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室門口。
卡西·奎恩站在門邊,背貼著牆。
一級創傷啟用的廣播響起來的時候,她正在分診臺錄病歷。
條件反射似的,她丟下筆就趕到這裡。
她看到林恩一個人擠進五個主治醫的包圍圈,撕開引流包,下管,接負壓……
現在,林恩的聲音傳過來了。
“我需要一個助手。”
卡西的手在發抖。
她覺得自己該衝進去。
上次取彈片的時候,她是林恩的助手。
在那輛改裝救護車上,遞器械、拉鉤、打燈,都是她。
但這裡躺的是紐約市議會議長。
門外站著六個帶槍的人。
裡面五個主治醫沒一個敢碰。
自己還剩二十八萬學貸要還。
妹妹們還在上學……
卡西剛邁出半步的右腳,停下了……
她在猶豫。
可當她想起林恩是怎樣毫不猶豫地把那800美金塞給自己的。
想起林恩把最大塊的披薩推給自己。
不管了!
大不了做一輩子黑醫生!
她終於下定決心,向前走去。
“我來做助手。”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是維多利亞·範德比爾特。
刷手服,無菌手術衣,手套已經戴好了,頭髮塞進手術帽裡。
她是被電話叫來的。家住得近,剛好趕上。
維多利亞徑直走到創傷床邊。
低頭掃了一眼林恩的工作。
胸管位置、消毒範圍、左前外側開胸的面板標記線。
然後她看向了林恩的右手。
沒有持刀。
五根手指在做伸展活動。食指和中指反覆張合,無名指和小指交替屈伸。
這是要徒手探查?
直接把手指伸進胸腔,在血泊裡憑觸覺找子彈和出血點。
縱隔那片區域,擠滿了主動脈弓、肺動脈幹、上腔靜脈。
每一根都是碰了就死的大血管。
但維多利亞選擇相信他。
她看了林恩一眼。
林恩回看了她。
甚麼都沒說。
“維多利亞。”
是朱利安。
他的目光從創傷床掃到林恩,最後落在維多利亞身上。
“你不能給一個實習醫當助手。”
維多利亞沒回頭。
朱利安往前走了一步,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如果議長出了任何問題,一助承擔第二順位責任。你的職業生涯……”
“不需要你操心。”
“聽我說完。”朱利安沒像之前一樣退讓。
“如果一定要在這裡開,至少按合理的編制走。你主刀,你有主治資質兜底。”
“我一助,他二助,拉鉤吸血這些事他夠格。我們三個配合過,這是最安全的方案。”
聽起來很有道理。
權責清晰,風險分散。
但維多利亞已經開口了。
“不。”
“林恩主刀。我一助。你要麼當二助,要麼出去。”
朱利安愣了一秒。
他不是來搶功的。
維多利亞主刀、他做一助,這樣哪怕出事,兩個高年資醫生分攤責任,她的處境至少好一些。
他是來當緩衝的。
他不允許維多利亞把自己綁在一個實習醫身上。
朱利安認識維多利亞快五年了。
這個女人在手術室裡說“不”的時候,誰都拗不過她。
不是因為脾氣大,是因為她在技術上的判斷幾乎沒有錯過。
而此刻她把全部籌碼壓在林恩的手上。
引流瓶的液麵越過了1400毫升,時間不多了。
朱利安深吸一口氣。
走到器械櫃前,拿出一副七號無菌手套,撕開包裝。
乳膠手套發出一聲脆響。
“好,我做二助。”
穿戴的動作乾淨利落。
只在系手術衣腰帶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
“別讓她後悔。”
林恩沒回頭。
“十號刀。”
……
創傷室的門合上了。
門上那扇窄窄的觀察窗透出一線白色的無影燈光。
卡西站在走廊裡。
她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手心有四個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印。
卡西靠著牆,慢慢滑了下去,坐到了地上。
瓷磚冰涼,二月的冷意透過褲子滲進來。
要是再快一點就好了。
要是不算那筆賬就好了。
卡西長長出了一口氣,她的手不抖了。
創傷室內。
引流瓶液麵毫升。還在漲。
林恩的手術刀落下。
左胸第四肋間,胸骨旁線到腋中線,一道弧形切口,一氣呵成。
刀鋒切開面板、皮下脂肪、前鋸肌,沿第五肋上緣走行,避開肋間神經血管束。
麻醉科的布蘭登主任已經站到了床頭。
他本來是樓上手術室匆忙趕下來的那個,手術帽都沒摘。
剛才五個主治吵架的時候他一句話沒說,麻醉科的人不參與外科決策,但該幹活的時候從不缺席。
“快速誘導,氣管插管,接呼吸機。”
他一邊下醫囑一邊完成操作,從誘導到插管完成,共計四十秒。
“氣道通了,血壓在藥撐著,你有視窗期。快做。”
監護儀上,血壓58/30。比引流前還低。
收縮壓低於40,心臟就會失去灌注自身的能力。
心肌缺血,傳導系統崩潰,室顫,停搏。
不可逆。
林恩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引流釋放了胸腔內的壓力,移除了對出血點的填塞效應。
相當於拔掉了一個天然的止血塞。
出血速度在加快。
視窗期在縮短,時間在減少。
彎鉗穿透肋間肌,菲諾切託撐開器卡入肋間,搖柄旋轉,第四、第五肋骨被緩慢撐開。
胸腔暴露出來。
暗紅色的積血混著氣泡,幾乎淹沒整個術野。
維多利亞握著吸引管,另一隻手拿紗布墊,快速清理積血。
她不是無差別地吸,而是從低處往高處推進,先暴露肺下緣,再向肺門方向延伸。
讓出血源的定位變得更高效。
幹得好。
林恩心裡閃過這三個字,但他沒時間說話。
布蘭登的聲音從床頭傳來:
“去甲腎上腺素加到零點三,血壓還在掉。第四單位紅細胞開始輸了,O型的只剩兩個單位。”
人在流血。
時間在流逝。
吸引器清理出的視野裡,左肺上葉的表面有一條貫穿傷道。
子彈從前胸壁進入後,撕裂了肺實質,彈道斜向後內側,朝縱隔方向延伸。
肺實質的裂傷在滲血,但這不是主要出血源。
真正的麻煩在更深處。
在彈道盡頭,在縱隔裡。
在那片擠滿主動脈弓、肺動脈幹、上腔靜脈的死亡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