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合萱是在一個下雨天發現那個人的。那天下午她帶著念萱去街上買針線,回來的時候雨已經下大了,她抱著念萱躲在藥鋪的屋簷下。
街對面有個人影一閃而過,很快消失在巷子裡。金合萱沒動,站在那裡等了半刻鐘,那個人沒再出現。
她回到家,把念萱交給松下介衣,直接去了書房。
“有人在盯梢。”金合萱關上門,聲音很平,“從城東跟到城南,換了三身衣裳,帽子沒換。”
趙紹培放下手裡的東西,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金合萱在他對面坐下,手指在桌上畫圈。“不是張德勝的人。那個人走路的樣子,像當過兵。”
趙紹培沒說話。金合萱的手指停下來,看著他。“山本說過,有人在查你。不是北洋的人,也不是日本人。”
趙紹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金合萱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雨已經小了,院子裡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千鶴抱著念東從廊下跑過去,念東伸手去接雨,被千鶴按住了。
“紹培,”金合萱背對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趙紹培說:“等。看他想幹甚麼。”
金合萱轉過身,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從窗邊走回來,在趙紹培身邊坐下,靠在他肩上。
趙紹培伸手攬住她,她身上帶著雨水的氣息,涼涼的。念萱在隔壁屋哭了一聲,很快被松下介衣哄住了。
晚上老陳來了,渾身溼透了,千鶴給他找了條幹毛巾,他胡亂擦了擦,跟著趙紹培進了書房。
門關上,老陳壓低聲音說張德勝那邊已經查不下去了,他上面的靠山倒了,現在自顧不暇。
趙紹培問他查到了甚麼,老陳搖搖頭說賬本乾乾淨淨的,人也乾乾淨淨的,甚麼都沒查到。但他頓了頓,說張德勝查不到,有人查到了。
趙紹培看著他。老陳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
趙紹培接過來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寫的是趙家去年秋天往北邊送物資的時間和路線。
趙紹培的臉色變了,老陳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說這東西是從張德勝的人手裡流出來的,但不是張德勝查到的,是有人故意給他的。
趙紹培問是誰,老陳搖搖頭說不清楚,但他知道那個人不是北洋的。
趙紹培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裡。老陳把煙掐滅,站起來說這件事他繼續查,讓趙紹培這幾天小心點。
趙紹培點點頭,老陳推門出去了。趙紹培坐在桌前,把紙條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像練過的人寫的。他把紙條撕碎,扔進茶杯裡晃了晃倒進花盆。
出來的時候金合萱站在廊下,看到他問老陳說甚麼了。
趙紹培把紙條的事說了,金合萱沉默了一會兒,說查你的人不簡單。
趙紹培說我知道。金合萱看著他,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轉身回屋了。趙紹培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的雨。
千鶴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薑湯,說是給老陳熬的他走了就給你喝。趙紹培接過來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發緊,千鶴在旁邊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問他好不好喝,他說好喝,千鶴笑了。
第二天一早趙紹培去找了惠瑤。惠瑤正在店裡理貨,看到他來愣了一下,讓夥計先出去了。
趙紹培問她最近有沒有人查過店裡的賬,惠瑤想了想說上個月稅務上的人來過,看了看就走了。趙紹培問她有沒有問別的,惠瑤搖搖頭說沒有。
趙紹培沒再問,惠瑤看著他的臉色,問他是不是出事了。趙紹培說沒事,讓她這幾天別去店裡了,在家待著。惠瑤點點頭,沒多問。
趙紹培從店裡出來,站在街邊點了支菸。街上人來人往,賣菜的賣布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抽了半支菸,看到街對面有個戴帽子的人影閃了一下。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人影沒再出現。
他把煙掐滅,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身後有人喊他,是惠瑤追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把傘,說下午有雨。趙紹培接過傘,惠瑤看了他一眼,說了句小心點,轉身回去了。
趙紹培站在街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店門口。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傘,是一把油紙傘,傘面上畫著幾枝梅花。
他撐著傘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時候,看到金合萱站在那裡,手裡也拿著一把傘。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並肩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