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奇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是行家。
他看得出這兩個人站的位置,交叉火力點。
如果他想強闖,現在身上已經多了幾個窟窿。
這裡不是米勒探員那種雖然貪婪但還講究“生意規矩”的灰色地帶。
這才是真正的地下世界。
林恩感覺後背竄上一股涼意。
他之前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了紐約的地下規則,以為靠著米勒的保護傘和系統給的技能就能遊刃有餘。
但現在他意識到,米勒只是擋在深淵前的一層窗戶紙。
撕開這層紙,下面是要吃人的。
“讓他一起來吧。”
林恩開口了。
“我做手術需要助手。”
阿瓊比劃了個手勢。
那兩個持槍的人走到了他的身後。
幾人一起向下走去。
地下室大概二十平方米。
牆是刷了白漆的水泥,有幾處已經開裂。
頂上兩盞鹵素燈,光夠亮,不夠白。
角落裡有一張推車,上面放著鑷子、止血鉗、縫合包,全都拆封消了毒,按順序排好了的。
排法很正確,是懂行的人安排好的。
推車旁邊停著一張窄床。
床上躺著一個男人。
印度裔,但強化劑把年齡這件事搞亂了,你沒法從他臉上的褶子判斷他活了多久。
他的左前臂腫到了正常粗細的將近兩倍,面板繃得發亮,像一根灌滿水的手套指套。
顏色是花斑的白裡透紫,白色是血液進不來的區域,紫色是進來了出不去的區域,攪在一起。
從肘窩往下,靜脈全線塌陷。
舊的針眼密密麻麻,深淺不一,有的變成厚厚的角質增生,有的塌陷成一個坑,有些結了痂又被反覆刺破。
有三個是新的。
林恩蹲下來,湊近了看。
其他的針眼是亂的,角度不同,深淺不同,有好幾個重疊在同一塊面板上。
甚至能想想到,在昏暗的光線裡一個人用顫抖的手反覆嘗試的樣子。
但這三個很整齊。
入針角度一致,大約四十五度,是受過訓練的人做肌內注射時,潛意識的標準角度,直接進了筋膜間室。
人體四肢的肌肉是被一層堅韌、缺乏彈性的白色筋膜包裹著的。
就像緊繃的香腸腸衣,被稱為筋膜間室。
三個點連起來,是一條筆直的線。
林恩把食指輕輕壓在那三個注射點旁邊,靜靜感受。
如果是感染,細菌跟著血液和組織間隙到處走,邊界應該是模糊的、不規整的。
但眼前這一片是對稱的,兩側邊界幾乎等距、邊界清晰。
一股寒意順著林恩的脊椎爬上了天靈蓋。
這三針打的應該是聚多卡醇,或者高濃度的硬化劑。
硬化劑原本的醫學用途是破壞病變血管內膜,讓其閉合。
一旦有人強行把這東西打進封閉的肌肉群裡,會瞬間摧毀正常組織,讓肌肉像吸飽血的海綿一樣瘋狂水腫。
但外層的筋膜是不變形的。
內部壓力無處釋放,就會把間室裡所有的血管和神經活活壓死。
這就是人為製造的“骨筋膜室綜合徵”。
時間掐得剛剛好。
從間室壓力升高到產生神經缺血癥狀,通常六到八小時。
這意味著他出現在這裡的時間點,正好處在不可逆損傷發生之前的視窗裡。
早了,內部壓力還沒到頂峰,這道題不夠嚴重,不夠有挑戰性。
晚了,肌肉徹底壞死,這隻手就只能截肢,那道題就沒意義了。
躺在床上的不是一個病人。
是一道題。
一個精確計算了藥量、深度和發病時間,人為的,用活人肉身製作出來的題目。
一道為林恩精心準備的題目。
林恩慢慢直起身,看向阿瓊。
阿瓊靠著牆,兩手放在身側,表情平靜,像一個閱卷人在等最後一道題的答案。
他不在乎這個躺著的人痛不痛,不在乎那條手臂會不會廢掉。
他只在乎林恩能不能解開這道題。
林恩做了一次深呼吸,壓下胃裡翻湧的不適感。
不能在這裡出事。
不能搞砸,更不能讓阿瓊知道他看出來了甚麼,至少現在不能。
【識別到惡魔……】
【種族:婆羅門】
(阿瓊·帕特爾:“格蘭特不會隨便帶人來。先看看他的醫術。之後的事,需要一個真正能用的人。”)
【可在以下世界線中選擇】
【A:接受考核,讓結果替你說話。(獎勵:普通技能點×1)】
【B:離開。(獎勵:MP5的彈幕沐浴)】
【C:不使用任何大型醫療器械輔助完成手術。(獎勵:身體素質略微增加)】
看到熟悉的介面出現,林恩心裡多了幾分安心感。
不知道為甚麼,他突然想起來老媽。
重生前不久,她還在電話裡抱怨,樓道里的燈壞了,打了好多遍電話物業都不來修。
林恩覺得應該給老兩口換套房子,不用太大,找個物業服務好一些的小區。
他晃了晃腦袋,眼睛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病人身上。
“左手,動一下手指。”林恩問。
那人抬起眼皮,試了一下,沒動成。
他的眼白上有紅絲,瞳孔在昏黃燈光下縮得比應該縮的更小。
“這是筋膜間室綜合徵。”
林恩轉過頭,看著阿瓊,
“長期注射導致掌側間室壓力超過臨界值,把裡面的肌肉和神經勒住了。”
“手指發麻,說明正中神經已經開始缺血。再放幾個小時,那隻手就徹底爛在裡面了。”
“能搞定嗎?”阿瓊只問了這一句。
林恩拿起手術刀作為回答。
“薩奇,壓住他。”
薩奇走過來,站在窄床右側。
他左手按上了男人的右肩,右手鎖住他左前臂的近端,找好了一個能長時間發力的位置。
病人的整條左臂就紋絲不動了。
林恩在腫脹最高處消毒,在肘窩下方兩橫指,沿著前臂掌側正中,下刀。
阿瓊沒有給準備麻醉劑。
面板開啟了。
皮下組織立刻往兩側裂開,像等待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等到了機會,內部壓力太大了,它們爭搶著向外逃。
再下一層,白色的筋膜暴露出來了。
正常的筋膜是柔軟的,有彈性。
眼前這層像一張繃到了極限的鼓面,肉眼可見地向外拱起,白色裡帶著緊繃的光澤。
不需要任何醫學知識就能感受到,這裡面裝了太多,放不下了,在等一個出口。
切開筋膜,是唯一保命的手段。
必須用刀強行劃破那層勒死肌肉的外殼,讓快要窒息的爛肉徹底爆出來透透氣。
但在沒有任何麻醉、高度充血發炎的活體上,生生切開佈滿神經末梢的緻密組織,痛苦程度無異於凌遲。
林恩把刀鋒貼了上去。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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