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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排他試驗

普雷斯科特上午十點準時出現在埃琳娜的病房。

“埃琳娜,活檢安排在週四。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聊一個方案。”

他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沓裝訂好的檔案,翻到第三頁,轉向埃琳娜。

“我們這邊正在牽頭一項地舒單抗的二期臨床試驗,針對RANKL通路介導的侵襲性溶骨病變。”

“根據你目前的影像表現,你很可能符合初篩標準。”

“當然,最終要等活檢的病理結果來確認。我先把基本情況跟你介紹一下。”

埃琳娜接過檔案,沒急著看。

“重點是……”

普雷斯科特提高了聲調。

“作為受試者,你所有的試驗相關費用,包括藥物、影像、病理……全部由贊助方承擔。”

然後他選擇了沉默。

沉默是留給埃琳娜的,讓她可以計算自己治療的費用。

普雷斯科特清楚,這種貧民窟姑娘最在意這些,哪怕爬上來一點也一樣。

埃琳娜的心裡有一筆賬:

骨科住院一天三千二。

CT一次四千,MRI六千。

活檢加病理分析,起步價一萬五。

……

她在這間病房裡每多躺一天,助學貸款之外的醫療貸就又多一點。

埃琳娜低下頭,開始翻檔案。

知情同意書,二十六頁。

前兩頁是試驗概述和藥物機制。

一直翻到第九頁,“受試者義務”一欄。

“試驗期間不得接受方案以外的針對性治療。”

她唸了出來,抬頭看向普雷斯科特,“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標準條款。”

普雷斯科特很溫和:

“為了保證資料的純淨性,受試者在試驗週期內不能同時使用其他干預手段。這是FDA對所有臨床試驗的基本要求。”

“所以如果我簽了這份同意書,在整個試驗週期內,我不能找其他醫生用其他方案治療我的病。”

“可以這麼理解。但你隨時可以退出試驗。”

“退出之後呢?”

“退出之後你恢復自費患者身份,之前試驗期間產生的費用仍然由贊助方承擔,但後續的治療費用需要自理。”

埃琳娜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鐘。

天下偶爾會有免費的午餐,只是會附贈一副手銬。

簽了這份檔案,她的診斷、治療方案、隨訪計劃就全部綁死在普雷斯科特的試驗框架裡。

如果中途覺得方向不對想換醫生,可以,但從退出的那一天起,所有賬單會重新砸回她自己頭上。

她又往後翻了幾頁。

第十四頁,資料與智慧財產權條款。

“受試者同意將試驗期間產生的所有臨床資料及生物樣本的使用權授予贊助方及首席研究者,用於學術發表及後續研究。”

埃琳娜把檔案合上了。

她聽懂了。

這份知情同意書的本質,是用她的病、她的骨頭……換一篇論文。

而那篇論文的作者,一定就是眼前這個繫著領帶的骨腫瘤專培醫。

“我需要時間看完。”

普雷斯科特站起來,把筆擱在檔案上。

“當然。不過如果你在週四前決定入組,活檢標本可以直接進入試驗分析流程,不需要二次穿刺。”

他走到門口,回頭微笑了一下,“你是律師,我相信你會做出最理性的判斷。”

留給林恩的時間不多了……

下午三點,卡西拿著平板電腦推開病房門。

由於平時的好人緣,之前負責埃琳娜的住院醫和她換了班。

埃琳娜正趴在小桌板上,拿熒光筆在同意書上做標記,旁邊攤著一本《泰伯醫學詞典》。

“在查甚麼呢?”卡西走近病床。

“不可逆的骨吸收抑制和常規護理的邊界。”

埃琳娜頭也沒抬,“這份同意書在偷換概念。”

卡西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戴上手套,掀開病號服檢查了一下右肩引流管的液量和切口周圍的面板張力。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

“你口音裡有南布朗克斯的味道。”埃琳娜突然開口。

卡西摘下手套的動作頓了一下:“莫特黑文區。”

埃琳娜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我從小在138街的威利斯公屋長大。”

兩個地名,像是一句接頭暗號。

南布朗克斯代表著貧窮、槍擊、毒品,以及拼盡全力才能活下來的童年。

卡西把廢手套扔進醫療垃圾桶,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走。

她拉過椅子坐下,在平板上登入電子病歷系統,重新整理了埃琳娜最新的血檢指標。

“爬出來不容易吧?”卡西問。 Www ▪ttκд n ▪C〇

埃琳娜放下熒光筆,自嘲地笑了笑。

“我花了二十六年,背了快20萬的學貸,終於拿到一份年薪十九萬五的工作。入職第一個月,我去全食超市買了一盒有機藍莓,結賬時故意沒看價格。”

她眼眶有些發紅。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買東西不看價格。我以為我終於成了中產。結果四個月後,我躺在這裡,算著自己還剩幾天的日薪可以燒。”

卡西認真傾聽著。

“其實都一樣。”

卡西低頭看著平板,“別人以為當醫生薪水高,體面。但他們不知道,紐約第二年的住院醫年薪只有七萬。”

“扣掉稅和學貸,曼哈頓隨便一個單間月租就要四千。為了省下房租或是每天兩個小時的通勤時間,我到現在都睡在車裡。”

埃琳娜看著眼前這個動作幹練的年輕住院醫,突然產生了強烈共鳴。

她們拼盡全力換來的光鮮,在現實面前薄如蟬翼。

“所以,身體出問題的時候,你根本不敢停下來,對吧?”卡西輕聲問。

埃琳娜靠向枕頭,嘆了口氣。

“入職前就開始掉體重,兩三個月瘦了十磅。我還以為是律所壓力大。”

“還有盜汗,每天早上睡衣都是溼的。我跟另外三個女孩合租在皇后區,房間太小,我一直以為是暖氣片的問題。”

有些細節,只有在最放鬆的時候才能想起,卡西將這些細節偷偷記下。

“在南布朗克斯的時候呢?有沒有接觸過甚麼特別的病源?”

埃琳娜回憶著。

“我同樓層有個海地老太太,咳嗽了一輩子,後來才知道是肺上的毛病。誰知道呢,那種環境。”

“肩膀疼了多久?”

“兩三個月了,一開始發酸,我以為是伏案太久。直到那天早上穿襯衫,肩膀裡‘咔嚓’響了一下,手就徹底廢了。”

埃琳娜補充道,“對了,大學打排球時,右肩扭傷過一次,但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卡西不懂這些症狀拼湊在一起指向甚麼罕見病,但她知道,林恩需要這些最真實的碎片。

“卡西。”

埃琳娜叫住準備起身離開的她,指了指床頭櫃上的同意書。

“普雷斯科特,加勒特,還有那個韓國醫生……你覺得我該信誰?”

這是醫院裡的紅線問題。

住院醫私下評價專培醫的診療方案,一旦被舉報,輕則被主治痛罵,重則影響年度評估。

卡西松開門把手,轉過頭。

“之前來給你會診的那個代理總住院醫。”

“他級別最低,但他也是我見過最純粹的醫生。”

說完,卡西推門離開了。

晚上九點二十三分。

卡西靠在護士站監控死角的牆邊,掏出手機,點開加密通訊軟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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