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鶴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伸手摸了摸旁邊,被子是涼的,人走了好一會兒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股淡淡的菸草味,混著他身上的氣息。她閉上眼睛又賴了一會兒,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昨晚他摟著她說話的樣子,一會兒是早上他起來穿衣服的動靜。其實她當時醒了一下,迷迷糊糊看著他係扣子,想喊他又懶得動,翻個身又睡著了。
出了門,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念東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叫,松下介衣正給他換衣裳,小傢伙不老實,扭來扭去,松下介衣按都按不住。千鶴走過去,伸手捏了捏念東的腳丫子,念東被她捏得咯咯笑,更不老實了。
“你看你,越逗他越鬧。”松下介衣笑著說,好不容易把衣裳套上去,額頭都出了層薄汗。
千鶴把念東抱起來,小傢伙立刻開始揪她的頭髮,揪得她齜牙咧嘴。她也不惱,任他揪著,歪著頭問松下介衣:“紹培君呢?”
“一早就出去了,老陳來找他,兩個人走的。”
千鶴哦了一聲,有點失落。她還想著今天能多看他幾眼呢。
念東揪夠了她的頭髮,又去揪她的耳朵,千鶴被揪得直縮脖子,把他放在地上。念東扶著她的腿站起來,搖搖晃晃的,一屁股坐下去,也不哭,又爬起來繼續站。千鶴看著他,心裡軟軟的。
“介衣姐姐,你說他以後會不會像紹培君?”
松下介衣看了她一眼,笑了:“像他爹好還是不好?”
千鶴想了想:“好是好,就是太忙了,總不在家。”
松下介衣沒接話。千鶴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沒道理,趙紹培忙是忙,但對她們是真好。她低頭看念東,念東正抱著她的腿啃,口水糊了她一褲腿。
快到中午的時候,趙紹培回來了。
千鶴在廚房幫忙切菜,聽到動靜就往外跑。跑到廊下,看見趙紹培從外面走進來,老陳跟在後面,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趙紹培看到她,衝她笑了笑:“跑甚麼?”
千鶴沒回答,看著他,又看看老陳。老陳沖她點了點頭,先進了書房。趙紹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去忙吧。”
千鶴想問他怎麼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她點點頭,轉身回廚房,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他已經進了書房,門關上了。
蘇瑾知正在灶臺前炒菜,頭也沒回:“回來了?”
千鶴嗯了一聲,拿起菜刀繼續切菜。切了兩刀,又停下來,看著案板發呆。
“怎麼了?”蘇瑾知問。
千鶴搖搖頭,過了一會兒才說:“紹培君臉色不好。”
蘇瑾知手裡的鏟子頓了頓,繼續翻炒:“他最近事多,你別瞎想。”
千鶴沒再說話,低頭切菜。切著切著,刀差點切到手指,她趕緊縮回來,心裡更亂了。
吃飯的時候,趙紹培還沒出來。蘇瑾知讓千鶴去喊他,千鶴走到書房門口,剛要敲門,門開了。老陳從裡面出來,衝她點點頭就走了。趙紹培站在門口,看到她,笑了笑。
“吃飯了?”
千鶴點點頭,看著他。他臉上已經看不出甚麼了,跟平時一樣,但她總覺得哪裡不一樣。
“走吧。”他拉著她的手往飯廳走。
桌上擺了好幾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碗蛋花湯。蘇瑾知和宋清婉已經坐下了,金合萱抱著念萱,松下介衣抱著念東,一大家子人把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趙紹培坐下來,蘇瑾知給他盛了碗湯。他接過來喝了一口,點點頭:“今天的湯好。”
蘇瑾知沒說話,又給他夾了塊魚。千鶴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扒飯,時不時偷偷看他一眼。他吃得跟平時一樣,一碗飯,幾筷子菜,偶爾逗逗念萱,念萱不理他,他就去逗念東,念東伸手抓他的筷子,被他躲開了。
吃完飯,千鶴幫蘇瑾知收拾碗筷。蘇瑾知洗碗,她在旁邊擦,兩個人誰都沒說話。洗到一半,蘇瑾知突然開口:“紹培跟你說甚麼了?”
千鶴愣了一下:“沒有啊。”
蘇瑾知看了她一眼,繼續洗碗:“他那人,有甚麼事都憋著。不說是不想讓你們擔心。”
千鶴低頭擦著盤子,小聲說:“我知道。”
蘇瑾知把最後一個碗放進櫃子裡,擦乾手,轉過身看著千鶴:“以後他要是跟你說甚麼,你多聽著點。他不想說也別逼他。”
千鶴點點頭。
下午,千鶴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坐不住,去廚房倒了杯茶,端著往書房走。到了門口,她站了一會兒,才敲門。
“進來。”
她推門進去,趙紹培正坐在桌前看甚麼東西。看到她手裡的茶,笑了:“給我送茶?”
千鶴點點頭,把茶放在他面前。趙紹培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她站在那兒,問:“還有事?”
千鶴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說:“沒事就不能待會兒?”
趙紹培笑了,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千鶴坐下來,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看他。趙紹培被她看得沒法專心,索性放下手裡的東西,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今天怎麼了?”
千鶴低著頭,手指在桌上畫圈:“沒怎麼。”
趙紹培看著她的手指,那根手指在桌上畫來畫去,畫了一會兒,又縮回去。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被他握著,不動了。
“千鶴。”
“嗯?”
“是不是有人跟你說甚麼了?”
千鶴搖搖頭,過了一會兒才說:“蘇姐姐說,你甚麼事都自己扛著。”
趙紹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有點無奈,也有點暖。
“她跟你說這些幹甚麼。”
千鶴抬起頭看他:“蘇姐姐說得對。你有事,別一個人扛著。我們都在呢。”
趙紹培看著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好。”他說。
千鶴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她沒說話,就那麼靠著。窗外的陽光慢慢偏西,在牆上投下一片斜斜的光影。
過了好一會兒,趙紹培開口:“千鶴。”
“嗯?”
“要是真打起來,你怕不怕?”
千鶴想了想:“怕。”
趙紹培沒說話。
千鶴又說:“但你在我就不怕。”
趙紹培摟緊了她,沒再說話。千鶴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她不知道打仗是甚麼樣子的,但她知道,只要他在,她就不怕。
天快黑的時候,千鶴從書房出來,去廚房幫忙做晚飯。蘇瑾知正在切菜,看到她進來,看了她一眼。
“去了這麼久?”
千鶴臉一紅,低頭去洗菜。
蘇瑾知沒再問,切菜的刀起刀落,咔嚓咔嚓的,又快又穩。千鶴洗著菜,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著他剛才說的話,想著他摟著她的時候下巴擱在她頭頂的感覺。
“想甚麼呢?菜都洗爛了。”
千鶴低頭一看,手裡的菜葉子已經被她搓得不成樣子了。她趕緊放下,臉更紅了。
蘇瑾知嘆了口氣,把她推到一邊:“行了行了,你去歇著吧,別在這兒添亂了。”
千鶴不好意思地笑笑,擦乾手出去了。
晚飯的時候,趙紹培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他給千鶴夾了塊魚,又給蘇瑾知夾了一筷子菜,逗了逗念萱,念萱不理他,他也不惱,轉頭去逗念東,念東伸手要抓他的筷子,被他躲開了。
金合萱看著他那樣子,嘴角動了動,沒說話。松下介衣低著頭喂念東吃飯,宋清婉笑著看他們鬧。
蘇瑾知把最後一道湯端上來,在他旁邊坐下。趙紹培給她盛了碗湯,她接過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鹹了。”
趙紹培也喝了一口:“還行。”
蘇瑾知白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吃完飯,千鶴幫著收拾完碗筷,回屋的時候路過書房,燈還亮著。她站了一會兒,沒敲門,轉身回自己屋了。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會兒是他說的“要是真打起來”,一會兒是蘇瑾知說的“他那人,有甚麼事都憋著”。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他留下的味道,淡淡的,快散沒了。
她閉上眼睛,想著明天早點起來,給他做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