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發出一聲從喉嚨深處炸出來的慘叫,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起來,又被薩奇死死壓回去。
肌肉從那道切口裡湧出來,暗紫色的,紫得發黑。
被憋了太久、充血過度、嚴重缺氧的活體組織,在筋膜開啟的一瞬間向外鼓出了一個弧。
阿瓊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死死盯著那團湧出來的死肉。
切口邊緣有一根穿支血管,隨著壓力驟降開始出血。
林恩的右手已經在動了。
庫利血管鉗的彎尖落在那根血管上,鉗口閉合。
出血停了。
手到鉗到,落點精確。
阿瓊往前挪了半步,腳一落地,推車旁邊的器械輕輕晃了一下。
薩奇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
“想看就湊近點看唄,林醫生的技術很迷人吧?”
阿瓊沒有理會薩奇的陰陽怪氣,只是專心地看著。
那塊鼓出來的暗紫色肌肉,從邊緣開始,極慢地往暗紅偏移,再往正紅偏,血液重新找回了進來的路。
林恩用拇指壓了一下男人的小拇指指甲床,鬆開。
一秒。
兩秒。
顏色回來了。
“感覺到了嗎?”
男人的嘴唇哆嗦著,汗水把頭髮糊在臉上:“一點點……沒那麼脹了……”
那種被自己的身體從裡面撐破的痛,消失了大半。
林恩拿起鹽水紗布,開始填塞創口。
筋膜切開的傷口暫不縫合。
壓力剛釋放,肌肉還在水腫,現在縫上去等於重新關門。
讓它開著,等腫消了再做延期縫合。
手術結束。
薩奇把壓在男人身上的手慢慢鬆開,退了一步,甩了甩手腕。
地下室安靜了一段時間。
床上的男人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大口喘氣。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站在陰影裡的阿瓊。
那種眼神很奇怪。沒有感激,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甚至沒有對剛才劇痛的恐懼。
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貪婪,和一種深深刻在骨子裡的、令人作嘔的熟悉感。
“好了。”男人說,聲音沙啞,“給我。”
阿瓊沒動。
“給我!”
男人突然吼了起來,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拍打著床沿。
“你看見了,我不疼了!給我!現在!這是你欠我的!”
阿瓊臉上的平靜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絲極度厭惡的神色。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密封袋,隨手扔在那個男人的胸口上。
那是打發一條癩皮狗的動作。
男人一把抓過袋子,用牙齒撕開,手指顫抖著蘸了一點粉末,直接往牙齦上抹。
他的表情瞬間舒展開來,像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
林恩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阿瓊那張冷漠的臉和床上這個爛透了的癮君子之間,有點像?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還有那雙深陷的眼窩。
如果把床上這個人身上的針眼、膿瘡和常年營養不良的灰敗面板全部剝掉,他們的輪廓幾乎可以重疊。
“跟我來。”
毒狗被架走了,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
阿瓊從角落的水龍頭接了盆水遞過來,林恩把手上的血洗乾淨。
水是涼的,帶著鐵管的鏽味。
阿瓊推開地下室盡頭一扇不起眼的鐵門。
門後是一條狹窄走廊,盡頭左轉,豁然開朗。
這是一間至少四十平米的藥房。
恆溫恆溼,空調的嗡鳴聲壓過了頭頂管道的滴水聲。
六排鋼製貨架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每排八層,藥瓶按顏色和大小整齊碼放,側面貼著天城文標籤。
和樓上那個灰塵遍佈、貨架半空的破敗門面判若兩地。
這才是阿瓊真正的生意。
林恩掃了一眼貨架分割槽,抗生素、降壓藥、降糖藥、抗結核藥、抗逆轉錄病毒藥物。
品類之齊全,比大都會醫院的藥房也不遑多讓。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那兩個拿衝鋒槍的又回來了。
薩奇被留在了走廊外。
“你認識這些藥嗎?”阿瓊問。
林恩徑直走到抗生素區,隨手抽出一瓶。
琥珀色塑膠瓶,白色瓶蓋,標籤上印著天城文和英文雙語。
他擰開蓋子,倒出一粒膠囊,紅色囊帽,黃色囊體,殼面沒有刻字。
“西普莫克斯。”
“阿莫西林500毫克膠囊,西普拉公司出品。紅黃雙色是他們的經典配色,七十年代建廠到現在沒換過。”
他把膠囊舉到燈光下轉了轉。
“美國食藥監局FDA,對仿製藥的生物等效性要求是:AUC藥時曲線下面積和Cmax峰值濃度的90%置信區間落在原研藥的80%到125%之間。”
“西普拉這款的Cmax勉強達標,但它的AUC置信區間下限低於80%。”
“換句話說,藥效持續時間比輝瑞原研短。”
他把膠囊放回瓶裡,擰好蓋子,插回貨架。
“用來對付社群獲得性感染足夠了。但如果是術後預防性用藥,劑量得上浮25%,給藥間隔從八小時縮短到六小時。”
地下室安靜了幾秒。
阿瓊很滿意。
確認面前這個人不只是有一雙好手,腦子也夠用。
“你在哪裡學的?”
“急診。”
林恩說,“公立醫院的急診甚麼病人都有,甚麼藥都得會用。”
半真半假。
華國和印度接壤,前世林恩就對印度仿製藥有些瞭解。
阿瓊靠在貨架旁,雙臂抱胸。
“我在南布朗克斯經營了十一年。最近也在拓展其他地方。”
“這片區域有三萬多印度裔,還有更多的孟加拉人、巴基斯坦人、斯里蘭卡人……”
“他們買不起保險,看不起病,連急診都不敢去,因為賬單會跟著他們一輩子。”
他頓了頓。
“我的藥房覆蓋半徑大約十二個街區。小病小痛來這拿藥就行,比那些連鎖便宜一半。”
“但外科急症我處理不了。刀傷、槍傷、骨折、膿腫,這些人白天在血汗工廠幹活,晚上在街頭討生活,受傷的頻率比你想象的高。”
林恩聽出來了。
阿瓊不是在訴苦,是在陳述市場規模。
“你的條件?”
“每週最少兩次。我的人會提前把病人資訊發給你,你來了就做,做完就走。”
阿瓊豎起三根手指:“價格按難度分級。簡單清創縫合,500。複雜骨科處理。開胸開腹起。”
林恩在心裡過了一遍。
比米勒介紹的單子高出一截,但也意味著病情更重,風險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