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下介衣是在一個傍晚發現那封信的。
信是從門縫裡塞進來的，她撿起來的時候還以為是誰寄錯了地方。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字跡很陌生，橫平豎直的，像是臨摹過字帖的人寫的。她拆開看，信不長，只有幾行字。看完之後她沒說話，把信摺好塞進口袋裡，繼續哄念東吃飯。
念東今天不老實，勺子遞到嘴邊就扭開頭，非要自己抓。松下介衣被他折騰得沒辦法，把勺子遞給他，讓他自己搗鼓。念東抓了一手米糊糊，往嘴裡塞，糊得滿臉都是。她看著兒子那樣子，想笑，又笑不出來。
晚上念東睡了，松下介衣拿著信去了書房。趙紹培正在看老陳送來的東西，看到她進來，放下手裡的紙。
“怎麼了？”
松下介衣把信遞給他，沒說話。趙紹培接過來看，信上寫著：會社已經派人來長沙了，要帶她回去述職。如果她不去，會社就正式控告她洩露商業機密，到時候日本領事館會出面。信的最後一行字寫著：“松下小姐，這是最後一次通知。”
趙紹培把信放在桌上，看著松下介衣。她坐在他對面，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裳，頭髮隨便扎著，幾縷碎髮垂在臉側，看著比平時憔悴些。
“甚麼時候的事？”他問。
“今天下午。從門縫裡塞進來的。”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松下介衣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抬起頭看著他。
“紹培君，我不想回去。”
趙紹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像金合萱那麼涼，是暖的，但指尖有些發抖。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幾下。
“不會讓你回去的。”他說。
松下介衣看著他，眼眶紅了，但忍著沒哭。她把手抽回去，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紹培君，會社的人說，如果我不回去，他們就要找領事館。我怕……”她頓了頓，“我怕連累你。”
趙紹培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拉進懷裡。松下介衣靠在他肩上，手抓著他的衣服，攥得緊緊的。
“不會連累。”他說，“你是我的人，誰也別想把你帶走。”
松下介衣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懷裡。趙紹培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念東在隔壁屋哭了一聲，很快又沒動靜了。松下介衣從他懷裡掙出來，擦了擦眼角。
“我去看看念東。”她說完，推門出去了。
趙紹培站在書房裡，看著門關上。他坐回去，把松下介衣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寫得很工整，像是個做事認真的人寫的。他把信摺好，塞進抽屜裡，和老陳那些訊息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趙紹培去找了老陳。
老陳在鋪子裡吃早飯，一碗粥，兩根油條，一碟鹹菜。看到趙紹培進來，他放下筷子，把油條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了沒？”
趙紹培在對面坐下，沒動油條，把松下介衣的事說了。老陳聽完，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
“會社那邊的人，我聽說過。叫田中，是個老油條。專門處理這種事的。”他點了支菸，吸了一口，“他不難對付，但他後面的人難對付。”
趙紹培看著他。老陳把菸灰彈了彈，壓低聲音：“會社那邊有人撐腰，是日本領事館的人。他們想借這件事立威，讓你知道日本人在長沙不是好惹的。”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老陳把煙掐滅，站起來。
“我先去摸摸底。看看那個田中到底想幹甚麼。”
趙紹培點點頭。老陳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紹培，這件事你別急。日本人有日本人的規矩，不是他想怎麼來就怎麼來的。”
趙紹培看著他，點了點頭。
回到家的時候，松下介衣正抱著念東在院子裡曬太陽。念東抓著她的手指往嘴裡塞，她也不攔，就那麼讓他啃。千鶴在旁邊擇菜，惠瑤在晾衣服。金合萱坐在臺階上，念萱趴在她腿上，已經睡著了。
趙紹培走過去，在松下介衣身邊坐下。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讓念東啃手指。
“會沒事的。”他說。
松下介衣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念東啃夠了，趴在她肩上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松下介衣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慢。
千鶴擇完菜，端著筐子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松下介衣。
“介衣姐姐，你今天不高興？”
松下介衣搖搖頭：“沒有。”
千鶴不信，但她沒追問，端著筐子進了廚房。惠瑤晾完衣服走過來，在松下介衣另一邊坐下，伸手理了理念東的頭髮。
“介衣，有甚麼事別一個人扛著。”惠瑤說，“我們都在呢。”
松下介衣抬起頭，看著惠瑤。惠瑤笑了笑，沒再說甚麼，站起來去廚房幫忙了。松下介衣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念東。小傢伙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她把臉貼在兒子頭上，閉上眼睛。
下午，趙紹培在書房裡收到老陳派人送來的訊息。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田中住在城南的鶴松旅館，帶了三個人。”
趙紹培把紙條燒了，灰燼倒進茶杯裡晃了晃倒進花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金合萱正教念萱走路。念萱搖搖晃晃的，走兩步就坐下去，爬起來又走。金合萱跟在後面，也不扶他，就看著他。
千鶴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湯。她看到趙紹培站在窗邊，跑過來推開門。
“紹培君，瑾知姐姐讓你喝湯。”
趙紹培接過來，是銀耳蓮子湯，熬得濃稠。他喝了一口，甜度剛好。千鶴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眼睛亮亮的。
“紹培君，介衣姐姐今天怎麼了？我看她不太高興。”
趙紹培把碗遞給她：“沒事。別瞎想。”
千鶴接過碗，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紹培君，你也是。別一個人扛著。”她說完，不等他回答，推門出去了。
趙紹培看著門關上，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書房。
晚上吃飯的時候，松下介衣比平時話少。千鶴給她夾菜，她低頭吃了，沒說謝謝也沒笑。念東在她懷裡睡著了，小臉埋在襁褓裡。金合萱看了松下介衣一眼，沒說話，低頭喂念萱吃飯。蘇瑾知給趙紹培夾了一筷子菜，趙紹培吃了。
吃完飯，松下介衣抱著念東回屋了。趙紹培跟過去，推開門，她正坐在床邊，念東已經放在小床裡了。她背對著門，肩膀微微塌著。
趙紹培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她沒回頭，也沒說話。
“田中那邊，我會處理。”他說。
松下介衣搖搖頭：“紹培君，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趙紹培伸手把她拉過來，摟在懷裡。她靠在他肩上，身體繃著，像一根拉緊的弦。
“你不是麻煩。”他說，“你是我的人。”
松下介衣沒說話，只是慢慢放鬆下來，靠著他。念東在小床裡翻了個身，小被子蹬掉了。趙紹培要起來給他蓋，松下介衣按住了他。
“我去。”
她起身給念東蓋好被子，回來的時候，在趙紹培身邊坐下，靠在他肩上。
“紹培君，”她小聲說，“如果會社的人來找我，我去見他們。”
趙紹培低頭看著她。她沒看他，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
“我不能總讓你擋在前面。”她說，“我也是這個家的人。”
趙紹培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沒說話。松下介衣靠著他，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