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林恩顴弓的位置。
“骨頭沒事,軟組織挫傷。”
“回去冰敷一下就行。”
她的語氣是標準的醫生式診斷,平穩,客觀,不帶感情。
但收回手的時候,指尖在林恩的臉頰上多停留了半秒。
林恩注意到了,但沒說甚麼,保持著自己工作狂的人設。
“再拍點吧?這點素材,才夠一個片子。”
“不拍了,回家。”
維多利亞扭頭就走。
兩人沉默地走向停車場。
地獄貓還停在那裡,引擎冷卻後的金屬偶爾發出一兩聲輕響。
維多利亞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盯著方向盤上的SRT標誌發了會兒呆。
剛才的畫面在她腦子裡反覆回放。
不是衝突的場面。
是林恩從她身後走出來的那一步。
她攔了他一下,他撥開了她的手。
然後就站到了前面。
不到一百六十磅的身板,站在兩個兩百四十磅的壯漢面前。
行醫多年,她見過太多肌肉發達的男人。
在手術檯上開啟他們的身體,肌纖維一層層暴露在無影燈下,一堆蛋白質而已。
自從爺爺去世。
這是她第一次,從一個男人身上感受到這種……
安全感?
算了。
維多利亞在心裡迅速叫停了自己。
別搞笑了,維多利亞。
他只是你的搖錢樹,你的合夥人。
幫你拍影片,幫你漲粉絲,幫你把收入翻倍。
那兩個蠢貨要是把他打傷了,誰來幫你運營賬號?
對。
就是這樣。
她擋在林恩身前,只是在保護自己的投資。
僅此而已。
她發動了引擎。
地獄貓引擎的轟鳴重新填滿了車廂。
“上車。”
還是那個命令式的口吻。
但總覺得語氣比之前軟了一點。
就一點。
車子駛上第五大道,兩側的櫥窗燈光在車窗上劃過一道道光痕。
維多利亞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方向盤的縫線。
車內很安靜。
引擎的低吼填滿了空白。
“你剛才那兩下……”
最終還是維多利亞先打破了沉默。
“以前學過格鬥?”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打哪?”
“解剖課學的。”
維多利亞嗤了一聲。
“解剖課教你打架?”
“解剖課教你哪裡脆弱。”
林恩靠在座椅上,側過臉看著車窗外閃過的街景。
“打架是被逼的。”
維多利亞沒接話。
她餘光掃了一眼林恩顴骨上的淤青,在路燈的間歇光影裡忽明忽暗。
打架是被逼的。
那站到我前面呢?
也是被逼的?
她張了張嘴,問題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太矯情了。
範德比爾特家的後人,不會問這種問題。
紅燈。
地獄貓停下來,怠速的震動輕輕傳到兩個人的座椅上。
“維多利亞。”
林恩突然開口。
“嗯?”
“我問你個事。”
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順嘴提了一句。
“今天這事,如果被醫院知道了,急診那邊肯定要找我麻煩。”
林恩的轉場有點生硬,維多利亞沒說話,等他繼續。
“你有沒有辦法,幫我調離急診?”
綠燈亮了。
維多利亞踩下油門,車子平穩地滑了出去。
她的目光直直盯著前方,沒有看林恩。
“全美利堅最缺的就是急診醫生。”
她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淡。
“以我的許可權,最多像上次一樣,有VIP病人的時候把你臨時借調出來。”
“想永久調離,你得有更多拿得出手的表現。”
“比如呢?”
“比如搞定幾個疑難病例,或者甚麼大人物,讓科室主任主動點名要你。”
“否則一個實習醫想跳出急診,排在你前面的人能從曼哈頓排到新澤西。”
維多利亞猶豫了一下,還是補了一句: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第一時間幫你的。”
林恩點了點頭。
“明白了,我會想辦法。”
對話就這麼結束了。
乾淨利落,沒有一個字多餘。
像一次門診問診。
患者陳述訴求,醫生給出方案,患者表示知道了。
然後各回各家。
維多利亞突然不想說話了。
她開啟了車載音響。
電臺里正在放一首老歌,弗利特伍德的《Dreams》。
沙啞的聲線灌滿了車廂,剛好填上了她不想讓林恩察覺的那一小塊空白。
林恩靠在副駕上,閉著眼睛。
他注意到維多利亞突然安靜了。
今天她居然主動開啟話題,而且明顯比平時話多。
對於一個平時連朱利安問她週末計劃都懶得回答的人來說,這已經算是話癆了。
而現在,她在聽歌。
林恩不太確定這個沉默是甚麼意思。
他只是覺得,剛才那番話想要調離的話,說早了半拍。
時機不對?
可他也沒想太多。
該談的事,早談比晚談好。
他需要儘快調離急診。
急診科的工作強度對他來說,無法快速拓展副業,無法擺脫這種斬殺線邊緣的生活。
他可不想像原主一樣,像那些美利堅底層一樣。
吃著止疼藥,忍受著生活,慢慢往上爬,一不小心就又掉下來。
像只在井底向上爬的青蛙。
車子在林恩公寓樓下停了下來。
布魯克林的街道比曼哈頓暗很多,路燈有兩盞是壞的。
“謝了。”
林恩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林恩。”
維多利亞叫住了他。
林恩回頭。
維多利亞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沒有轉頭看他。
“臉上的傷,別忘了冰敷。”
“知道了。”
車門關上。
地獄貓的尾燈在布魯克林的夜色裡亮了兩秒,然後一腳油門,消失在街角。
引擎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林恩站在路邊,看著那兩個紅點融進車流,摸了摸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顴骨。
……
接下來的幾天。
急診科還是那個急診科。
每天十二小時的輪班,形形色色的病人在分診臺前排成長龍。
胸痛的、摔傷的、醉酒的、嗑多了的、被家暴的、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
林恩在這裡,問診、查體、開檢查、寫病歷、叫上級。
迴圈往復。
唯一的變化是下班後。
維多利亞幾乎隔一天就會在醫院停車場等他,只是車子從地獄貓換成了一輛舊特斯拉。
他們有時候去健身房拍新的系列。
有時候在她家裡補拍一些室內瑜伽的鏡頭。
兩人之間的合作越來越默契,但自從那晚車上的對話之後,兩個人的距離好像又變遠了。
就是回到了最開始的那種,純粹利益關係的距離。
林恩也沒在意。
他現在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