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律茂走後,日子恢復了平靜。
轉眼已是臘月,長沙的冬天越來越冷,院子裡的積雪一層又一層,掃都掃不完。千鶴卻最喜歡這雪天,每天都要拉著趙紹培出去堆雪人,堆了一個又一個,排成一排,像一支小軍隊。
松下介衣的肚子越來越大,走路都費勁了,大多數時候都待在屋裡。金合萱常去看她,兩人用日語聊天,偶爾傳來幾聲笑。蘇瑾知私下跟趙紹培說:“金小姐現在,比以前愛笑了。”
趙紹培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金合萱在變。從那個冷冰冰的特工,變成了一個會笑、會關心人的女人。雖然她的笑容還是那麼淡,但已經足夠讓他開心。
這天下午,老陳來了。
他進了書房,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趙紹培:“老師派人送來的。”
趙紹培接過信,拆開來看。信寫得不長,但內容很重要——北伐的事有眉目了,預計明年春天會正式發動。老師希望趙紹培能提前準備好物資,到時候有人會來取。
趙紹培看完信,沉默良久。
老陳問:“怎麼說?”
趙紹培把信的內容告訴了他。老陳聽完,臉色凝重:“真要打仗了?”
趙紹培點點頭。
老陳嘆了口氣:“這仗一打,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趙紹培說:“不打,死的人更多。”
老陳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知道趙紹培說的是對的,但心裡還是不好受。
趙紹培說:“老陳,這段時間辛苦你,把咱們的渠道都理一理。等老師的人來了,要甚麼給甚麼。”
老陳點點頭:“行,我這就去辦。”
---
老陳走後,趙紹培坐在書房裡,望著窗外的雪地,久久沒有動。
北伐,他知道,那是改變中國歷史的大事。孫中山先生多年來的願望,終於要實現了。但他也知道,戰爭意味著甚麼——流血、犧牲、家破人亡。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那個世界的歷史書,那些泛黃的紙張上記載的,就是這場戰爭。無數的名字,無數的故事,最後都變成了幾行冰冷的文字。
他不想讓身邊的人變成那些文字。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躲不過。
---
晚上,趙紹培把蘇瑾知和宋清婉叫到書房,把北伐的事告訴了她們。
蘇瑾知聽完,臉色微微一變:“真要打仗了?”
趙紹培點點頭。
宋清婉問:“長沙會受影響嗎?”
趙紹培說:“暫時不會。北伐是從廣東往北打,長沙在中間,可能會成為前線。”
蘇瑾知沉默了。
宋清婉握住她的手,沒說話。
趙紹培說:“我會安排好的。如果真的打到長沙,我會把你們送到安全的地方。”
蘇瑾知抬起頭,看著他:“你呢?”
趙紹培說:“我留下。”
蘇瑾知的眼眶紅了。
宋清婉說:“我們也不走。”
趙紹培搖搖頭:“不行。你們必須走。”
蘇瑾知說:“我們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趙紹培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知道,她們是真心想陪著他。但他也知道,他不能讓她們冒險。
“瑾知,”他輕聲說,“聽我一次。”
蘇瑾知的眼淚掉了下來。
---
從書房出來,趙紹培又去了金合萱的房間。
金合萱正在哄孩子睡覺,看到他進來,抬起頭:“有事?”
趙紹培在她身邊坐下,把北伐的事告訴了她。
金合萱聽完,沉默片刻,說:“你打算怎麼辦?”
趙紹培說:“讓她們走。我留下。”
金合萱看著他:“那我呢?”
趙紹培說:“你也走。”
金合萱搖搖頭:“我不走。”
趙紹培愣了一下。
金合萱說:“我以前是特工,甚麼樣的危險沒見過?讓我躲在後方,看著你去冒險,我做不到。”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合萱……”
金合萱打斷他:“你聽我說。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孩子。如果連你都死了,孩子怎麼辦?我要替他看著他爹活著回來。”
趙紹培沉默了。
良久,他說:“好。那你留下。”
金合萱點點頭。
---
從金合萱房間出來,趙紹培又去了松下介衣的房間。
松下介衣正靠在床頭,千鶴坐在床邊陪她。看到趙紹培進來,千鶴站起來,小聲說:“紹培君,我去給你倒茶。”說完,跑了出去。
趙紹培在床邊坐下,看著松下介衣。她的臉比之前圓潤了些,肚子高高隆起,像揣著一個小西瓜。
“介衣,”他輕聲說,“有件事要告訴你。”
松下介衣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緊張。
趙紹培把北伐的事告訴了她。松下介衣聽完,臉色微微發白,但她沒有哭,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紹培君,”她輕聲說,“我可能走不動了。”
趙紹培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用走。等孩子生了再說。”
松下介衣抬起頭,看著他:“那你呢?”
趙紹培說:“我留下。”
松下介衣的眼眶紅了。但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紹培君,”她說,“你一定要活著回來。孩子不能沒有父親。”
趙紹培點點頭:“我答應你。”
---
從松下介衣房間出來,趙紹培看到千鶴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卻沒有喝,只是站在那兒,看著趙紹培。
趙紹培走過去,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涼的,但他沒說甚麼。
千鶴看著他,小聲問:“紹培君,出甚麼事了?”
趙紹培搖搖頭,拉著她進了她的房間。
屋裡很暖和,炭火燒得正旺。趙紹培在床邊坐下,千鶴坐在他身邊,像一隻乖巧的小貓。
趙紹培說:“千鶴,明年可能要打仗了。”
千鶴愣了一下:“打仗?”
趙紹培點點頭:“到時候,我要留在這裡。你……”他頓了頓,“你先去上海,找你姐姐。”
千鶴拼命搖頭:“我不走!”
趙紹培說:“千鶴,聽話。”
千鶴的眼眶紅了:“我……我不要離開你。”
趙紹培把她擁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會很久的。打完仗,我就去接你。”
千鶴靠在他肩上,哭了起來。
趙紹培沒有勸她。他知道,這丫頭需要發洩。
良久,千鶴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抬起頭,看著趙紹培,眼睛紅紅的,卻格外認真。
“紹培君,”她說,“你一定要來接我。”
趙紹培點點頭:“一定。”
---
夜深了,趙紹培回到書房。
他坐在桌前,望著窗外的夜色,心裡想著這些女人——蘇瑾知、宋清婉、金合萱、松下介衣、千鶴。她們都是他的家人,他要用命去保護的人。
他知道,前面的路很難。北伐,戰爭,生死,離別。每一件事,都在考驗著他。
但他不怕。
因為她們,值得他付出一切。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民國十五年,春,北伐起。吾與諸妻共赴國難。”
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幾個字,笑了。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