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紹培陪金合萱去見山本的那天,老師派人送來了信。
信是老陳轉交的,趙紹培在書房裡拆開看的時候,金合萱正在換衣裳。她穿了一件素色的旗袍,頭髮挽起來,看著跟普通人家的小媳婦沒甚麼兩樣。但趙紹培知道,她腰裡彆著槍——那把從英國帶回來的勃朗寧,她這些年一直帶著,睡覺都放在枕頭底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紹培,我隨軍北上,今日啟程。臨行前想見你一面。老地方。”
趙紹培把信摺好,塞進抽屜裡。金合萱從裡屋出來,看到他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老師要走。今天。”
金合萱愣了一下,然後說:“那你去。山本那邊,我自己去。”
趙紹培搖搖頭:“先陪你見山本,再去見老師。”
金合萱想說甚麼,趙紹培沒讓她開口:“山本約的是上午,老師那邊下午去也來得及。”
金合萱看著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出了門,老陳的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山本約的地方在城東一家日本料理店,離趙家大院不遠。車子停在巷口,趙紹培和金合萱下了車。
“你在門口等著。”金合萱說。
趙紹培看著她。金合萱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動作很輕,像每天蘇瑾知做的那樣。
“放心,”她說,“我很快出來。”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鬆開。金合萱轉身進了料理店。
趙紹培站在門口,點了支菸。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他抽了半支菸,門開了。金合萱從裡面出來,臉色平靜,看不出甚麼。
“怎麼樣?”他問。
金合萱搖搖頭:“沒事。他就是想確認一下,我是不是真的不幹了。”
趙紹培看著她。金合萱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我說了,我結婚了,有孩子了,不想再回去了。他說知道了,以後不會來打擾。”
趙紹培沒說話。金合萱靠在他肩上,走得很慢。
“紹培,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甚麼話?”
金合萱停下來,看著他:“他說,讓我小心北洋的人。不是日本人,是北洋的人。”
趙紹培皺了下眉。金合萱繼續往前走,聲音很平靜:“他說,有人在查我的底。不是MI6,是北洋那邊。他們想知道我以前是幹甚麼的。”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他給她捂著。
“走吧,”他說,“去見老師。”
兩個人上了車,老陳往城南開。妙妙茶室在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進去卻是另一番天地。老闆妙妙認識趙紹培,見他進來,迎上來。
“趙先生,樓上請,客人已經到了。”
趙紹培讓金合萱在樓下等著,自己上了樓。推開門,老師坐在窗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看到他進來,老師站起來,笑著伸出手。
趙紹培快步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老師。”
兩個人坐下,妙妙端來新茶,帶上門出去了。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蟬鳴聲。老師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紹培,這幾年辛苦你了。”
趙紹培搖搖頭:“老師別這麼說。”
老師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著窗外的街景。老街還是那條老街,鋪子還是那些鋪子,但街上的行人少了,冷冷清清的。北伐的訊息傳開以後,長沙城裡人心惶惶,不少人都跑了。
“這一去,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回來。”老師放下茶杯,看著趙紹培,“但總要有人去。”
趙紹培點點頭。老師又說:“你在長沙做的事,我都知道。物資,錢,還有那些人。你幫了大忙。”
趙紹培低下頭:“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老師看著他,眼裡有欣慰,也有別的甚麼。他伸手拍了拍趙紹培的肩膀,像以前在師範附小時那樣。
“紹培,等革命勝利了,我請你喝酒。”
趙紹培抬起頭,看著他。老師的頭髮白了不少,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跟當年在講臺上一樣。
“好。”趙紹培說,“老師,保重。”
老師笑了,站起來。趙紹培也站起來,兩個人握了握手,老師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一會兒,消失了。
趙紹培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老師出了茶室,沿著老街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瘦削但挺拔。街上沒甚麼人,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趙紹培站了很久,直到茶涼了,才轉身下樓。
金合萱在樓下等著,看到他下來,站起來。趙紹培結了賬,兩個人出了茶室。外面陽光正好,街上還是沒甚麼人。
“走吧,回家。”趙紹培說。
金合萱挽住他的胳膊,兩個人順著街往回走。走了一會兒,金合萱開口:“老師說甚麼了?”
趙紹培說:“等革命勝利了,請我喝酒。”
金合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趙紹培看得很清楚。
“那你就等著。”她說。
趙紹培點點頭。兩個人走得很慢,誰都沒說話。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邊的鋪子關了大半,偶爾有一兩家開著,也沒甚麼生意。賣糖葫蘆的老頭坐在門口打瞌睡,糖葫蘆插在草靶子上,在風裡輕輕轉。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很熱鬧。千鶴抱著念東在廊下轉圈,念東咯咯笑著,小手揪著她的頭髮。惠瑤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翹著。宋清婉在晾衣服,蘇瑾知從廚房出來,端著菜往飯廳走。金合萱鬆開趙紹培的胳膊,過去把念萱從松下介衣懷裡接過來。
念萱趴在娘肩上,打了個哈欠。金合萱輕輕拍著他的背,小傢伙很快睡著了。
“吃飯了!”蘇瑾知喊。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千鶴給惠瑤夾菜,惠瑤給千鶴夾菜。念萱在娘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念東還精神著,在松下介衣腿上扭來扭去,被她按住,又扭。
蘇瑾知給趙紹培夾了一筷子菜,趙紹培低頭吃了。金合萱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宋清婉在旁邊給念萱擦口水,小傢伙睡著也不老實,口水流了一臉。
“紹培,”蘇瑾知放下筷子,“老師走了?”
趙紹培點點頭。
蘇瑾知沒再問,端起碗繼續吃飯。千鶴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看到大家都安靜了,也跟著安靜下來。惠瑤給她夾了筷子菜,她低頭吃了。
吃完飯,趙紹培去了書房。他坐在桌前,看著窗外的院子。千鶴抱著念東在廊下轉圈,惠瑤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宋清婉收了晾好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金合萱從屋裡出來,念萱跟在後面,搖搖晃晃地走,一屁股坐下去,又爬起來。
蘇瑾知推門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紹培,老陳下午來了。”
趙紹培看著她。蘇瑾知說:“他說北洋那邊的人撤了。不知道甚麼原因,但確實是撤了。”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蘇瑾知等了一會兒,見他不開口,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
“別想太多了,”她說,“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也會走。”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蘇瑾知沒抽手,就那麼讓他握著。
“走吧,”她說,“出去走走。”
兩個人出了書房,院子裡陽光正好。千鶴抱著念東跑過來,念東伸手要趙紹培抱。趙紹培接過來,小傢伙立刻開始揪他的衣領。千鶴在旁邊笑,惠瑤也笑了。金合萱坐在臺階上,念萱趴在她腿上,已經睡著了。
趙紹培抱著念東,在臺階上坐下,挨著金合萱。她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往旁邊挪了挪。念東在他懷裡拱來拱去,揪著他的衣領不撒手。
“這小子,跟他爹一樣。”金合萱說。
趙紹培笑了:“像我好啊。”
金合萱白了他一眼,嘴角卻翹起來。千鶴跑過來,蹲在唸東面前,逗他。念東鬆開趙紹培的衣領,伸手去抓千鶴的頭髮。千鶴被他揪得齜牙咧嘴,也不惱,還笑嘻嘻的。
惠瑤從廚房端了水果出來,喊大家吃。蘇瑾知接過來,放在臺階上。一家人圍坐著,吃水果,曬太陽。念東啃著千鶴遞給他的蘋果片,啃得滿嘴都是。念萱在夢裡翻了個身,口水流了金合萱一腿。
趙紹培看著這一院子的人,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好像又輕了一些。
老師走了,北洋的人撤了,山本那邊也暫時沒事了。但趙紹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老師說的對,革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得活著,活到革命勝利的那一天。
他伸手握住金合萱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金合萱看了他一眼,沒抽手。千鶴在旁邊跟惠瑤說話,笑得前仰後合。蘇瑾知和宋清婉商量著店裡的事,聲音不高不低。松下介衣抱著念東,輕輕哼著曲子。
陽光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趙紹培靠著臺階,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