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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死亡倒計時

林恩抬起了右手。

五根手指伸直、併攏,指尖微微彎曲,像一把活的探針。

“血壓五十二。”布蘭登報數,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剛才更快。

手指探入了胸腔。

食指和中指併攏,沿著彈道方向深入肺實質的裂口。

指腹貼著組織表面滑行。

肺組織,海綿狀。支氣管壁,管狀硬結。肺動脈分支,薄壁搏動。

每一種組織在他指尖下的觸感截然不同。

就像盲人讀盲文,每一個凸點都是資訊。

手指繼續深入。

繞過左上葉支氣管,避開肺靜脈的回流分支,向縱隔方向推進。

“四十八。”

布蘭登又報了一次。

這次沒加“血壓”兩個字。

但在場的人都知道那是甚麼在往下掉。

朱利安站在對面,雙手握著拉鉤,維持著術野的暴露。

他的目光原本一直在維多利亞手上。

這是他的習慣。

每次和維多利亞同臺手術,他都會觀察她的操作,她處理粘連的方式,她使用器械的角度,她對解剖層次的判斷。

在他看來,維多利亞的手術手感是整個大都會醫院所有外科科室裡最頂尖的。

他想學。

但現在,他的目光偏移了。

林恩的手指在一片血泊中移動著,像是長了眼睛。

每次指腹碰到一根血管,手指就會微微改變路徑,繞行不超過兩毫米。

兩毫米。

在縱隔裡。

那片方寸之地塞著人體最粗的幾根管道,一根挨著一根。

留給手指騰挪的空間本來就幾乎為零,他居然能在裡面做到毫米級的閃避。

朱利安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從沒在任何人手上見過這種精度,包括維多利亞本人。

“四十四。”布蘭登第三次報數。

意思很明確:你還有不到一分鐘。

收縮壓低於四十,心臟就會失去灌注自身的能力。

心肌缺血,傳導系統崩潰,室顫,停搏。

“找到了。”

林恩的食指停在一個位置。

他閉上眼睛,這樣能讓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觸感上。

“子彈嵌在左上肺動脈分支外側壁,彈頭沒有穿透管壁,但衝擊造成了側壁縱行撕裂,大約一點五厘米。不需要切肺葉,側壁修補夠了。”

從手指探入到定位完成。

二十七秒。

維多利亞的呼吸節奏變了。

徒手盲探,在活體縱隔裡定位一顆子彈和一條裂口。

只要二十七秒。

這個小男生到底還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

“庫利鉗。”

林恩左手的指尖留在胸腔內充當定位錨點,右手接過庫利鉗,沿著左手傳來的空間座標,將弧形鉗口滑入縱隔深處。

近端,鉗合。力度剛好壓扁管腔阻斷血流,又不損傷血管內膜。

“四十一。”布蘭登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收緊。

維多利亞已經把第二把庫利鉗遞到了他視野邊緣。

不需要他開口。她預判了下一步。

遠端,鉗合。

湧血停了。像一條河被截斷。

術野瞬間清晰。

監護儀的報警音變了調—,血壓不再往下掉了。

勉強穩在42。

止血視窗開啟了,但只有一條縫。

道森議長的迴圈靠去甲腎上腺素和最後兩個單位的O型血硬撐著。

縫合必須在血管鉗阻斷的安全時限內完成,超過就是遠端缺血壞死。

“4-0聚丙烯線。”

縱隔深處,一根直徑不到一厘米的肺動脈分支上,操作空間小到持針器都很難完成旋轉。

林恩直接用手指持針。

第一針進針。

“四十三。”升了一點。輸血在起效。

第二針。

第三針。

維多利亞在旁邊數過針距。每一針之間的間隔,誤差不超過零點二毫米。

在縱隔深處,在搏動的血管壁上,用手指持針,做到了機器都未必能復現的均勻度。

第四針。

第五針。

“松遠端鉗。”

血流恢復。縫合線承受住了動脈壓。沒有滲漏。

“松近端鉗。”

依然乾燥。一滴都沒有。

監護儀上的數字開始上跳。

48

52

57

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繩子。

林恩左手從縱隔退出來,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顆變形的銅被甲彈頭。

彈頭落進彎盤。金屬碰撞,一聲脆響。

在安靜的創傷室裡格外清晰。

布蘭登沒再報數了。

因為監護儀上的數字讓人安心。

血壓78/46,心率118,血氧94。

關胸。

維多利亞配合著完成後續步驟,檢查術野,放置胸腔引流管,撤撐開器,肋間縫合靠攏,逐層關閉。

從開胸到關胸。

共計十九分鐘。

比預計的二十分鐘還要好。

……

布蘭登主任從床頭探過來看了一眼監護儀。

血壓92/58,心率102,血氧97。

穩了。

二十七年臨床,他給至少三千臺心胸手術做過麻醉。

他默默調低了去甲腎上腺素的泵速。

朱利安把拉鉤放回器械臺,脫手套。

乳膠翻卷的聲音很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乾的。

十九分鐘,他一滴汗沒出。

不是因為不緊張。

是因為他在二助的位置上,從頭到尾沒有一個需要他補位的瞬間。

林恩的每一步精確到不需要二助兜底,維多利亞的配合精確到不需要二助遞補。

他說要一個助手,那就是一個。

朱利安全程握著拉鉤,維持暴露。

僅此而已。

朱利安把手套扔進廢物桶。

他想起十九分鐘前自己說的那句話。

“別讓她後悔。”

說反了。

維多利亞從頭到尾都沒有在冒險。她只是比在場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一件事。

心胸科主治靠在牆上。

他手裡攥著那支始終沒用上的記號筆。

筆帽早就被他無意識地擰開又蓋上了十幾次,卡扣已經鬆了。

他的方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先做CT,明確彈道和血管關係。調手術室,上體外迴圈備用。

正中開胸,充分暴露縱隔,心胸外科主治主刀,配兩個高年資住院醫。

從CT預約到推進手術室到鋪巾開刀,最快四十分鐘。

而道森沒有四十分鐘。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時間不夠用。

所以他才要求先做CT,不是為了拖延,是因為沒有影像他不敢盲開。

縱隔裡的東西太多了,盲探等於賭命。

他的思路是正確的思路,教科書級別的正確。

但這個實習醫跳過了影像。

徒手盲探定位,二十七秒。縱隔內指持針縫合,五針沒有滲漏。

他省掉了四十分鐘的準備流程。

不是因為魯莽,是因為他的手比CT要快得多。

心胸科主治把記號筆放回了胸袋裡。

筆帽沒扣緊,但他沒注意到。

創傷科主治站在角落裡。

十五分鐘前他是那個擋在推車前面的人。

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幕僚長格蘭特站在門邊。

他的右手插在褲兜裡,大拇指在反覆摩挲褲縫。

道森活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恩身上。

這個亞裔實習醫正在脫手套。

脫完之後,沒有看任何人,走到創傷床旁邊,把放下來的床欄重新拉上去,卡扣扣好。

然後把床頭搖高了十五度。

有左肺損傷的病人,術後體位需要適度抬高,利於引流,減少健側受壓。

幕僚長、五個主治,都在場。

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為調床,沒有討好任何人。

格蘭特調整了一下表情,走到床邊檢視道森的面色。

然後直起身,對在場所有人點了點頭。

“感謝各位全力救治,議長辦公室會正式致函醫院。”

語氣誠懇,措辭得體,標準的政客話術。

但他停頓了一下。

目光在林恩和維多利亞之間移了一次。

“這位醫生的名字是?”他看向林恩胸口的工牌。

林恩正在收拾器械臺上的彎盤。

維多利亞替他答了。

“林恩,急診外科。”

她沒有說林恩的具體級別。

格蘭特點點頭。

他的下級在旁邊記下了林恩的名字。

創傷室的門被一把推開。

大都會公立醫院院長哈羅德·威爾遜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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