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出長沙城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秋日的晨霧籠罩著田野,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趙紹培坐在副駕駛,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心裡盤算著這一趟的行程。
金合萱坐在後座,懷裡抱著一個包袱——裡面是她隨身帶的幾件衣服和一把匕首。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
開車的還是晴樂渝。本來趙紹培想讓她留在家裡,但這丫頭死活不肯,說“少爺去那麼危險的地方,我不跟著不放心”。趙紹培拗不過她,只好帶上。
晴樂梨倒是一心想跟著來,但被姐姐瞪了一眼,就老老實實留在家裡保護女人們了。
車子沿著官道一路向西,路越來越顛簸,兩旁的村莊也越來越稀疏。中午時分,他們在一個小鎮上停下來歇腳。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街,幾家鋪子。趙紹培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飯館,三個人進去坐下。
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圓臉盤,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看到趙紹培他們進來,熱情地迎上來:“幾位客官,想吃點甚麼?我們這兒有紅燒肉、燉雞、炒菜,都是自家做的。”
趙紹培隨便點了幾樣,老闆娘應了一聲,扭著腰進廚房忙活去了。
金合萱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一直警惕地掃視著街上。晴樂渝坐在她對面,也是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樣子。
趙紹培看著這兩個女人,忍不住笑了:“你們倆,能不能放鬆點?這地方能有甚麼危險?”
金合萱瞥他一眼,淡淡道:“小心駛得萬年船。”
晴樂渝點點頭:“少爺,金小姐說得對。”
趙紹培聳聳肩,不再說話。
飯菜很快端上來,紅燒肉色澤紅亮,燉雞香氣撲鼻,還有一盤清炒時蔬。三個人都餓了,悶頭吃了起來。
吃完飯,趙紹培去結賬。老闆娘一邊找錢一邊隨口問:“幾位這是要去哪兒啊?”
趙紹培說:“去湘西,走親戚。”
老闆娘點點頭,壓低聲音道:“客官,我多嘴說一句,湘西那邊最近不太平。山裡的土匪鬧得兇,前幾天還有商隊被劫了。你們幾個人,要小心點。”
趙紹培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顯:“多謝提醒,我們會小心的。”
出了飯館,三人繼續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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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車子在一處山腳下停下來。
前方已經沒有路了,只有一條崎嶇的山道蜿蜒向上。按照老陳給的路線,從這裡開始,就要靠步行了。
趙紹培下了車,對晴樂渝說:“你在這兒等著,我和合萱上去。”
晴樂渝急了:“少爺,我跟你一起!”
趙紹培搖頭:“不行。車子需要人看著,而且萬一出事,你在這兒還能接應我們。”
晴樂渝還想說甚麼,被趙紹培一個眼神制止了。她咬了咬嘴唇,點點頭:“少爺,你們小心。”
趙紹培和金合萱背上包袱,沿著山道往上走。
山路很難走,到處都是碎石和雜草,稍不注意就會滑倒。金合萱走在前面,動作輕盈,如履平地。趙紹培跟在她後面,暗暗佩服——這個女人,不愧是特工出身,走山路都比他利索。
天越來越暗,山林裡傳來各種奇怪的聲音。偶爾有鳥撲稜稜地飛過,嚇人一跳。
趙紹培問:“咱們今晚能找到住的地方嗎?”
金合萱頭也不回:“前面有個寨子,老陳安排的嚮導住在那裡。”
趙紹培點點頭,沒再問。
又走了一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幾點燈火。那是一個藏在山坳裡的小寨子,只有十幾戶人家,房屋都是木頭搭的,看著很簡陋。
金合萱帶著趙紹培走進寨子,在一戶人家門前停下來。她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老陳介紹來的。”金合萱說。
門“吱呀”一聲開啟,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口。他打量了兩人一番,點點頭:“進來吧。”
屋裡很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幾個板凳。老人讓他們坐下,倒了兩碗水,說:“老陳已經跟我說了。你們要進山,對吧?”
趙紹培點點頭:“老人家怎麼稱呼?”
“叫我老吳就行。”老吳在凳子上坐下,抽著旱菸,“你們要去的地方,我知道。周大通的寨子,在山裡頭,不好走。”
趙紹培問:“有多遠?”
老吳說:“從這裡走,要兩天。山路難走,還有土匪的眼線。你們得小心。”
金合萱問:“周大通的人,經常下山嗎?”
老吳點點頭:“經常。他們下山搶糧食,搶女人,甚麼都搶。這附近幾個寨子,都被他們禍害過。”
趙紹培心中一沉。看來周大通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兇殘。
老吳看了他們一眼,又說:“你們要找的人,那個英國人,這幾天一直在山上。我聽人說,他跟周大通在談甚麼事,談得不太順利。”
趙紹培眼睛一亮:“談得不順利?”
老吳點點頭:“周大通要價太高,那英國人不肯給。兩人吵了好幾次了。”
趙紹培和金合萱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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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老吳給他們安排了一間小屋休息。
屋裡只有一張床,鋪著乾草和破棉被。趙紹培看了看那張床,又看了看金合萱,說:“你睡床,我睡地上。”
金合萱沒說話,只是把包袱放在床上,然後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趙紹培在地上鋪了些乾草,躺下來。乾草扎人,很不舒服,但他忍了。
屋裡很安靜,只有外面的蟲鳴聲。良久,金合萱開口:“趙紹培。”
“嗯?”
“你覺得喬治·希爾和周大通能談成嗎?”
趙紹培想了想,說:“談不成。周大通那種人,貪得無厭。喬治·希爾也不是省油的燈。兩人湊在一起,早晚得翻臉。”
金合萱沉默片刻,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趙紹培問:“你覺得咱們該怎麼辦?”
金合萱說:“等。等他們翻臉,然後……”她頓了頓,“渾水摸魚。”
趙紹培笑了:“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金合萱沒說話。
月光從窗縫裡照進來,在地上灑下幾縷銀白。趙紹培躺在地上,望著那幾縷月光,心裡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個女人,越來越不像以前那個冷冰冰的特工了。
她開始跟他商量事情,開始考慮他的想法,開始……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好,但至少,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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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跟著老吳進山。
老吳是個老獵戶,對這片山林瞭如指掌。他帶著他們走小路,穿密林,繞過了周大通設下的幾處眼線。
一路上,老吳跟他們講了很多周大通的事。那傢伙以前是吳大炮手下的一個營長,吳大炮倒臺後,他帶著殘兵敗將躲進山裡,落草為寇。這幾年,他靠著搶劫綁票,攢下了不少家底,手下也有了幾百號人。
“那人心狠手辣,甚麼事都幹得出來。”老吳說,“你們要小心。”
趙紹培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傍晚時分,他們在一處山崖上停下來。老吳指著遠處山谷裡的一片燈火,說:“那就是周大通的寨子。”
趙紹培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山谷裡建著一座寨子,四周用木頭圍成柵欄,裡面有好幾排房屋,中間還有一座二層的小樓。燈火通明,隱約能看到有人走動。
金合萱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說:“防守很嚴。”
老吳點點頭:“對。寨子四周都有哨樓,二十四小時有人守著。想混進去,難。”
趙紹培問:“有沒有別的地方能觀察到裡面的情況?”
老吳想了想,說:“有。翻過這座山,對面有個山崖,能居高臨下看到寨子裡。但路難走,要爬一個時辰。”
趙紹培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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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時辰的攀爬,他們終於到了老吳說的那個山崖。
這裡視野極好,整個寨子一覽無餘。趙紹培趴在一塊巨石後面,掏出望遠鏡,仔細觀察。
寨子裡,有人在巡邏,有人在做飯,還有人在操練。中間那座二層小樓,應該是周大通住的地方。樓前站著一隊人,看起來是守衛。
突然,趙紹培的望遠鏡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喬治·希爾。
那個老狐狸穿著一身西裝,跟這個土匪窩格格不入。他正從樓裡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保鏢,臉色很難看。
趙紹培心中一喜——看來真的談崩了。
金合萱湊過來,輕聲問:“看到了?”
趙紹培把望遠鏡遞給她。金合萱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臉色這麼差,肯定沒談成。”
趙紹培點點頭:“咱們就在這兒等著,看看他們下一步怎麼走。”
夜色漸深,寨子裡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只有中間那座小樓,還亮著燈。
趙紹培和金合萱趴在冰冷的石頭上,一動不動。夜風很冷,吹得人渾身發抖。但兩人都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座樓。
良久,金合萱輕聲說:“趙紹培。”
“嗯?”
“謝謝你帶我出來。”
趙紹培愣了一下,轉頭看她。月光下,她的臉鍍上一層銀白,眼睛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笑了笑,說:“謝甚麼?你本來就該在我身邊。”
金合萱沒說話,只是別過頭去。
但趙紹培看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