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同時說的。
對視了一下。
卡西先笑了。
林恩也笑了,拿起手柄。
上,上,下,下,左,右,左,右,B,A,B,A,開始。
螢幕右上角的命數從三跳到了三十。
卡西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
然後慢慢轉過頭來。
“三十條命?”
“你用秘籍!”
“合理利用資源。”
“太菜了吧。”
卡西的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林醫生,你堂堂一個總住院醫。”
“從小就靠這招通關?”
“我只是代理,‘代理’!”
林恩的耳根有點紅,專門在代理兩個字上加了重音。
確實手生了。
不是當年那個一命通關的少年了。
“打不打?”
“打。”
卡西轉回去,肩膀還在抖,“呵。三十條命的男人。”
這次他們通關了。
最終BOSS被炸成碎片。
“耶!”兩人擊掌。
通關畫面彈出,兩人乘直升機飛過叢林,底下的基地在爆炸。
八位元音樂在鐵皮車廂裡迴盪,是一首粗糙但熱鬧的進行曲。
卡西把手柄放下。
“下次不許用秘籍了哦。”
“好。”
林恩也放下手柄。
車廂裡的映象管電視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畫面停在通關的藍天上。
兩個人都沒急著動。
卡西盤著腿,後背靠在擔架的金屬支架上。
林恩靠在對面的車廂壁上。
中間隔著那臺老舊的電視和兩個磨禿了方向鍵的手柄。
窗外是紐約的深夜。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警笛,或者是哪棟樓裡的狗叫。
救護車的鐵皮外殼把這些聲音隔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事。
“該走了。”過了一會兒林恩說。
“現在?都這麼晚了。”
“引流口拔管第三天了,得再去確認一下議長的情況。”
卡西沒再多問。
她知道林恩對議長的術後管理盯得很緊。
他開的刀,那麼重要的病人,出了任何問題,第一個挨刀的也是他。
卡西把開車開到醫院,林恩推開門跳了下去。
“別太晚了。”卡西在後面說。
林恩回了一句“知道了”,頭也沒回。
車廂門關上之後,卡西把兩個手柄的線繞好,並排放進紙箱裡。
她看了兩秒,沒有像以前一樣把電視收回駕駛座底下。
而是留在了藥品櫃上面。
林恩說了,還有下次的。
這樣更方便。
凌晨一點的大都會公立醫院,走廊的燈只開了一半。
議長從ICU轉出來之後住在外科病房最深處的單人間。
門口兩個便衣靠在椅背上,其中一個在看手機,抬頭掃了林恩一眼,點頭放行。
林恩推門進去,沒開燈。
道森睡著了,呼吸均勻。
他借走廊透進來的光看了一下引流口。
紗布是白天換的,乾燥,沒有滲出。
周圍面板沒有紅腫,按壓無波動感。
癒合得很乾淨。
他在床尾的觀察記錄板上籤了個時間和姓名縮寫,正準備退出去。
走廊盡頭響起皮鞋聲。
不緊不慢,節奏很穩。
是格蘭特。
這位幕僚長穿著一件沒有褶皺的深灰西裝,手裡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
領帶鬆了半寸,這是他唯一的疲態。
凌晨一點還在醫院。
這種人大概沒有“下班”的概念。
“林醫生。”
他看見林恩從病房出來,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這個時間來看病人?”
“例行觀察。”
格蘭特點了一下頭。
“辛苦了。”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隨手翻了一下檔案袋裡的東西。
目光從林恩的臉上掠過,往下走,很自然地掃過他的手。
林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的指縫裡,有一小片淡褐色的痕跡。
碘伏。
聚維酮碘的著色很頑固,尤其在指紋和甲溝的紋路里,普通肥皂洗不乾淨,需要酒精棉片反覆擦。
他今晚給薩奇做清創的時候沒戴外科手套,那副最後的無菌手套留著做縫合用了,消毒環節是徒手操作的。
回車上洗了兩遍。
但因為燈暗,沒注意到指縫。
醫院的手術室早就全面換成了葡萄糖酸氯己定,這種消毒劑也很便宜、不著色、殺菌譜更廣。
現在還在用碘伏的,要麼是老派的社群診所,要麼是條件有限的地方。
比如一輛停在廢棄加油站後面的救護車。
格蘭特在這家醫院陪護了快兩個星期。
雖然不是醫生,但以他的觀察能力足以分清楚區別。
“議長恢復得很好,”格蘭特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聊天氣。
“他點名要你負責術後管理。這份信任不容易。”
格蘭特直起身,拍了拍袖口。
“你年紀輕,前途很好。”
他頓了一下。
“但……不管幹甚麼工作都好。”
他看著林恩的眼睛。
“最怕的就是太累,累了容易出紕漏。洗手啊、文書啊,都是小事,但小事出了問題,大事就保不住。”
“把手洗乾淨點,林醫生。有些活……以後可能還需要你這雙手。”
……
道森出院那天是個週六。
紐約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曼哈頓的街道被鏟雪車推得稀爛。
一輛黑色雪佛蘭薩博班停在大都會公立醫院的側門,車身乾淨得不像剛從雪裡開過來。
防彈玻璃,加長軸距,前後兩輛同款護衛車。
議長在美國的公立醫院住了整整十七天。
這在紐約的政治圈裡本身就是一條新聞。
上東區的西奈山、中城的紐約長老會,甚至霍普金斯都派人來接洽過轉院事宜。
道森一概拒絕。
格蘭特私下對媒體的說法是“議長希望用行動表達對公共醫療體系的信心”。
政客的每一個選擇都是表態。
但林恩知道真實原因更簡單,道森不信任別人碰他那條胸腔引流的刀口。
出院前一個小時,林恩做了最後一次檢查。
胸片乾淨,雙肺復張良好,縱隔無移位。
切口已經拆線五天,癒合成一道淺淡的白色線痕。
以這個狀態來看,三個月後就幾乎看不出來了。
他坐在床邊,穿著格蘭特帶來的深藍色西裝。
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打了個溫莎結。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兩週前還躺在ICU裡、胸腔裡插著兩根管子的人。
“林醫生。”道森抬起手,示意林恩坐下。
他從床頭櫃的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
居然是是手寫的。
厚磅數的象牙白卡紙上,鋼筆字跡極其工整,一個私人電話號碼,下面寫了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