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走後第七天，趙紹培收到了從北邊來的第一封信。
信是老陳送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面只有“長沙趙府”四個字，筆跡很急，有些潦草。
趙紹培在書房裡拆開看，信很短，只說隊伍已經過了岳陽，一切都好，讓家裡放心。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紹培，保重自己。革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趙紹培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抽屜裡。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念萱正追著一隻蝴蝶跑，金合萱跟在後面也不攔他，就那麼看著。
千鶴抱著念東坐在廊下，念東揪著她的頭髮，她齜牙咧嘴地忍著，嘴裡還在跟惠瑤說笑。
趙紹培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書房。金合萱看到他走過來，沒說話，只是往旁邊讓了讓。
兩個人看著念萱追蝴蝶，小傢伙跑得滿頭大汗，蝴蝶飛到花叢裡，他也跟著鑽進去，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愣了一會兒又爬起來繼續追。
金合萱說這小子跟他爹一樣認準了就不撒手，趙紹培笑了說像我好啊。
金合萱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信上說甚麼，趙紹培說已經到了岳陽，都好。
念萱終於追上了那隻蝴蝶，小手一撲，蝴蝶從指縫裡飛走了，他低頭看著空空的手掌嘴一癟要哭。
金合萱走過去蹲下來從花叢裡捏了一片花瓣放在他手心，說看抓到了。念萱不哭了，攥著花瓣跑去找千鶴。
金合萱站起來走回趙紹培身邊，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說她昨天去見了山本。
趙紹培看著她，她說查她的人不是山本派的，是北洋那邊自己動的，姓張，以前在吳大炮手下當過差，就是上次來查賬的那個張德勝。
金合萱說張德勝還在查你，不是查賬是查人，他想知道你跟北邊的關係。
趙紹培的手指在廊柱上敲了兩下，沒說話。金合萱也不催他，就那麼站著。千鶴從廊下跑過來，手裡拿著念東的鞋子，跑得太急差點撞在他身上。
趙紹培接過鞋子，千鶴說念東鞋掉了，跑過去給念東穿上，念東不樂意蹬著腿要脫掉，千鶴按住他的腳一邊穿一邊哄，忙得滿頭大汗。
下午老陳又來了，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趙紹培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來喝了一口放下，說張德勝那邊有動靜了，在查你跟上海那邊的關係，惠瑤的店他也查了。
老陳說惠瑤那邊沒問題，賬本乾乾淨淨的，但張德勝這個人不會輕易放手，查不到東西就會換方向。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老陳把煙掐滅站起來，說你讓惠瑤這幾天別出門，避避風頭。
趙紹培點點頭，老陳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老師那邊你放心，他有辦法，說完推門出去了。
趙紹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惠瑤正和千鶴一起收晾好的衣裳，千鶴疊衣服的動作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笨了，疊好了還用手壓一壓，平平整整的。惠瑤看著她嘴角帶著笑說了句甚麼，千鶴臉紅了，拿衣服拍了她一下，兩個人笑成一團。
趙紹培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書房，惠瑤看到他走過來把手裡的衣裳遞給千鶴迎上去。趙紹培說這幾天別出門，店裡的事讓掌櫃看著。惠瑤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沒問為甚麼，只說知道了。
千鶴抱著疊好的衣裳站在旁邊，看看趙紹培又看看惠瑤，想問甚麼又咽回去了。趙紹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她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晚上蘇瑾知在飯桌上多擺了一副碗筷，趙紹培坐下來的時候她沒說話，給他盛了碗湯。
金合萱抱著念萱坐在對面，念萱今天老實不抓筷子了，趴在娘懷裡打瞌睡。念東已經睡了，松下介衣把他放在旁邊的小床上輕輕搖著。
千鶴挨著惠瑤坐，時不時看她一眼。蘇瑾知開口讓惠瑤明天跟她去店裡，說有幾批新料子到了幫忙看看。
惠瑤看了趙紹培一眼，趙紹培點點頭，惠瑤笑了說行。
千鶴在旁邊說她也去，蘇瑾知問她去幹甚麼，她說幫忙，蘇瑾知笑了說行你也去。
千鶴高興了，給惠瑤夾了一筷子菜又給蘇瑾知夾了一筷子，忙得不亦樂乎。趙紹培吃著飯聽著她們說話，千鶴在問蘇瑾知店裡的事，惠瑤在旁邊補充，宋清婉偶爾插一句。
念東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小被子蹬掉了，松下介衣輕輕給他蓋上。金合萱低頭看著懷裡的念萱嘴角翹了一下。
吃完飯趙紹培去了書房，把抽屜裡的信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
老師的字還是那樣，急的時候潦草不急的時候端正，他看了一會兒把信摺好放回去。
蘇瑾知端著一碗湯進來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說惠瑤的事老陳跟你說了吧，她的店沒問題我查過了。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蘇瑾知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說別想太多了早點睡，說完轉身出去了。
趙紹培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靜悄悄的，千鶴的屋還亮著燈，金合萱的屋也亮著。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