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抽。”
“那更好,留著吧。”
他開啟盒子。
十支雪茄整齊地碼在裡面,深棕色的茄衣油潤光滑,散發著雪松木和可可的氣息。
“六六年,卡斯特羅讓人給自己捲了一種專屬雪茄。頭二十年只供應政府高層和外交禮賓,市面上一支都看不到。”
“後來放開了,但最頂級的‘貝依可’產量極低,裡面用了一種叫半時葉的菸葉,只長在菸草最頂端,十株裡面一株能長出來就不錯。”
他把盒子推向林恩。
“別人送的,這兩天我抽不了,以後可能也不抽了。放在這兒是浪費。”
林恩看著盒子。
十支。
一千三百美刀。
他把盒子合上,放進白大褂的側兜裡,不管在哪給自己的醫生一點好處都是很正常的。
白大褂的口袋不大,盒子露出一截,但沒甚麼關係,議長給的沒人敢說。
“謝謝。”
“別謝我。謝古巴人民。”
道森滿意地靠回枕頭,“還有那個走私犯。要不是他,東海岸的議員們都得抽多明尼加的次貨。”
當晚,南布朗克斯。
卡西的車停在一座廢棄加油站的雨棚下。
頭頂的日光燈管壞了大半,只剩一根有氣無力地閃。
之前去過彈殼的喬在電話裡說是“自己人”。
來的是一箇中年黑人男人。
中等身材,骨架很大。
走路的姿態一看就知道,不是街頭混混的外八字,是受過佇列訓練的步幅。
這是個老兵。
右腿微瘸,不明顯,不仔細看以為是在躲地上的水坑。
他上車之前掃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第三個人,才彎腰鑽進後車廂。
“薩奇。”他坐在手術檯邊上,說完不知真假的名字,然後拉起右褲管。
小腿外側,一道長約十二厘米的傷口。
縫過了,但縫得很糟,間距忽大忽小,有兩針已經崩開。
周圍面板紅腫發熱,能聞到膿。
拖了至少五六天的樣子。
“誰縫的?”林恩蹲下來戴手套。
“我自己。”
“甚麼線?”
“釣魚線。”
卡西在旁邊倒抽了一口涼氣,沒麻醉用釣魚線縫傷口,這是甚麼硬漢?
林恩開始拆線。
尼龍絲和發炎的組織粘在一起,每拆一針帶下來一塊壞死的肉芽。
薩奇的大腿肌肉繃得像鐵板,但一聲不吭。
“當過兵?”
“看出來了?”
薩奇哼了一聲。
林恩把線頭扔進彎盤,打了局麻,開始清創。
手術刀片刮掉壞死組織,生理鹽水衝了三遍。
新鮮的肉芽露出來,邊緣整齊,血又能供好了。
林恩重新縫合,薩奇低頭看著他的手。
“你手法像戰地外科。”
“不是。”
“部隊學的?”
“沒當過兵。”
薩奇盯了他幾秒,沒再問。
沉默了一會兒。
“我退役十一年了。”薩奇突然開口。
“頭三年還行,退伍軍人事務部給點殘疾補償金,夠活。後來預算一砍再砍,評級標準往上調,這條腿原來百分之四十,能拿一千一。”
“重新評估,降到百分之二十,不到六百塊。紐約六百刀能幹甚麼?布朗克斯的單間都租不起。”
林恩沒接話,他在縫最後幾針。
“去年最狠。‘大而美法案’透過之後,SNAP補充營養援助計劃加了工時要求。我這腿不夠格拿殘疾豁免,又沒法站滿二十小時。補助直接斷了。”
他笑了一下。
“幸虧我打槍還挺準的。”
“所以現在幫喬的人看場子。一個拿過勳章的陸戰隊員,給賣強化劑的當保鏢。”
縫完了。
林恩剪線,貼上無菌敷料。
“你知道誰砍的預算嗎?”薩奇的抱怨還在繼續。
“紐約市議會。一個叫道森的老雜種。他去年推了個甚麼勞什子財政整合計劃?”
“退伍軍人住房補貼直接砍三分之一。我和我媽當月就被房東攆了出去。”
車廂裡安靜了兩秒。
卡西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消炎藥吃七天,一天兩次,不能斷。”
他把一瓶頭孢遞過去。“這條腿一週之內不能跑不能蹲。”
薩奇伸手去掏錢。
摸了右褲兜,又摸了左褲兜。
掏出來一卷鈔票,不厚。
只有三張百元的,其他都是五十的、二十的,還有幾張十塊。
他一張一張數給卡西。
數到一千八,停了。
他把剩下的幾張攏在手裡翻了翻。
一張五塊,兩張一塊。
褲兜已經空了。
“差七百。”他說。
聲音沒有絲毫懇求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下週補給你。”
卡西看向林恩。
林恩看著薩奇。
一名老兵。
守紀律,扛疼不吭聲,上車前先檢查周圍環境。
這種人在普通黑幫裡是稀缺品。
比那些嗑了藥連槍都拿不穩的街頭小鬼強十條街。
如果打好關係,之後應該會有更多的客源介紹過來,甚至還會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林恩和卡西的黑診所才剛開業,比起賺錢,拓展客源同樣重要。
“不用補了。一千八就一千八。”
林恩決定賣個人情出去,這種老兵最重視這個了。
薩奇抬頭看了他一眼。
林恩已經在收拾器械了,臉上甚麼多餘的表情也沒有。
“下次有人需要看病,介紹過來。走之前找她拿張名片。”
他朝卡西點了點下巴。
卡西從兜裡摸出一張紅色卡紙遞過去,上面只有個一次性號碼是卡西朋友幫他們做的,安全性很不錯。
薩奇把紙條疊好,放進胸前的口袋。
他彎腰鑽出車廂,一隻腳已經踩到了地上,忽然停住。
回過頭來。
“甚麼味道?”
他抽了抽鼻子。
目光落在林恩白大褂的側兜上,那個雪松木盒露出了一截。
“古巴的?”
當過兵的人,尤其是混過軍官俱樂部的那種,多少識點貨。
林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他抽出盒子,開啟。
十支雪茄整齊地碼在裡面,深棕色的茄衣泛著油潤的光。
他拿出一支,遞給薩奇。
“術後二十四小時不能喝酒。”
林恩說,“抽這個止痛吧。”
薩奇接住雪茄。低頭看了一眼黑金色腰帶上那個印第安人側臉的標誌。
“好,我欠你一次。”
“這可是那些官老爺們的最愛。”
他說完,瘸著腿走進了加油站後面的黑暗裡。
這份情他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