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瑤的訊息讓趙家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接下來幾天,趙紹培沒怎麼出門。他每天待在書房裡,翻看老陳送來的訊息,一條一條地看,看完就燒。灰燼倒進茶杯裡,晃一晃,倒進花盆。金合萱也沒出門,她在屋裡陪著念萱,偶爾出來走走,跟千鶴說幾句話,又回去了。
這天下午,趙紹培正在書房裡坐著,門被推開了。蘇瑾知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裡的賬本放在桌上。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衣裳,頭髮挽著,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
“紹培,我跟你說個事。”蘇瑾知的手指在賬本上輕輕敲著,“店裡的事,我想讓清婉多管一些。”
趙紹培愣了一下。蘇瑾知從嫁過來就管著家裡的生意,這麼多年從來沒撒過手。“怎麼了?”
蘇瑾知說:“家裡的事多了,我顧不過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而且,你這邊也需要人。”
趙紹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暖的。“辛苦你了。”
蘇瑾知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她眼睛裡有東西在閃。她把手抽回去,站起來,“我去找清婉。”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紹培,晚上早點回來吃飯。”
傍晚的時候,趙紹培從書房出來,看到惠瑤正站在院子裡發呆。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裳,頭髮扎著,夕陽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金色。趙紹培走過去,在她身邊站定。
“想甚麼呢?”他問。
惠瑤搖搖頭,過了一會兒才說:“在想上海的事。”她轉過頭看著趙紹培,“那邊的店,掌櫃說生意不好,想讓我回去看看。”
趙紹培沒說話。惠瑤笑了一下,“但我沒答應。千鶴在這兒,我哪兒也不去。”她頓了頓,“紹培,你放心。不管出甚麼事,我都不會走。”
趙紹培點了點頭。惠瑤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紹培,你也是。不管出甚麼事,都別一個人扛著。”
趙紹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知道了。”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千鶴給惠瑤夾菜,惠瑤給千鶴夾菜,兩個人夾來夾去,碗裡堆得滿滿的。念萱在娘懷裡不老實,伸手去抓桌上的筷子,被金合萱按住,又抓。念東已經睡了,趴在松下介衣肩上,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蘇瑾知給趙紹培夾了一筷子菜,趙紹培低頭吃了。金合萱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千鶴不知道說了甚麼,惠瑤笑出了聲,念東被吵醒了,哇哇哭起來,松下介衣趕緊哄。
一桌子人,熱熱鬧鬧的。趙紹培看著她們,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好像又輕了一些。
吃完飯,趙紹培去了書房。他剛坐下,門被推開了。金合萱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頭髮散著,燈下看整個人柔和了不少。
“紹培,這錢,我想捐出去。”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湯姆遜的錢,我不想留。你幫我捐給老師那邊吧。”
趙紹培看著那個信封,又看看她。“想好了?”
金合萱點點頭。趙紹培把信封收起來,塞進抽屜裡。“行。”
金合萱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紹培,還有件事。”她走回來,在他對面坐下,聲音放低了,“湯姆遜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讓我小心一個人。”
趙紹培皺了下眉:“誰?”
“山本一郎。日本關東軍的人。以前在上海待過,現在調到長沙來了。”金合萱看著他,“湯姆遜說,他在MI6的檔案裡看到過我的資料。”
趙紹培靠在椅背上,沒說話。金合萱也不催他,就那麼坐著。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屋裡只點了一盞燈,照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你認識他?”趙紹培問。
金合萱搖搖頭:“不認識。但他認識我。”她頓了頓,“紹培,要是他來找我,我去見他。”
趙紹培看著她。
金合萱說:“他是日本人,不是北洋的人。我去見他,他不會把我怎麼樣。而且,我也想看看,他到底想幹甚麼。”
趙紹培伸手把她拉過來,摟在懷裡。金合萱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小心點。”他說。
金合萱嘴角翹了一下:“知道了。”
她從他懷裡掙出來,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門出去之前,她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燈影裡,她的眼睛亮亮的,不像平時那麼冷。
“早點睡。”她說。
趙紹培點點頭。門關上了,屋裡安靜下來。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靜悄悄的,千鶴的屋還亮著燈,蘇瑾知和宋清婉的屋也亮著。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銀白銀白的。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書房。
第二天一早,趙紹培去找了老陳。老陳在鋪子裡,正跟人說話,看到他進來,讓那人先走了。
“怎麼了?”老陳問,給他倒了杯茶。
趙紹培把山本的事說了。老陳聽完,臉色變了。他放下茶杯,壓低聲音:“關東軍的人?麻煩大了。”他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紹培,這個人我知道。山本一郎,關東軍情報處的。去年調到長沙,表面上是日本商會的顧問,實際上是搞情報的。他在查你。”
趙紹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查到了甚麼?”
老陳搖搖頭:“還沒查到甚麼。但他盯上你了,不會輕易放手。”
趙紹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老陳,幫我盯著他。”
老陳點點頭:“你放心。”
從老陳那兒出來,趙紹培沒回家,一個人去了江邊。湘江還是那條湘江,水還是那麼渾,風吹過來,帶著腥味。他站在岸邊,看著遠處的船,一艘一艘地過去,載著貨,載著人。
他想起金合萱說的話,想起惠瑤說的話,想起老陳說的話。北洋的人,日本人,MI6的人,都在查他。他不知道哪一天會出事,但他知道,自己得活著。活著,才能護住那些人。
站了很久,他轉身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很安靜。千鶴正抱著念東在廊下轉圈,看到他進來,跑過來。“紹培君!你去哪兒了?吃飯了沒有?”
趙紹培摸了摸她的頭:“吃了。”
千鶴不信,拉著他的手往廚房走。灶臺上溫著一碗飯,一碟菜,一碗湯。趙紹培坐下來吃,千鶴在旁邊坐著看他。
“紹培君,”她小聲說,“你今天不高興?”
趙紹培搖搖頭:“沒有。”
千鶴不信,但也沒追問。她站起來,給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邊。“那你多吃點。”
趙紹培笑了,低頭吃飯。千鶴在旁邊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
吃完出來,趙紹培站在廊下,看著金合萱的屋。燈還亮著,念萱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搖搖晃晃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自己屋。
躺下來的時候,腦子裡還是白天那些事。他翻了個身,聽到門輕輕響了一下。沒等他起來,被子掀開一角,一個人鑽了進來。
“是我。”金合萱的聲音。
趙紹培伸手摟住她。她身上涼涼的,帶著外面夜風的寒意,還有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念萱睡了?”他問。
“睡了。”
金合萱靠在他懷裡,手搭在他胸口。兩個人都沒說話,屋裡只有窗外的蟲鳴聲。
過了好一會兒,金合萱開口:“紹培。”
“嗯?”
“明天我去找山本。”
趙紹培的手緊了緊。金合萱感覺到了,抬起頭看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你陪我去。”她說。
趙紹培愣了一下。
金合萱靠回他懷裡:“你陪我去。在門口等著就行。”
趙紹培低頭在她頭髮上蹭了蹭:“好。”
金合萱閉上眼睛,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拍,像哄孩子似的。趙紹培被她拍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這個女人,從來不肯示弱,今天卻讓他陪著去。
“睡吧。”她說。
趙紹培摟著她,聽著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他睜著眼,看著那片月光,很久沒有動。
懷裡的金合萱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睡去。趙紹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頭。
窗外的蟲鳴聲漸漸稀了。他閉上眼睛。明天,他陪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