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結核?
這個詞對於在座的曼哈頓精英醫生來說,極其陌生。
不是他們蠢。
是他們沒見過。
再小的機率,乘以十四億,就不是一個小數目。
華國的門診掛號費多少錢?
扣除醫保後幾塊錢。專家號貴一點,幾十塊。
拍個片子,醫保統籌之後自付的部分,普通人咬咬牙就掏得起。
所以華國的骨科門診裡甚麼樣的病人都有,從工地上摔下來的,從鄉下坐了八小時大巴,抱著片子從縣醫院轉上來的。
一天看六七十個號是常態,甚麼奇怪的病都往你眼前堆。
看得多,自然就認得多。
但在美國,一個沒有商業保險的人想看骨科醫生,得先預約全科醫生。
全科醫生排隊兩到三週。
看完全科,全科寫一封轉診信給骨科,再排兩到四周。
等真正坐到骨科專家面前,兩個月過去了。
但這隻存在於理論,現實裡的排隊時間可就不一定了。
就像登機,有錢人可以走頭等艙通道。
對於他們來說,看病或許快得多,但對於窮人來說……
你問等待的過程裡怎麼辦?
吃止疼片挺著,美國別的東西或許很貴,止疼片一大罐也沒多少錢,有事沒事還搞個大促銷。
等止疼片不管用了……
強化劑考慮一下?
如果中間保險公司拒絕授權某項檢查,得打電話申訴。
申訴要等七到十個工作日。如果申訴被駁回,還可以再申訴。
很多人走到第二輪就放棄了,不是病好了,是耗不起了。
所以美國的骨科醫生一天看多少病人?
十五到二十個。
有些私立診所一天排八到十個,每個病人半小時,中間還有行政文書要處理。
比起看病效率,他們更注重的是滿意度、收益這些指標。
一年下來,一個美國骨科醫生能見到的病種數量,大概是華國同行的五分之一。
罕見病在他們這裡是真的罕見。
不是因為病不存在,是因為病人根本走不到他們面前。
走到面前的時候,往往已經拖了半年以上,該耽誤的都耽誤了。
林恩前世在國內三甲的那些年,見過的骨結核病例超過三十例。
脊柱的、骨盆的、四肢的,各種分型都見過。
有一年甚至收了一例多灶性骨結核合併結核性腦膜炎的,全院大會診,最後救回來了。
那些被鮮血和汗水喂出來的經驗,都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
“一派胡言!”
普雷斯科特最先反應過來,他感覺自己精心搭建的舞臺被一個小小的住院醫砸了個稀巴爛。
“骨結核?你以為這裡是第三世界的貧民窟嗎?患者的血常規裡白細胞根本沒有顯著升高!”
“結核是特異性感染,白細胞本來就不會大幅度升高。血沉和C反應蛋白的異常已經被你解釋成了腫瘤吸收熱。”
林恩寸步不讓,“如果你今天按照消失性骨病或者骨腫瘤的方案,切開那個冷膿腫進行開放性活檢。”
“結核桿菌會瞬間順著破裂的血管發生全身性播散。她不會死於出血,她會死於急性粟粒性肺結核或者結核性腦膜炎!”
“夠了!”
坐在主位的斯特林教授猛地一拍桌子。
這位耶魯大學的學術泰斗面色不悅。
他引以為傲的學生,他剛剛親口誇獎“敏銳”的學生,現在被一個地位低下的亞裔住院醫按在地上摩擦。
“年輕人,醫學是一門嚴謹的科學,不是你用來譁眾取寵的脫口秀。”
斯特林教授注視著林恩。
“用幾個捕風捉影的貧民窟生活史,就想推翻病理學的金標準?大都會醫院的規培體系就是教你們這樣質疑上級的?”
加勒特立刻站了起來。
“林醫生,你現在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醫院的層級管理規定。”
“我建議你立刻離開這間會議室,並且好好考慮清楚你在這家醫院的未來。你的年度評估報告,還在我們手裡。”
赤裸裸的學閥施壓。
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只要把林恩趕出去,把病例做成消失性骨病,論文照樣發。
哪怕最後患者死於“罕見併發症”,也只會成為醫學探索道路上的一點遺憾。
朱利安坐在角落裡,看著這群道貌岸然的臉。
他突然覺得無比噁心。
這就是他從小被教育要躋身的上流醫學圈。
為了迎合導師,為了發頂刊,他們可以無視一個女孩的盜汗和體重下降,把假陽性的資料強行拼湊成自己想要的形狀。
人命在他們眼裡,只是論文上的一個N值。
“砰!”
朱利安猛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沒有譁眾取寵。”
朱利安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
“林恩說的是對的。你們根本不在乎那個女孩得了甚麼病,你們只在乎這個病能不能配得上斯特林教授的學術地位!”
全場譁然。
加勒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朱利安,你瘋了嗎?”
普雷斯科特氣極反笑。
“朱利安醫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為甚麼會被‘輪換’回急診?你以為在這個房間裡大放厥詞,卡伯特家族就會替你擦屁股嗎?”
“為了一個外人頂撞斯特林教授,你覺得卡伯特家會管這種閒事?”
朱利安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剛想開口,會議室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門再次被人推開。
“卡伯特家管不管,我不知道。”
一個低沉、沙啞,帶著壓迫感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大都會醫院骨科泰斗,老哈德遜拄著手杖,慢條斯理地走了進來。
他手裡捏著幾張剛剛列印出來的化驗單。
老人的目光掃過面色慘白的普雷斯科特,掃過神情僵硬的斯特林,最後落在加勒特身上。
“但卡伯特家不管,我正好比較閒。”
老哈德遜將手裡的化驗單“啪”地一聲摔在長桌上。
“十分鐘前,我親自讓人去檢驗科,對患者的關節穿刺液做了抗酸染色塗片。”
老哈德遜雙手拄著手杖,如同一頭巡視領地的老獅子,聲音震得會議室的玻璃都在微微發顫。
“抗酸桿菌陽性。確診骨結核。”
他盯著普雷斯科特,眼神裡滿是失望與厭惡。
“收拾你的東西,滾出我的科室。我這裡不需要為了發論文而殺人的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