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瑤沒提前打招呼,一個人拎著個皮箱子,從碼頭上了岸,叫了輛黃包車就往城裡趕。車伕問她去哪兒,她說了趙家大院的地址,車伕應了一聲,拉起車就走。
她坐在車上,看著街兩邊慢慢往後退的店鋪和行人,心裡盤算著。她在上海接到松下介衣的信,信裡說千鶴在長沙,在趙紹培家裡。她看完信,在店裡坐了一下午,第二天就買了船票。
但她不能肯定那個“千鶴”就是她妹妹。重名的人多了去了,她在上海就認識兩個叫千鶴的日本女人。所以這事她誰都沒說,連蘇瑾知都沒告訴。她來長沙,明面上是看朋友、談生意——瑾知婉約在上海的店開了快一年了,她跟蘇瑾知、宋清婉早就熟得很,來長沙走動走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車子拐進一條巷子,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下來。惠瑤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門楣上那兩個褪色的銅環。院子很深,能看到裡面幾棵樹的樹冠,綠油油的,有鳥在叫。她整了整衣裳,上前敲門。
開門的是個年輕女人,穿著藍布衣裳,頭髮用根銀簪子彆著,看著利利索索的。那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問:“找誰?”
惠瑤笑著說:“找瑾知和清婉。我是她們的朋友,從上海來的。”
那女人聽了,臉上立刻有了笑模樣:“您稍等,我去通報。”
不一會兒,蘇瑾知就從裡面迎出來了。看到惠瑤,她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惠瑤?你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惠瑤笑了:“提前說了你們還得忙活,我自個兒來就是了。”
蘇瑾知接過她手裡的皮箱,拉著她往裡走:“清婉,你看誰來了!”
宋清婉從正廳出來,看到惠瑤,又驚又喜:“惠瑤!你怎麼來了?上海那邊不忙了?”
“忙也得來看看你們啊。”惠瑤笑著說,跟著她們往裡走。
院子裡比她想的還要大,穿過影壁能看到正廳,廊下掛著幾盆花,開得正豔。有個小孩在地上爬,後面跟著個年輕女人,彎著腰扶他,嘴裡唸叨著“慢點慢點”。那女人穿著淡青色的衣裳,頭髮鬆鬆挽著,看著很溫柔。
惠瑤看了那孩子一眼,又看了看那女人,心裡猜著大概就是松下介衣了。
三個人進了正廳坐下,蘇瑾知讓人倒茶,拉著惠瑤問長問短。宋清婉坐在旁邊,也時不時插幾句。說起上海店裡的事,說起長沙店裡的生意,說起各自這些日子忙甚麼。惠瑤一邊說著話,一邊留心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紹培呢?”她隨口問。
蘇瑾知說:“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惠瑤點點頭。她端起茶喝了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瑾知,我聽說你這裡還有個日本姑娘?”
蘇瑾知看了她一眼:“你說千鶴?”
惠瑤心裡一緊,面上不顯:“對,叫千鶴。介衣信裡提過,說是個挺乖的姑娘。”
蘇瑾知笑了:“是挺乖的。在後院幫忙呢,一會兒讓她來見你。”
惠瑤說好,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趕緊把杯子放下。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腳步聲。趙紹培從外面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衫,看到正廳裡的人,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走進來。
“惠瑤?甚麼風把你吹來了?”
惠瑤站起來,跟他打招呼:“來看看瑾知和清婉。順便辦點事。”
趙紹培在她對面坐下,蘇瑾知給他倒了杯茶。幾個人說了幾句客氣話,惠瑤時不時看趙紹培一眼,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趙紹培倒是自然,跟平時一樣,喝茶,說話,偶爾逗逗蘇瑾知。
惠瑤心裡犯嘀咕。她不確定趙紹培知不知道千鶴是她妹妹。松下介衣信裡沒寫那麼多,只說了千鶴在這兒,跟著趙紹培。至於趙紹培知不知道千鶴的姐姐是誰,她不清楚。
“紹培,”她開口,“我聽說你這裡還有個日本姑娘?”
趙紹培看了她一眼:“千鶴?”
惠瑤點點頭。
趙紹培說:“是有一個。怎麼了?”
惠瑤笑了笑:“沒甚麼。介衣信裡提過,說是個好孩子。我想見見。”
趙紹培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惠瑤心裡咯噔一下。但他沒多問,只是說:“行,一會兒讓她來。”
蘇瑾知在旁邊說:“千鶴那孩子,是日本京都人,家裡遭了地震,跟姐姐失散了。來華國吃了不少苦,被紹培救下來的。”
惠瑤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京都,地震,失散的姐姐。都對上了。
“她姐姐叫甚麼?”她問,聲音儘量平穩。
蘇瑾知想了想:“好像是叫千夏。”
惠瑤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使勁憋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藉著杯子的遮擋眨了眨眼。千夏。那是她以前的名字,是她爹給她取的。她來上海以後改了名,換了身份,以為這樣就能把過去都忘了。但千鶴還記著,還在找她。
“我去叫她。”蘇瑾知站起來。
惠瑤想說不用急,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太想見了,想得手心全是汗。
蘇瑾知出去了。正廳裡安靜下來,只有宋清婉偶爾跟趙紹培說幾句話。惠瑤坐在那兒,耳朵豎著,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腳步聲。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蘇瑾知先進來,後面跟著個年輕姑娘。
那姑娘個子不高,穿著一件碎花的衣裳,頭髮紮成一條辮子,搭在肩上。她站在門口,看著惠瑤,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張著。
惠瑤也看著她。她比小時候高了很多,也瘦了,但那張臉還是她認得的臉。圓圓的,白白淨淨的,眼睛又大又亮。跟她自己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千鶴?”她喊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千鶴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她。她的眼淚先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的,順著臉往下淌,她也不擦。
惠瑤走過去,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千鶴的臉燙燙的,溼溼的,被她一碰,哇的一聲哭出來。
“姐姐!”她撲進惠瑤懷裡,抱著她,哭得渾身發抖,“姐姐!真的是你!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惠瑤抱著她,眼淚也下來了。她摟著千鶴,拍著她的背,嘴裡說著“姐姐在,姐姐在”,聲音斷斷續續的。
趙紹培看了蘇瑾知一眼,蘇瑾知拉著宋清婉,三個人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千鶴哭了很久,哭得眼睛腫了,鼻子也紅了。惠瑤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給她擦臉,自己臉上也全是淚。
“你怎麼認出是我的?”惠瑤問,“我都改名字了。”
千鶴抽抽搭搭地說:“你跟我長得一樣。我一看到你,就知道是你。”
惠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是啊,她們是姐妹,長得像,這是改多少名字都改不掉的。
“你這些年去哪兒了?”千鶴抓著她的手,不鬆開,“我到處找你,找不到……”
惠瑤深吸了一口氣,慢慢說:“我被人帶到了上海。在洋行裡做事,後來改了名叫惠瑤。”她頓了頓,“我以為你還在日本,我想攢夠了錢就回去找你。”
千鶴搖搖頭,眼淚又下來了:“不在日本。我被騙到這裡,賣到那種地方……是紹培君救了我。”
惠瑤的手一下子攥緊了。她看著千鶴,千鶴低著頭,聲音很小:“他對我很好。姐姐,他真的對我很好。”
惠瑤沉默了很久。她認識趙紹培,知道他是做甚麼的,也知道他有女人。但她沒想到,千鶴也是其中之一。
她伸手把千鶴摟過來,摟在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
“我知道了。”她說。
千鶴靠著她,慢慢不哭了。惠瑤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時候那樣。
過了好一會兒,千鶴抬起頭,看著她:“姐姐,你這次來,還走嗎?”
惠瑤看著她,沒回答。
千鶴急了,抓著她的手:“姐姐,你別走了。留下來,我們在一起。”
惠瑤看著她那雙眼睛,亮亮的,溼溼的,像小時候那樣看著她。她心裡軟了一下,但沒鬆口:“我再想想。”
千鶴還想說甚麼,門開了。蘇瑾知端著兩杯茶進來,放在桌上,看了千鶴一眼,千鶴趕緊擦了擦臉。
“哭夠了?”蘇瑾知笑著問。
千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蘇瑾知在她旁邊坐下,對惠瑤說:“先住下。有甚麼事慢慢說。”
惠瑤點了點頭。
晚上,蘇瑾知多做了一桌子菜。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多了個惠瑤。千鶴挨著她坐,一會兒給她夾菜,一會兒給她倒水,眼睛紅紅的,但嘴角一直翹著。
念萱坐在金合萱腿上,東張西望,看到惠瑤,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念東在松下介衣懷裡,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
惠瑤看著這一桌子人,心裡五味雜陳。她認識趙紹培的時候,知道他有女人,但沒想到有這麼多。更沒想到,千鶴也是其中之一。
但千鶴笑得很開心,比她在信裡說的還要開心。
吃完飯,千鶴拉著惠瑤去自己屋裡。她給惠瑤倒了杯水,又拿出自己做的點心給她吃,忙前忙後的。
惠瑤坐在床邊,看著她,心裡又酸又暖。
“千鶴,”她喊她,“你過來坐。”
千鶴在她旁邊坐下,靠在她肩上。惠瑤摟著她,兩個人像小時候那樣靠著。
“他對你真的好?”惠瑤問。
千鶴點點頭:“真的。紹培君對我好,瑾知姐姐對我好,清婉姐姐也對我好。還有金姐姐,介衣姐姐,她們都對我好。”
惠瑤沒說話。千鶴抬起頭,看著她:“姐姐,你別走了。”
惠瑤低頭看她,伸手理了理她耳邊的碎髮:“我再看看。”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露出來,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千鶴靠在姐姐肩上,閉上眼睛,嘴角翹著。
她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