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瓊·帕特爾。
林恩拿起來看了一眼,收進口袋。
“不著急,”格蘭特說,“想好了再聯絡。”
他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印地語,大概是買單的意思。
老闆娘笑著擺手,指了指格蘭特,又指了指廚房,大意是這頓免了。
格蘭特沒推辭,只是從錢包裡抽了一張二十美刀的鈔票壓在碟子下面當小費。
林恩也站起身來。
“謝謝招待。”
“客氣。”
格蘭特衝他擺了擺手,重新端起拉西的杯子,像一個普通的中年人在享受午休。
林恩推門出去。
外面是曼哈頓午後的陽光。
……
薩奇把車併入外環高速之前,先把半截雪茄從右嘴角換到了左嘴角。
林恩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不是習慣,是專業反射。專門把左手空出來。
“你們這種亞裔乖寶寶,很少來這種貧民窟吧?”
“很少。”
林恩很誠實,要不是重生,連美利堅都只來過一次的他,現在都這麼適應這裡的生活了,只是有些人性還不太適應。
薩奇把一輛超速的摩托切了出去,眼神落回正前方。
路燈開始稀疏的時候,他才開口。
“到這種地方,有幾條規矩你得遵守,別問為甚麼,之後你就懂了。”
“第一條,別跟十幾歲的孩子對眼神。”
“第二條,不要在街上突然把手伸進口袋,即使你只是要掏手機。”
“第三條,走道中間,不走牆根,不站門口。門口是伏擊點,牆根是逃跑的人跑的路線。”
“第四條……”
他停了一下,“你不是本地人,你走進去他們就知道了。所以別裝,裝沒用,反而讓人討厭。”
車駛出高速,路面開始變差,坑窪越來越多,街邊店鋪的招牌有一半都滅了。
林恩看見一個穿睡衣的女人站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和店老闆用西班牙語說著甚麼,好像是在談週末的天氣。
旁邊三個少年靠在一輛停著的車上。
最大的看起來不超過十七歲,帽簷壓得很低,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大麻煙,腳踝處有紋身探出來。
他看見林恩坐在副駕駛,多看了一眼,然後把頭轉回去,對同伴說了甚麼,三個人笑起來了。
再往前,一個男人背靠著消防栓坐在地上,袖子擼上去,胳膊上佈滿了針眼。
他眼神空洞地望著正前方,像一截爛木頭。
薩奇看了一眼後視鏡,口氣平淡。
“當年我們在伊拉克的郊區村莊做偵察,環境和這差不多。”
“有甚麼區別?”
“我覺得那裡的人更有尊嚴吧。”
車停在一條平行街道的路邊,兩人步行。
藥店在一排低矮商鋪的中間,門面不大,玻璃櫥窗上貼著手寫的營業時間,黑色記號筆寫的,歪歪斜斜的。
旁邊曾經是一家叫做CVS的連鎖藥局,關門的時候連招牌都懶得摘,字母邊緣生了鏽,像一排脫了色的牙齒。
門邊有個按鈴。
薩奇按了下去。
頭頂攝像頭的指示燈亮著,一直亮著。
過了大約二十秒,對講機裡傳出一個平靜的聲音,帶著輕微的口音。
“關門了。”
薩奇把雪茄從嘴角拿下來,晃了晃林恩給他的名片。
“帕特爾先生,是大人物讓我們來的。”
又是沉默。
然後對講機裡那個聲音轉向了林恩,像是知道攝像頭拍到了誰是誰。
“醫生。”
“在。”
“青黴素過敏的病人,能用頭孢嗎?”
林恩看了一眼攝像頭。
“取決於過敏的型別。如果是速髮型,免疫球蛋白E介導的過敏反應,有過休克或喉頭水腫史的,所有-內醯胺類都要回避。”
“如果是遲髮型的皮疹,大多數頭孢菌素可以使用,但需要在旁邊備好腎上腺素觀察用。”
“側鏈結構不同的頭孢,交叉反應機率低於百分之一。”
停頓了三秒。
“進來。”
門鎖的電磁聲咔噠一響。
店裡燈光昏黃,貨架上擺著非處方的感冒藥、繃帶、體溫計,全是最便宜的貨,標籤都是印表機打出來的手工籤。
藥櫃在最裡面,整面牆,全部上鎖。
玻璃後面隱約能看見排列整齊的處方藥,按字母順序,沒有一點亂。
櫃檯後面是一道厚實的防彈玻璃,這在南布朗克斯的藥店裡已經算標配。
玻璃後面站著一個男人。
三十五歲上下,身材勻稱,頭髮黑而整齊,襯衫的第二顆釦子始終扣著,褲線筆直。
他的面板是深棕色的,眼神平靜,像一張沒有褶皺的書桌。
他從玻璃後面打量了林恩大概四秒。
“我是阿瓊·帕特爾,你比我預想的年輕。”
阿瓊把手放在櫃檯上,轉過身,走向最裡側的一扇沒有標註的門。
“跟我來。”
薩奇走在林恩側後方,把那截雪茄重新叼了回去。
他掃了一眼貨架,掃了一眼角落,掃了一眼出口的方向,這些動作加在一起不超過兩秒。
這是他的職業習慣。
門後面是一段向下的臺階,下面有很大的空間。
阿瓊停在了臺階第一級。
“他留在上面。”
指的是薩奇。
薩奇停住了。
雪茄叼在嘴角,他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像一把上了膛但還沒舉起來的槍。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林恩,沒有理會阿瓊的意思。
“他是我的助手。”林恩說。
他沒帶卡西來這裡,她的家庭需要她。
自己有「手槍精通·高階」「腎上腺素爆發·初級」,加上薩奇,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而她還只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阿瓊看了林恩一眼,沒有立刻讓開,視線在薩奇臉上停了兩秒。
薩奇緩緩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讓對方看見甚麼都沒有,然後不緊不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帕特爾先生。我在一線部隊待了十幾年,做過兩次戰場救護員。”
薩奇的聲音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見過血後的鬆弛感。
“我們就兩個人,這點膽量也沒有嗎?”
阿瓊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
黑暗裡,樓梯兩側的陰影剝離出來兩道人影。
那是兩個穿著深色工裝的男人,垂著手站在那裡。
但在他們腰側,兩把MP5衝鋒槍的槍口斜指地面,保險已經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