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趙紹培就出了門。他先去老陳那兒,兩個人關著門說了小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老陳臉色好看了些,趙紹培的臉色也緩了。老陳送他到門口,說了句“路上小心”,趙紹培點點頭,上了車。
他沒回家,直接去了日本租界。
松下介衣那個會社的事,拖了太久了。他之前不想把事情鬧大,是怕牽連到她。現在看來,不鬧大不行。那幫人,你越讓著他們,他們越覺得你好欺負。
車子在租界門口被攔下來。站崗的日本兵端著槍,嘰裡咕嚕說了一通。趙紹培把車窗搖下來,看了那兵一眼,用日語說:“找你們大島課長。”
那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趙紹培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著像個正經商人。兵猶豫了一下,進去通報了。沒一會兒出來,說大島課長今天不在。
趙紹培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那兵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趕緊雙手捧著還回來,彎腰鞠躬,放行了。
車子開進去,停在一棟灰白色的小樓前面。趙紹培下了車,抬頭看了看門口的牌子——“三井物產長沙支店”。他整了整衣領,推門進去。
前臺是個年輕女人,穿著和服,看到他進來,站起來鞠躬。趙紹培說找大島課長,那女人說課長今天真的不在。趙紹培笑了笑,說那我等他。說完就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翹著二郎腿,不走了。
那女人為難了,進去打了幾個電話,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過了大概一刻鐘,樓上下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西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下巴颳得發青。
“趙先生?”那人走過來,微微鞠躬,“我是副課長田中。大島課長今天確實不在,您有甚麼事可以跟我說。”
趙紹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說:“也沒甚麼大事。就是聽說你們要找我的人麻煩,來問問怎麼回事。”
田中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他笑了笑,說:“趙先生說的可是松下介衣?”
趙紹培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
田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咳了一聲:“松下小姐的事,是會社的決定。她離職後一直不回來述職,會社有理由懷疑她洩露了機密。”
趙紹培點點頭,說:“那你們有證據嗎?”
田中愣了一下。
趙紹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些。他個子比田中高半個頭,這麼站著,田中的氣勢一下子矮了一截。
“沒有證據,就別說洩密的事。”趙紹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松下介衣在你們會社幹了幾年,經手甚麼檔案,有沒有洩密的可能,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田中的臉色白了一陣,又紅了一陣。他張嘴想說甚麼,趙紹培沒給他機會。
“我今天來,就是把話說清楚。松下介衣是我的人,她的事我說了算。你們要是不服,儘管來找我。別躲在後面搞那些小動作。”
他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田中一眼。
“對了,替我轉告大島課長。長沙這地方,日本租界也就這麼大。他要是想在這兒好好待著,就別惹事。”
趙紹培到家的時候,千鶴正抱著念東在院子裡轉圈。看到他進來,她眼睛一亮,抱著念東就迎上來。
“紹培君!你去哪兒了?一上午都沒見你。”
趙紹培接過念東,小傢伙立刻揪住他的衣領,往嘴裡塞。趙紹培任他揪著,說:“出去辦了點事。”
千鶴想問甚麼事,看他臉色不太好,又咽回去了。她跟在他後面,小碎步走得飛快,像條小尾巴。
趙紹培走到廊下坐下來,念東坐在他腿上,專心致志地啃他的衣領,口水糊了一片。千鶴在旁邊站著,不知道該坐下還是站著,手也不知道往哪兒放。
“站著幹甚麼?”趙紹培看了她一眼。
千鶴趕緊在他旁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的,像個小學生。趙紹培看著她那樣子,忍不住笑了。
“今天沒去廚房幫忙?”
千鶴搖搖頭:“瑾知姐姐說今天沒甚麼事,讓我歇著。”
“那你就在這兒坐著?”
千鶴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搖搖頭:“我想去找金姐姐,又怕她嫌我煩。”
趙紹培看了她一眼。千鶴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了一會兒,又鬆開,又絞。
“她不會嫌你煩。”趙紹培說。
千鶴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她話那麼少,我跟她說話,她就嗯一聲,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不想理我。”
趙紹培笑了:“她就那樣。不是不想理你。”
千鶴哦了一聲,低頭看念東。念東已經啃夠了,趴在他爹腿上,眯著眼睛,要睡不睡的。千鶴伸手把他抱過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裡。念東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紹培君,”千鶴小聲說,“你上午出去,是不是去處理介衣姐姐的事了?”
趙紹培沒瞞她:“嗯。”
千鶴猶豫了一下:“辦好了嗎?”
趙紹培想了想,說:“差不多了。”
千鶴點點頭,沒再問。她低頭看著念東,小傢伙睡著的時候特別乖,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她想起松下介衣昨天眼睛紅紅的樣子,心裡有點難受。
“紹培君,”她又開口,“介衣姐姐一個人帶念東,是不是很辛苦?”
趙紹培看著她。千鶴的眼睛亮亮的,帶著認真,也帶著一點心疼。
“是挺辛苦的。”他說。
千鶴點點頭,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那我以後多幫她。抱念東,洗衣服,做飯,我都能做。”
趙紹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千鶴被他摸得不好意思,低下頭,耳朵尖紅了。
下午,趙紹培去了金合萱屋裡。念萱在地上爬來爬去,金合萱坐在床邊看著他,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趙紹培進來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事情辦好了?”她問。
趙紹培在她身邊坐下:“差不多。”
金合萱把書放下,看著他:“就說了幾句話?”
趙紹培笑了:“夠了。”
金合萱哼了一聲,沒再問。念萱爬過來,抱著她的腿站起來,搖搖晃晃的,一屁股坐下去,不哭,又爬起來。金合萱把他撈起來,放在腿上,念萱不老實,扭來扭去,要下去。
“這小子,跟他爹一樣,坐不住。”金合萱說。
趙紹培伸手把念萱接過來,放在自己腿上。念萱不鬧了,抓著他衣服上的扣子玩,玩得很認真。
“紹培。”金合萱喊他。
“嗯?”
“你這次去送物資,打算帶多少人?”
趙紹培想了想:“不用帶太多。人多了反而扎眼。”
金合萱點點頭,過了一會兒說:“我跟你去。”
趙紹培看著她。金合萱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去幹甚麼?”他問。
金合萱說:“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趙紹培想說甚麼,被她堵了回去:“別跟我扯那些沒用的。我當過特工,這種事比你熟。你帶著我,比你帶十個保鏢都管用。”
趙紹培看著她,沒說話。金合萱也不催他,就那麼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趙紹培先笑了。
“行。你去。”
金合萱嘴角翹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她伸手把念萱從他腿上抱過來,小傢伙已經睡著了,趴在她肩上,小嘴微微張著。
“那家裡呢?”趙紹培問。
金合萱看了他一眼:“有蘇瑾知在,你擔心甚麼?”
趙紹培想想也是。有蘇瑾知在,家裡的事他確實不用操心。那個女人,比他還能扛。
傍晚的時候,趙紹培在院子裡碰到了蘇瑾知。她剛從店裡回來,手裡拎著兩包東西,看到他就遞過來。
“給你做的衣裳,試試。”
趙紹培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身深色的長衫,料子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他抖開看了看,比劃了一下,大小剛好。
“蘇師傅手藝見長。”他笑著說。
蘇瑾知白了他一眼:“少貧。試試。”
趙紹培進屋換了衣裳出來,蘇瑾知上下打量了一番,點點頭:“還行。”
千鶴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他換了新衣裳,眼睛亮了一下,又縮回去了。松下介衣抱著念東從屋裡出來,也看了他一眼,笑了。金合萱站在廊下,嘴角翹了一下。
趙紹培站在院子裡,被幾個女人看著,有點不自在。他扯了扯領口,問蘇瑾知:“怎麼樣?”
蘇瑾知走過來,幫他把領口整了整,又拍了拍肩上的褶子,退後一步看了看。
“行了。就這樣穿著吧。”
趙紹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看她。蘇瑾知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給他整領口的時候,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他沒說甚麼,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蘇瑾知抽回手,轉身往廚房走:“吃飯了。”
千鶴已經把菜端上桌了。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碗蛋花湯。大家圍坐在一起,念萱和念東各在各娘懷裡,一個要睡不睡,一個精神得很,東張西望。
趙紹培夾了一筷子魚,放進蘇瑾知碗裡。蘇瑾知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低頭吃了。他又給宋清婉夾了一塊,宋清婉笑了,說謝謝。他又要給千鶴夾,千鶴趕緊把碗端起來,說我自己來自己來。
金合萱在對面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笑。趙紹培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她哼了一聲,也沒拒絕。
松下介衣抱著念東,不方便夾菜,趙紹培給她夾了好幾筷子,碗裡堆得滿滿的。念東伸手去抓,被他爹攔住了,小傢伙不高興,哼唧了兩聲。
一家人吃著飯,說著話。千鶴說今天念東會喊人了,雖然喊的是“啊啊啊”,但比昨天喊得有模有樣。松下介衣笑著說那是喊娘。金合萱說念萱早就會喊了,就是不肯喊,隨他爹,犟。
蘇瑾知說店裡新來了一批料子,顏色好,給每個人都做一身新衣裳。宋清婉說過年穿正好。千鶴說她要紅色的,蘇瑾知說行。
趙紹培聽著她們說話,吃著飯,心裡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好像又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