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關上車廂門。
“那支雪茄——”
“嗯。”
“你白天剛拿的?”
“嗯。”
“一百三一支。你說不用補的七百塊加上這個,你貼了足足八百三!”
林恩把盒子合上塞回口袋。
“這種人有用。”
卡西看著他。
林恩蹲在地上擦器械,臉上沒有甚麼慈悲的表情。
她點了點頭。
在這輛救護車上待久了,她開始習慣林恩的邏輯,每一筆支出都是投資,每一次讓步都有回報。
老樣子還是六四分。
卡西把錢捲起來塞進暗格。
暗格焊死在車廂壁上,滅火器後面,不掀蓋板看不到。
林恩注意到裡面已經有好幾捲了。
“你這存錢的地方挺多啊。”
“不全是。還有三個地方。”
她說這話很自然。
南布朗克斯長大的人不把東西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卡西把暗格蓋板按回去,蹲著沒動。
然後伸手夠到駕駛座底下,拽出一個鞋盒大小的紙箱。
紙箱裡是一臺十二寸的映象管電視。
外殼發黃,左邊的旋鈕缺了一個,用一截鉛筆頭代替。
她把電視穩穩擱在藥品櫃上,又從擔架下面的儲物格里摸出一臺灰白色的主機。
NES。
在日本叫FC,在國內經濟還沒起來的那些年,大家玩的多是小霸王之類的山寨機。
林恩盯著那臺機器看了兩秒。
機殼裂了一條縫,用環氧樹脂粘過,卡槽上纏著一圈醫用膠布。
手柄的十字鍵被磨得看不清凸起的方向箭頭,但摸上去還很靈敏,有人換過裡面的橡膠墊。
這臺機器被修過很多次,每一次都修得很認真。
“你還有這個?”
“一直都有啊。”卡西把AV線接上電視。
卡西的動作很利索,接線、調訊號、插卡帶。
她側著頭瞟了林恩一眼。
林恩今天從早上忙到現在。
白天在醫院查房、寫醫囑、應付突然變得殷勤的同事們,晚上又得做私活兒。
或許、應該……需要放鬆一下?
“幹嘛?不開機?”
“等一下,訊號不太好。”
卡西低頭調電視旋鈕,扯了個她自己都覺得蠢的謊,掩飾一下自己的走神。
按下電源鍵。
螢幕閃了兩下,跳出來一個矮胖的紅色水管工。
《超級馬里奧兄弟》。
卡西盤腿坐在地上,按下開始鍵。
遊戲開始……
1-1。
跑得飛快。
蘑菇、金幣、隱藏磚塊,她跑過每一個平臺的路線都是固定的,跳躍的時機精確到像是肌肉記憶。
林恩看著有趣,就跟在網上看速通影片似的,沒打斷她。
卡西時不時偷瞟林恩一眼。
像小孩子攥著一百分的考卷回家,假裝隨手放在桌上,眼睛卻一直在偷看大人的反應。
但林恩的注意力確實被吸過去了。
卡西嘴角翹了一下,低頭繼續打。
4-1。
“這機器哪來的?”
“撿的。”
“嗯?”
“九歲。從亨特角那邊的廢品回收站淘到的。”
她手上沒停,馬里奧跳過一排錘子龜,落點分毫不差。
“拿回來的時候不能開機。拆開看了,主機板上一個電容燒了,手柄的線也斷了。”
“你九歲會拆主機板?”
“不會。拆壞了。”
她說得很輕鬆,像在講別人的事。
“後來又跑到回收站蹲了一個禮拜,翻到一塊同型號的板子,上面的電容是好的,拆下來焊上去。”
“你用甚麼焊的?”
“我媽的打火機和一根回形針。”
林恩沉默了一下。
九歲、打火機、回形針。
他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
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左手捏著回形針抵住焊點,右手按著打火機,火苗烤得手指發燙,頭湊得很近,眼睛眯著,怕燙又不敢躲。
大概燙了不止一次。
“後來呢?”
“後來就能開機了。手柄的線接的檯燈電源線。”
她頂開隱藏磚塊,跳出來一個蘑菇。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喜歡拆東西的。樓上託尼叔的錄影機,隔壁檯球廳的投幣機,後來是翻新的膝上型電腦。能修好的收二十塊。修不好的……”
“怎麼?”
“拆零件賣。”
最終,庫巴掉進岩漿,通關畫面彈出來。
這盤卡帶她打了十幾年。
從一個九歲的小女孩打成了一個住在救護車裡的住院醫。
卡西放下手柄,伸了個懶腰。
通關的那一刻,她又看了林恩一眼。
和之前的偷瞟不一樣了。
這次她的眼睛裡寫滿了“我厲害吧!快誇誇我”。
毫不掩飾。
林恩靠在車廂壁上,點了一下頭。
“玩得不錯。”
只有簡單的四個字。
但卡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她笑完之後清了清嗓子,從紙箱底下又摸出一盤卡帶。
褪色的封面上,兩個肌肉男端著突擊步槍。
《魂鬥羅》。
“這個能雙打。”
卡西把另一個手柄推了過來,這個新一點。
她以為林恩沒玩過這種老遊戲。
但林恩的童年就是小霸王。
他拿起手柄的時候,手指自然地搭在十字鍵和AB鍵上。
第一關,叢林。
林恩跳起來打掉第一個狙擊手的時候手感還行。
第三秒,一顆子彈從斜上方飛下來,他的藍褲子小人倒地。
第二關,基地。
室內視角切換的一瞬間,林恩被炮臺秒了。
“你就最後一條命了啊。再死可別想借我的。”
“我沒說要借。”
“你剛才看了一眼我的命數。”
“我沒有!”
第三關。
林恩連死兩條命之後,手指找回了十幾年前的節奏。
兩個小人在瀑布前同時開火掃掉一排士兵的時候,配合居然有點默契了。
“不錯嘛。”卡西說。
這是她第一次在遊戲裡誇他。
第四關。
林恩找到了S彈,火力壓制瞬間上了一個檔次。
“你怎麼知道那個位置有S彈?”卡西轉過頭,“看你這樣,不像第一次玩。”
“小時候玩過幾把。”
“就幾把?”卡西重複了一下,有些懷疑。
第五關開始,卡西也不輕鬆了。
雪地關的敵人密度翻倍,兩個人開始互相喊。
“上面!上面有人!”
“你蹲下!擋我槍線了!”
“跳啊,你怎麼不跳!”
“我按了!”
第七關的BOSS,林恩只剩一條命。
第二階段,一顆子彈從螢幕邊緣飛過來。
死了。
遊戲結束。
卡西一個人又撐了一會兒,也死了。
“就差一點!”她說。
車廂裡安靜了兩秒。
“再來一把!”兩人同時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