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懷孕三個月前不宜聲張,所以夫妻倆倒也不急著告訴皇帝等人,信陽侯府那邊,也只有容含英和秦姝知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蘇雲照的小腹依舊平坦,她卻已經開始張羅著給孩子做衣裳了。
這日午後,天色正好,蘇雲照盤腿坐在小榻上,膝上攤著一塊上好的布料,是前幾日容含英特意讓人送來的,說是從江州買回來的,最是柔軟親膚,給孩子做衣裳再好不過了。
她手裡捏著針線,正往布上繡一朵小小的蓮花。針腳細細密密的,繡得認真。
百錦在一旁伺候著,見蘇雲照繡了一會兒就停下來,揉了揉眼睛,便笑道:“小姐歇歇吧,仔細傷了眼睛。”
“不礙事。”蘇雲照搖搖頭,又低下頭去,“這才繡了幾針呢。”
她從前在侯府時也做針線,不過多是給自己繡些帕子荷包之類的小物件,最難的不過是做幾條腰帶和幾雙鞋,給小孩子做衣裳,這還是頭一遭。
也不知這尺寸對不對,萬一做小了怎麼辦?
她正想著,外頭傳來請安的聲音,是許景瀾回來了。
蘇雲照剛要起身,許景瀾已經掀了簾子進來,見她盤腿坐在榻上,手裡還拿著針線,便皺了皺眉。
“又在做這個?”他走過去,在她身側坐下,“太醫說了,讓你仔細養著,別累著眼睛。”
蘇雲照眨眨眼,小聲辯解:“我才繡了幾針……”
許景瀾沒說話,只是伸手把那塊布拿了過來,低頭看了看。
淡青色的細布上,繡了一朵小小的蓮花,才繡了一半,粉色的花瓣已經能看出形狀來。
“給孩子的?”他問。
蘇雲照點點頭,目光落在那朵蓮花上,“好看嗎?”
許景瀾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將布遞還給她,道:“好看。”
蘇雲照接了回來,抿唇笑了笑,又低頭繼續繡。
許景瀾便坐在一旁,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看久了,蘇雲照就覺得有些奇怪,便停了動作,問道:“殿下可有甚麼事說?”
許景瀾面色如常,“皇祖母明日要去青玉寺禮佛,阿照伴行可好?”
蘇雲照手中的針線頓了頓,抬眸看向許景瀾。
“皇祖母要去青玉寺?”她有些意外,“怎麼忽然想起去青玉寺禮佛了?”
許景瀾將她膝上的布料放到小几上,才道:“皇祖母此前便有這個念頭,只是一直未能成行。青玉寺的住持是她多年故交,聽聞近來身子不大好,她想去探望一番,順便在寺中清修幾日。”
許景瀾語氣平靜,彷佛在說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我想著,你如今月份尚淺,太醫也說胎象穩固,出去走走也無妨。況且青玉寺香火鼎盛,去拜一拜,求個平安也好。”
蘇雲照總覺得有些奇怪,若青玉寺的主持真與太后是故交,可怎麼從來沒聽說太后去青玉寺禮佛呢?太后似乎很偏愛京中的寶林寺,每次出宮必定要去寶林寺一趟。
不知為何,蘇雲照下意識想拒絕,“可是,太醫說頭三個月要仔細些,我能去嗎?”
許景瀾聞言,伸手將她攬過來,道:“太醫說了,你這胎象穩固得很,只要路上小心些,不顛著,便無大礙。”
蘇雲照靠在他懷裡,抿了抿唇,沒說話。
她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青玉寺在京郊,坐馬車過去少說也要大半日的工夫。若是平時倒也罷了,如今她懷著身孕,雖說胎象穩固,可到底才兩個多月,萬一路上有個閃失……
許景瀾似乎察覺到她的心思,低頭看她,道:“不想去?”
蘇雲照搖搖頭,“也不是不想去,只是……”
她頓了頓,抬眸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殿下,皇祖母怎麼忽然想起要去青玉寺了?皇祖母去得最多的不是寶林寺嗎?”
許景瀾神色不變,道:“寶林寺去得多了,換個地方也好。況且青玉寺的住持與皇祖母有舊,如今病重,皇祖母去探望一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蘇雲照聽了,倒也覺得有幾分道理。
她想了想,又問:“那,殿下可要同去?”
“這幾日戶部正忙,不能陪你們同去。”許景瀾道,“不過你放心,我會安排妥當,讓行書帶著人護送你們。皇祖母那邊也有護衛,路上慢些走,不會有事的。”
蘇雲照聽他這樣說,便也不好再說甚麼,只點了點頭。
許景瀾見她應下,便又道:“明日路上若覺著累,便讓馬車停下歇息,不必勉強。”
蘇雲照嗯了一聲,可不知為何,她心裡總隱隱覺得有些不安,像是有甚麼事情要發生似的。
她悄悄看了看許景瀾,見他神色如常,便又將那點不安壓了下去。
許是懷孕的緣故,總是容易胡思亂想。
她這樣想著,便不再多心,只低頭繼續繡那朵蓮花。
許景瀾坐在一旁,看著她專注的模樣,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甚麼。
次日一早,待蘇雲照到太后宮中時,才知道那雲公主也要去。
待到了青玉寺,已是午後。
青玉寺建在半山腰,掩映在一片青松翠柏之間。香客寥寥,十分清幽。
太后鑾駕在山門前停下,早有僧人迎了出來。
蘇雲照下了馬車,便見太后已在宮人攙扶下往前走去,便連忙跟了上去。
住持是個鬚髮皆白的老僧,身形清瘦,面色倒還算康健,並不像病重的樣子。
他見了太后,雙手合十,神情淡然,並不見多少熱絡,只道一聲:“施主來了。”
太后點點頭,語氣平和,“多年不見了。”
兩人說著話,便往寺內走去。
蘇雲照跟在後面,心裡卻暗暗覺得有些奇怪。這住持看起來精神不錯,哪裡有半分病重的樣子?可昨日許景瀾分明說,太后是來探望病重的故交,這讓蘇雲照更加奇怪了。
住持將太后迎入禪房說話,蘇雲照與那雲公主等人便先去了給自己安排的住處歇息。
蘇雲照住的是一間清靜的客舍,窗外便是一片竹林,風過時沙沙作響,這讓蘇雲照想起了霧隱山莊,不知道師兄師姐們現在在做甚麼。
百錦見蘇雲照發神許久,輕聲道:“小姐,想甚麼呢?”
蘇雲照回過神來,搖搖頭,“沒甚麼。”
晚間,太后身邊的人來傳話,說請蘇雲照過去說話。
蘇雲照整了整衣裳,隨著那宮女往太后的禪房走去。
“德音給皇祖母請安。”蘇雲照進了屋子行禮道。
太后抬眸看她,衝她招了招手:“過來坐。”
蘇雲照依言走過去,在榻邊的繡凳上坐下。
太后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看著她,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思量甚麼。蘇雲照被看得有些不安,卻不好開口問,只垂著眼,安靜地坐著。
良久,太后才緩緩開口:“你是個好孩子。”
蘇雲照一愣,不知太后為何忽然說這個。
太后語氣平和,不緊不慢,“如今的你性子溫順,卻不懦弱,心裡有主意,卻懂得分寸。阿景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蘇雲照低下頭,輕聲道:“皇祖母過譽了。”
太后搖搖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頓,又道:“你可知哀家今日為何帶你來青玉寺?”
蘇雲照遲疑了一下,道:“皇祖母是來探望住持的……”
“住持好好的,哪裡用得著哀家探望。”太后打斷她,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那不過是說給外人聽的由頭罷了。”
蘇雲照心頭一緊,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神色依舊平靜,只是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深意。
“哀家帶你來,是想與你單獨說幾句話。”太后道,“在宮裡說話不方便,處處都是耳朵。這裡清靜,沒人會聽見。”
太后話音剛落便瞧了身邊嬤嬤一眼,語氣平淡,卻叫人生寒,“給太子妃上茶。”
那眼生的嬤嬤這才反應過來,不慌不忙的應聲退下,不多時便端了一盞茶進來,恭敬地放在蘇雲照手邊的小几上,又為蘇雲照和太后倒好茶水,這才回到太后身邊。
蘇雲照心中不安更甚,太后身邊從來都是李嬤嬤在伺候,怎麼今天卻不見她?
還要與她說話?甚麼話不能在宮中說?
蘇雲照這麼想著,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只淺酌一口茶水,放下茶杯,抿了抿唇,輕聲道:“皇祖母有話,但說無妨。”
太后看著她,揮了揮手,一時間屋裡伺候的宮女都行禮告退,只有那嬤嬤在立在太后身邊。
“你母家信陽侯府,”太后緩緩開口,“只怕要出事了。”
蘇雲照臉色一變,下意識攥緊了膝上的衣裙。
“皇祖母此話何意?”她壓著聲音問道,心頭卻已經突突地跳了起來。
太后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憐憫,又有幾分審視。
“你可知道,你父親容含章,這些年在勉鄉都做了些甚麼?”太后緩緩問道。
蘇雲照心頭一緊,面上卻強撐著鎮定,道:“父親鎮守勉鄉多年,自然是在操練軍士,保衛邊關。父親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太后聞言,輕輕嘆了口氣,那目光愈發深沉。
“你父親有沒有二心,哀家不知道。”太后頓了頓,“可有人參了他通敵。”
通敵二字落在蘇雲照耳中,如驚雷炸響。
蘇雲照臉色瞬間蒼白,手指攥緊了衣袖,指節泛白。
她想起了那個夢,所以這就是皇帝如此震怒的原因?難道我們真的要……
蘇雲照不敢往下想,她只覺得心口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太后見她這副模樣,語氣放緩了些:“哀家告訴你這個,不是要嚇你。只是這事遲早要鬧到明面上,你心裡得有個準備。”
蘇雲照正欲問是何人所參,可有證據時,太后又開口了,“哀家與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侯府的事,遲早要有個了斷。不管是真是假,總不能連累了你。”
蘇雲照垂下眼,心中一片冰涼,哪裡是怕連累她,是怕連累太子吧!
難怪如此著急要出宮禮佛,原來是為了帶走她,是怕她向許景瀾求情嗎?
“那皇祖母的意思是……”蘇雲照明白太后的意思,卻不想表態。
太后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哀家今日帶你來,是想問問你,”太后放下茶盞,目光直視著她,“若有一日,要你在容家和阿景之間做個選擇,你選哪個?”
蘇雲照直視著太后的目光,反問道:“若王家當年也是如此,太后娘娘會選誰?”
太后聽見蘇雲照這麼問,反倒有些欽佩,過了一會兒,太后才移開自己的目光,道:“你忘了,我已經選過一次了。”
“不,”未等蘇雲照回答,太后又道,“我選了兩次。”
蘇雲照啞然,是啊,太后選了兩次,兩次她都選了皇家。
太后見蘇雲照這麼倔強,也無心與她說話,只揮揮手,“罷了,哀家也不逼你了,哪一個人能有哀家心冷呢?”
“退下吧!”
蘇雲照站起身來,強撐著行了一禮,腳步虛浮地出了房門
門外,竹影搖曳,山風微涼。
她站在廊下,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才在百錦擔憂的眼神中,半靠著她慢慢往自己歇息的禪房走去。
行書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跟在她們身後,欲言又止。
蘇雲照停下腳步,回頭看他,“我現在可以知道了?”
行書一驚,低聲道:“娘娘,太后她……都告訴您了?”
蘇雲照木然的點點頭。
行書嘆了口氣,“娘娘,殿下瞞著您,也是侯爺的意思。”
蘇雲照沉默片刻,問道:“侯府那邊,可有甚麼訊息?”
行書只搖搖頭,“暫時還沒有。”
蘇雲照沒有再問,低頭看了看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輕輕吸了口氣,將眼底的溼意壓了回去。
行書在一旁看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良久,蘇雲照才開口道:“若有甚麼訊息,你告訴我一聲。”
行書愣了愣,連忙應道:“是。”
蘇雲照沒再說甚麼,轉身往禪房走去。
身後,山風漸起,吹得竹林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