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卑鄙小人
“不是不收錢嗎?”向原排擋倒車,笑問孫露。
“我堅持要給的,還是給了比較好,我不知道他會準備這麼大的缸。”孫露提起腳邊的魚袋,在眼前轉圈端詳,真漂亮,“這魚真好看。”
向原也看一眼,“是挺好看的,自帶偏光。”
孫露心滿意足又提起那袋水草,發現裡面種類很多,全不認識,“這該怎麼種,埋到泥裡嗎?”
向原也是第一次接觸這個,“回去研究一下吧。”
車子一路開到孫露家樓下,向原理所應當地率先下車搬魚缸,孫露見狀也就去拿鑰匙開門了。
今天孫建宏下班早,坐在客廳聽到開門聲,問:“露露回來了?”
汪晴敷著面膜走過來,看到她手上的兩袋東西,隔著面膜紙都看得出驚訝,“這甚麼?魚啊?你要養魚啊?這魚叫你爸折騰完,到你手上還要折騰一遍啊。”
“哎呀我能養好,你就數落我吧。”孫露彎腰脫鞋,然後從鞋櫃拿出一雙男士拖鞋,“向原在後面,他在搬魚缸。”
汪晴頓時喜笑顏開,“向原也來啦?”她轉身朝客廳高聲說,“老公,小向來了。”
客廳馬上傳來孫建宏的腳步聲,“是嗎?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看架勢今晚是要留向原吃飯的。
向原抱著魚缸進來,笑容滿面和本就熟悉的孫父孫母打招呼,這也不是他第一次來孫家,他第一次來時孫露還在外面讀大學,完全是先認識她爸爸才認識的她。
“小向啊,來坐,我給你泡個茶,明前龍井——”
孫建宏話說一半就被汪晴打斷,“茶泡好拿上去喝就好了,你別打擾年輕人,他們還要弄魚的,你看那麼多東西,有得他們兩個忙了,我們不去打擾,你的明前龍井我來品一品。”
孫露幫著向原拿了點東西,實在是有點不好意思。
汪晴笑眯眯的,“你們上樓弄魚啊,我叫阿姨多做兩個菜,去吧,昂,去吧。”
就這麼尷尬地上了二樓,孫露對向原無奈地笑了一下,他倒是笑得挺開朗的。
“缸放哪?”
“放我書房吧。”
孫露推開房門,書房乾淨整潔,大傢俱僅有一整面牆的書架和兩張桌子。一張辦公,一張寫字。
她的字很好,隨孫建宏,從小就上書法班,上到高一,因此童子功紮實,後來就一直沒丟下,還成了她求職時強勢的加分項。
向原在她書桌唯一的空位把魚缸放下,“這裡可以嗎?”
“可以,我就是打算放那才特意收拾出來的。”
孫露拿來剪刀幫忙拆箱,將配套的東西一件件從缸裡取出來,拿完一件還有一件,甚麼過濾器、濾材、加熱棒、溫度計、水草泥、水草燈、魚糧,另外還有一瓶高錳酸鉀和一瓶魚樂寶。
齊全得嚇人,她覺得這些東西肯定不止一百三,起碼零售價不止一百三。
“這些一共一百出頭?”向原也同樣有這疑問。
“可能還是給我優惠了吧。”
她這時候已經有點沉默了,沒想到被陳旭冬在這擺了一道。那她步步緊逼要把錢付清算甚麼,算她話多,算她假客氣。
“正常,不用多想。”因為在檢察院工作,向原比她熟悉這些躲也躲不掉的人情世故,“別發愁,就照常上課,照常對待他兒子,這種程度最多隻是一個示好的訊號,不至於搭上吃拿卡要。”
他以為她在意的是收禮。
孫露根本沒往老師和家長那塊想,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陳旭冬的那句,“你覺得我給你免單是為了泡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姿態太自然了,自然地一腳踩上她的心理防線,自然地用一句話總結了前幾天他們曖昧又疏遠的關係。
她本來以為這件事不會來到檯面上,以為這件事會在今天之後畫上句點,並且永遠翻篇。可他卻在見到向原後還要這麼說。
他想幹甚麼?
以後在學校不用碰面了嗎?陳宇航要轉學了嗎?
“露露,你困好的水呢?”
孫露回神,看到向原已經把缸擦乾淨,鋪好水草泥,準備接水了,她忙站起身,“噢,在陽臺,我去拿,也不知道夠不夠。”
上次和向原說了要養魚,他就提醒她要提前困水,因為不知道缸多大她就用水盆多困了一點,但是現在看來,一盆水好像也遠遠不夠。
水嘩啦啦傾洩進魚缸,只夠三分之二,暫時先這樣吧。
過濾器的安裝費了點功夫,孫露一邊上網百度,一邊指導向原按順序擺放濾材。兩人七手八腳把過濾也開上了,房間裡響起微不可聞的“嗡嗡”聲,還挺定神的。
“下一步是甚麼?”
二人面面相覷,“先放魚還是先放草?”
孫露拍板,“先放草吧,我怕放草的時候魚在缸裡會嚇到它。”
孫露將每一顆水草從包裝袋裡取出來,這才發現它們的根系都提前處理過,有的沾在沉木上,有的帶著一小塊石灰色的配重,只有幾顆光禿禿的,看樣子需要埋進底沙裡。
向原也看得出來,這些看上去亂糟糟讓人毫無頭緒的草,已經被分類和修剪過。
“看不出來這個家長還挺細心的,這麼賣東西生意不會差。”
孫露有預感,這是新航水族給她的特殊服務,但也只能點頭附和,“是吧,生意應該挺好的。”
向原花了近半小時,屏息凝神將水草一顆顆種進缸裡,最後長出一口氣,有請孫露放魚。孫露負責這壓軸大戲,她解開魚袋,因為缸裡水不滿,就連魚帶水都倒了進去。
然後開啟水草燈,趴在桌前欣賞。
心曠神怡。
玻璃、光線和水,缺一不可地組成了眼前的水下世界,水草和砂礫搭配得相得益彰,柔曼的植物跟著水流輕緩擺動,小魚曳動半透明的潔白拖尾,尾鰭不斷變化形狀和光澤。
向原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功告成。”
孫露看向他,抿唇微笑,“辛苦了,也太漂亮了,感覺無所事事的時候可以趴在這看一天。”
“你喜歡就好,我也沒做甚麼,就是幫你把買來的東西組裝了一下。那個家長還挺細膩的,水草給搭配得很合適,他不是事先買通其他老師打聽你喜好了吧?”
向原在開玩笑,孫露有點笑不出來,“…水草不都長一個樣。”
“那還是種類很多的。”他沒太在意,站起來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將未拆封的加熱棒放到桌上,“現在用不著,冬天再拿出來吧。”
孫露拉開抽屜,把加熱棒和其他沒用上的瓶瓶罐罐放了進去。
阿姨上來叫他們吃飯,餐桌已經擺滿了菜,孫建宏甚至拿出了瓶茅臺。這麼突然的家庭聚餐,難為阿姨還能弄出三個下酒的冷盤。
孫露就知道今天晚上要“大操大辦”,手握拳掩在唇邊清清嗓,暗示父母把熱情往回收收,別一上來就搞得那麼隆重。
“爸,向原等下還要開車回家。”
“沒事,真喝醉了我就打電話叫人送他回去。”
“爸…”
向原解釋:“沒關係,檢察長跟你開玩笑,他知道我不會喝酒,而且明天一早還要出差,最多讓我陪兩杯。”
孫建宏笑說:“心疼早了吧?露露啊,我比你瞭解向原的酒量,喝多了等會兒我都怕他在你面前出洋相。”
向原靦腆說:“是,我酒量不好。”
早都熟悉,落座後無需過渡便說笑成一片。向原的酒量的確很差,一杯下去就紅了眼睛,更顯得不勝酒力,孫露喝得比他快也沒上臉,他說她遺傳了她爸爸,這讓孫建宏笑得很開心。
吃完飯汪晴想留向原再坐會兒,要拉他湊四個人試驗茶室裡新到的電動麻將機,還是向原說時間不早明天還要上班這才作罷。
於是孫露被一致推舉出來,作為代表送向原到小區門口。
二人並排站著,手牽手在路燈下等司機的車。
閤家歡的氛圍混合酒精後勁很大,上車前向原藉著這股後勁親了她,親在臉頰。女人的臉很軟,像一塊醒發得當的早餐饅頭,光潔柔軟。
向原初中經常吃這種冷凍小饅頭,早晨起來蒸兩個,就著豆漿和熱燒麥,在青春期時陪他撐過無數個埋頭苦讀的上午。
他真喝多了,輕輕咬了她。
孫露愣一下,輕輕推他,“喝幾杯啊向檢,就讓你成醉鬼了?”
他悶聲發笑,深呼吸,牢牢抱緊女人,埋首在她髮間嗅一嗅,雙手緊貼在她腰側,拇指已然抵上堅硬的鋼圈,穿了一天已然宛如隱身的罩杯輕微位移,變得格外有存在感。
她輕輕掙了掙,呼吸在酒精催化下特別灼熱。
“別這樣,馬路邊上…”
“我就想抱抱你。真好。”他的確沒再作亂,又親了親她,“晚安露露,我先走了。”
孫露借昏黃路燈看清他的微醺的臉龐,微微笑,祝他睡個好覺。
她回到家,上樓開燈,趴回書桌上看那運作的魚缸。
柔和的燈光穿過水草,斑駁地照亮一座秘密的水下森林,小魚在林間穿行,她閉上眼,似乎聞到了水族店內淡淡的潮溼氣味。
孫露也有些喝高了,臉頰熱熱的。她用指尖點著玻璃,跟著小魚在水中穿梭暢遊。
“小魚,小魚,快快遊……”
…
看來鬥魚是真不難養,以孫露這一拿到魚就亂來的小白手法,也讓魚平穩度過了第一個星期。
就是剛到家第二天魚有些蔫,她懷疑水裡的氯氣沒除乾淨,趕緊找出陳旭冬給的瓶瓶罐罐,做科學實驗似的倒來倒去,往缸里加了一點除氯劑,不過半小時,魚就又活躍起來。
她雙手叉腰,心說這成就感也太強了,原來這就是養魚的快樂。
這星期孫露每天的樂趣就是觀賞她的觀賞魚,成就感爆棚,直到她的過濾器突然罷工。
當時孫露正在書房備課,房間忽然安靜下來,突如其來,彷彿從腦袋裡抽走一根絲線。
孫露抬頭看看,沒意識到發生了甚麼,直到睡前看魚才發現缸裡平靜得出奇。明明按理說只要過濾正常執行,缸裡的水就會流動保持迴圈才對。
難道新買的過濾就這麼壞了?陳旭冬不能搞鬼吧?孫露也沒想到自己第一反應會是這個,太卑鄙小人了,她說她自己。
第一次養魚,新手小白難免陷入緊張,大晚上她對著魚缸搗鼓半天,十二點了還要電話向原,問他有沒有遇到過類似情況。
那邊都睡了,聽她為這事給自己打電話,也是困得無助,但不妨礙他覺得認真的孫露特別可愛。
“沒問題的,鬥魚不依賴過濾,東西是保修的吧?你等甚麼時候有空把它拿到店裡就好了。”
孫露手持電話,看著平靜的玻璃缸陷入沉默。過了會兒,她問:“你明天能和我一起去嗎?”
向原笑了兩聲,“我在出差啊露露,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