麼他們是親父子,要麼他曾是陳宇航法律上的爸爸,後來和孩子媽媽分開了。
至於他為甚麼要撒謊……
孫露大概能猜到原因,因此更加不想深究。
學生們都讓家長領走了,孫露帶上陳宇航,走到向原的車邊,和他匯合。
“不好意思啊向原,讓你久等了。”
“沒,我根本沒等多久。是你辛苦了,孫老師。”向原不忘俯身和陳宇航打招呼,“你好小朋友。”
陳宇航有點怕生,低頭避開對視,沒給出任何回應,反而將孫露的手握得更緊了。
孫露笑笑,“走吧,去拿魚。”
陳旭冬接孩子會把車停在學校附近的照相館門口,離學校有一段距離,好處是不必和其他家長搶車位,壞處是孩子得多走幾步。
他已經從駕駛座下來,靠在車斗上,滑手機打發時間,等孫露,還有跟在她身邊的她的男友。
孫露的這個現任男友,是想象中和她登對的溫吞男人,戴一副眼鏡,穿襯衣和西褲,應該也是剛下班。
陳宇航夾在中間,跟個不捨得多給的巧克力夾心一樣,小小一個,黑撲撲的。
“小黑夾心”遠遠看到陳旭冬就掙開了孫露的手,朝他小碎步跑過去,抱住他的褲腿。
他順手就把孩子送車裡吃麵包去了。
“孫老師。”陳旭冬揭開車斗上的防雨布,和孫露打了個招呼,“器材和魚缸都在這了,我配了點水草,鬥魚喜歡陰暗的環境,你要是不知道怎麼造景,可以聯絡我。”
孫露看到紙箱裡東西一陣眼花繚亂,她只養一條小魚用得著這麼專業嗎?
“太多了,不用配那麼多東西的。”
“是說好只要魚和魚缸嗎?”向原以為孫露是給了預算的,不免要為她站出來說兩句。
他朝陳旭冬伸出手,陳旭冬回握了一下。
“不是,孫老師還叫我幫她配點必要的東西。”
“其實像水草這些不要也可以。”
向原說話的口氣很好,但孫露還是忍不住尷尬。
她拉拉他袖口,自己對陳旭冬說:“我只要魚和魚缸那些就好了,謝謝你,你送太多了。”
向原意識到自己誤解了對方,坦然致歉,“不好意思,我誤會了。”
“沒關係。”
孫露翻包拿出準備好的二十整紙鈔,遞給陳旭冬,“這是魚錢。”
陳旭冬收下了錢,將紙幣對摺塞進後褲兜,轉身拉開副駕車門,拎出兩個鼓鼓的塑膠袋,分別是一袋魚和一袋水草。
向原先提走了魚和水草,說:“我去把車開過來吧,這魚缸搬起來還挺麻煩的,看上去起碼有個三十升。”
孫露說了聲好,站在原地等他。
陳旭冬目送向原走遠,大方讚美,“孫老師和新男朋友很登對。”
“…謝謝。”她頓了頓,“我還是把錢算一下給你吧。”
“不用,說好了不收你錢。”
“魚缸和水草那些加起來大概多少?”
真犟啊。
他笑說:“真不用,你覺得我給你免單是為了泡你,現在沒機會了,所以該把賬算清楚?沒關係的,你收下吧,過濾器的說明書都在,兩年質保,有問題打店裡電話。”
孫露驀地看向他,有點震驚於他的直白。
但也太直白了,甚麼叫泡她……
孫露皺起眉,認為他這份坦然來自沒能騙到她的無謂,但她的臉還是無可避免地燒起來。
她沒敢正眼看他,“多少錢,還是算清楚吧。”
“你確定?”
“嗯。”
“一百三。”
孫露拿出錢包,抽了一張一百和一張二十出來,剩下十塊翻找出一把零錢。
見她要數,他拿過了錢,“別看了,一百二也行。”
“不行。”孫露固執地數出十塊零錢,塞到他手裡,“你數一下吧。”
陳旭冬覺得有點好笑,但還是攤開手心點起零錢,這時候向原的車也調好頭開到了旁邊,他從車上下來,然後去搬魚缸,孫露也象徵性搭了把手。
搬完二人準備上車,陳旭冬叫住她,“等一下,還差一塊。”
她喜歡明算賬,那他就配合唄。
見孫露要開啟錢包,向原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他兜里正好有停車找回來的散錢,就拿出來給了陳旭冬。
向原不忘感謝:“謝謝,麻煩你了。”
陳旭冬腮幫發緊,有點後悔,這一塊錢從他手裡接過來的感覺不太好,像要飯的。
“沒事,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