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不是爸爸孫露洗了個澡,坐在床沿,邊吹頭髮邊應付媽媽的問話。
“露露,你和向原現在進展到哪了?是男女朋友了嗎?”
“還不是。”
“向原是個不錯的小夥子,你要抓緊啊。”
孫露笑了,浴巾擦擦頭髮,“能怎麼抓,掐住他脖子?”
汪晴也笑,“你掐吧,掐著他脖子問問他甚麼時候上門來見家長。不說笑啊,你爸爸聽到口風,市裡想調向原過去,再不捅破窗戶紙以後可就異地了。這事先別和向原說,他還不知道呢。”
孫露吹頭髮的手頓了一下,“到市裡算甚麼異地,開車也就一個小時。”
汪晴大喜,“那你們就是有計劃了?”
“媽…你別催了,順其自然吧,我們都不著急,向原都沒說甚麼。”
汪晴有點小嫌棄,“他還沒開口?不過這種事不說心裡也有數呀,你覺得你們到甚麼程度了?”
頭髮差不多半乾,孫露關了吹風機,唉聲嘆氣,撒嬌地下床推著媽媽出去,“我不知道,他頭上又沒有一把尺,要是寫清楚刻度了,那你問的問題我就能回答了。媽,你去睡覺吧,不早了,睡太晚明天打球起不來,爸又要說你磨蹭。”
汪晴嘆口氣,轉身出去,“那我上樓睡覺去了啊,你把話放在心上,也問一下向原,看他甚麼意思,別不聲不響就到市裡去了。”
孫露嗯了幾聲,關上門,甩甩頭髮,睡到床上用遙控器漫無目的地切換電視臺。
她心思不在電視上。
向原快告白了嗎?快了吧,接觸到現在也有半年了,進度緩慢,慎重得一看就是奔著結婚去的。
她拿起手機,看到向原在十幾分鍾前發來訊息,告訴她他已經到家了。
她回個微笑的表情,讓他早點睡。
今晚的確是有點甚麼說法,也許是臨別時父母站在那打的那個招呼,傳遞了向原一個訊號,推波助瀾地讓二人關係再進一步。
他果真發來訊息,【露露,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我很確定自己對你的感情,我很喜歡你,想呵護你,長久地和你走下去,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好正式,向原式的正式。
孫露拿著手機,心跳因緊張不自覺加速,但她放下手機沒有馬上答覆。
反而深呼吸,靈魂拷問起自己。
她真的足夠喜歡向原嗎?
孫露戀愛過,知道心動是甚麼感覺,這是她初見向原所不具備的,但之後的相處中向原對她無微不至,她也的確在被照顧的過程中受到吸引,否則不會答應一次次和他見面接觸。
總而言之,他是個很好的結婚物件。
那她在猶豫甚麼?
孫露按下手機鍵,輸入,【願意的,明天也一起見面吃飯吧。】
週末一早,汪晴和孫建宏早就去鄰市的高爾夫球場了,孫露起床吃了阿姨做好的皮蛋瘦肉粥,開啟衣櫥,挑了件新買的連衣裙換上,對鏡照兩圈,化個淡妝。
她打算把藥送到水族店,然後坐向原的車一起去約個會看個電影。
孫露出門打一輛出租,去往花鳥市場。
這個時間花鳥市場剛剛開市,和上次來時快閉市的景象不同,早上的花鳥市場一派欣欣向榮,光是不絕於耳的鳥叫聲就令人感到心情愉悅。
穿過熱鬧的露天攤位,孫露在毛絨的小貓小狗前短暫駐足,這才走進商鋪區,憑藉記憶找到了新航水族。
店門已經開了,店裡似乎有客人,傳出一陣高一陣低的說話聲。
買主說:“這幾條品相不行,我不要了。”
陳旭冬說:“便宜拿走,專門給你定的,留下也不好賣。”
“你說多少?”
“二百五三條。”
“二百五不好聽啊老闆,你罵我?二百二。”
“二百三。”
“二百三就二百三,打氧吧,打足一點。”
孫露進店,陳旭冬站在梯子上撈魚,聽到聲音看過來,二人短暫對視,他眼裡有驚訝,孫露別開臉,不打擾他工作,繞到魚缸後面,假裝來買魚的客人。
過濾器執行的聲音很微弱,但也很有存在感,孫露被熱帶魚缸包夾,站了一會兒,感到有些悶熱。
她看到很多眼熟的小魚,好像都在《海底總動員》客串過,其中有一缸造型別致的神仙魚,特別惹眼,它們上下鰭長出兩條飄帶似的長鬚,像是動畫裡吉哥的原型。
和尼莫關在一起的吉哥是淡水魚?
可尼莫是海魚啊,這不合邏輯,迪士尼會犯這種低階錯誤?
孫露揹著手,彎腰在天使魚的缸前仔細觀察,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就是吉哥。
看得入迷,沒注意到顧客提著魚離開。
陳旭冬走過來,信手搭上貨架,問:“有甚麼可以幫你的嗎?”
孫露直起身,拿出職業微笑,指向魚缸,“我看這幾條好像《海底總動員》裡的魚,但這裡怎麼標的都是淡水魚。”
她這算自說自話,沒打算得到回答,預想中陳旭冬不會看過這個動畫片,更不會知道她說的是哪條魚。
結果撞槍口上了。
陳宇航最愛看的動畫片就是海底總動員,最喜歡的小魚就是尼莫。
陳旭冬雙手環胸,認真看著那缸魚,故作輕易地說:“你說的是和小丑魚關在一起的那條疤臉吧?那是鐮魚,這是神仙魚,鐮魚是有個俗名也叫神仙魚,它們長得也挺像的,但對比就知道不一樣了。鐮魚嘴是下勾的,你看這個魚它沒有這個特徵。”
神仙魚缸在三排貨架中的第二排,他彎下腰,指尖點著玻璃。
店裡面積不大,兩排魚缸貨架之間僅容一人通行,特別是在他走進來後,整個空間都顯得逼仄很多。
孫露聞到淡淡清冽氣味,特別在他靠近她,彎下腰後,氣味變得明確很多,也許是男士洗髮精。
魚群在雜亂的金魚藻之間緩慢有序地遊動,玻璃缸倒映出二人意外交匯的目光……
孫露往後站了站,不再看魚,與他拉開一點距離,“陳宇航呢?”
陳旭冬也站直了,“在家,我出門的時候還沒睡醒,等醒了他自己會到鄰居家寫作業。”
“你週末就把他交給鄰居?”
“分情況,今天是這樣。”
孫露想起正事,開啟包,把裝著藥的塑膠袋拿出來,“這個,昨天走得太急,忘記給你了。”
他猜到這是她今天來的目的,昨晚上他就發現她忘記把藥給他,也預感她今天會來。
但沒想到她會精心打扮。
淺綠色的裙子襯得她整個人很素淨,像一支馬蹄蓮,或者含苞的百合花。
陳旭冬道謝,把塑膠袋接過來,隨手放到了櫃檯上。
“孫老師你隨便看,有甚麼需要隨時叫我。”
孫露沒甚麼需要,她就是來送個東西,看了眼腕錶,離向原約定的時間還差十幾分鍾,“那我隨便看看吧。”
陳旭冬拿起櫃檯上一條包裝好又沒被買走的魚,拆開一圈圈纏緊的橡皮筋,把它倒回了櫃檯邊的魚缸。
這個缸很奇特,非常小,寬度可能只有十幾厘米。八個小缸擠在一起,沒有打氧,魚缸裡空蕩蕩,只有一條帶著大拖尾的魚正上下游動。
這條魚非常漂亮,漂亮得吸引了孫露的視線。
孫露問:“這是甚麼魚?”
陳旭冬答:“泰國鬥魚,這條是客人半個月前訂的,一直不來拿,魚的顏色就和當時拿來的樣子不一樣了,他嫌品相不好不要了。”
“它很好看啊。”
婚紗拖尾般的半透明大尾巴,通體潔白帶著淡藍色偏光,硬要挑刺的話,就是頭頂長出了一塊黑斑。
可是這塊黑斑也很有意思,就像一片狗啃的齊劉海。多幽默啊這魚。
孫露目不轉睛看著缸裡的魚,抬頭問:“鬥魚好養嗎?”
飄逸的魚尾在女人眼底一晃而過,眼中徒留水波晃動。
她畫了眼線。陳旭冬心想,還在眼皮攃了亮亮的閃片。
很漂亮。
“鬥魚是最好養的熱帶魚,不需要打氧,對水質也不敏感。”
“鬥魚只要這麼大的魚缸?”
“那也不是,有更大的魚缸當然更好。要看看魚缸嗎?”
孫露又看了一眼腕錶,“先不看了,這條魚我想買下來,麻煩你幫我配一下需要的東西,我趁這個週末做點功課,看看怎麼養好這個魚,週一能不能麻煩你把魚和魚缸送到學校來?”
“可以,放學的時候我順路給你帶去。”他注意到她時不時看錶的小動作,“等下還有安排?”
“嗯,約了人。”
“還是昨天一樣的約會?”
孫露還是“嗯”了一聲。
昨天的同一個男人,同一種約會。
陳旭冬在櫃檯後,一開始沒說話,欲言又止地拎起醫院的塑膠袋又放下,笑著半調侃半試探,“這麼頻繁約見面,不給他一個名分嗎?”
鬥魚搖曳著大尾巴游上水面,“啵唧”換了一口氣。
她說:“給,已經是男朋友了。”
手機響了,孫露低頭看看,是向原發的簡訊,她把手機放回包裡,對陳旭冬說:“陳宇航爸爸,那我就先走了,魚等週一我給現金。”
“孫老師。”
他在櫃檯後叫住她,孫露回身看過去。
陳旭冬開啟煙盒,在桌面敲了敲,銜一支在唇邊,暫時沒有點燃,“你不問多少錢?也不給個預算?”
孫露恍然,“這魚多少錢?我的預算…你看著弄吧,你覺得哪些是必要的就不用幫我省。”
“魚二十,其他不收你的。”
孫露皺眉正色,“不用。你不用因為我是陳宇航的老師就不收錢。”
“如果是為了賄賂你,我一分都不會收。”
孫露還要婉拒,他拿起桌上的塑膠袋說:“謝謝你為這袋東西專門跑一趟。”
“不客氣,是我要謝謝你。”
這樣一來,似乎已經錯過了婉拒的時機。
他想了想,手撐著櫃檯,變換了一下站姿,“還有一件事,之前覺得不解釋也不要緊,但畢竟是個誤會,還是該解釋清楚。”
孫露不解,但洗耳恭聽,“甚麼誤會?”
他可能是覺得認真解釋這件事有點滑稽,垂眼點菸,讓自己看起來忙一點,“我不是陳宇航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