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房的門一關上,蘇雲照的身子便軟了下去。
百錦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扶住她,“小姐!小姐!”
“沒事。”蘇雲照攥緊了百錦的手臂,指節泛白,聲音卻是穩的,“扶我坐下。”
百錦手忙腳亂地將她扶到榻邊坐下,又蹲下身去握她的手,觸手冰涼,嚇得眼眶都紅了。
“小姐,您別嚇奴婢……”百錦聲音發顫,“侯爺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蘇雲照沒有說話。
她垂著眼,又盯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目光空洞。
通敵。
這兩個字太重了,重到她不敢去想。
她想起父親每次離開京城時,站在侯府門前,一身戎裝,身姿挺拔。
他低頭看她,說,“好閨女兒,好好照顧自己!等爹爹回來。”
“小姐……”百錦跪在榻邊,小心翼翼地替她擦眼淚,卻發現自己越擦越多,“小姐您別哭,您還懷著身子呢,您不能哭……”
蘇雲照這才發現自己在哭。
她抬手去抹,卻怎麼都抹不乾淨。
“百錦。”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奴婢在。”
“你說,”蘇雲照頓了頓,像是問百錦,又像是問自己,“我父親會做那樣的事嗎?”
百錦拼命搖頭,“不會的不會的,侯爺忠心耿耿,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定是有人陷害,一定是有人陷害……”
蘇雲照聽著,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是啊,父親不會。
可那又怎樣呢?
夢裡那個人,不也是被冤枉的嗎?可最後呢?最後不還是……
她不敢往下想。
蘇雲照抹了一把眼淚,強打精神,她抓住百錦的手,“百錦,你下山一趟,去找吳林,你讓他們進城打探一下。”
百錦看著蘇雲照的樣子,心裡疼得厲害,卻也知道這時候不能亂。
“小姐放心,奴婢這就去。”百錦站起身,又有些不放心地回頭,“您一個人在這兒……”
“我沒事。”蘇雲照打斷她,聲音已經穩了下來,“這裡是佛門清淨地,沒人會來這裡鬧事。你速去速回。”
百錦咬了咬牙,轉身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禪房裡安靜下來,可沒多久又是一陣腳步聲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急促而慌亂。
蘇雲照猛地抬起頭,就見百錦推門而入,臉色煞白。
“小姐,奴婢無用,他們不讓奴婢出寺。”百錦喘著氣,聲音裡帶著哭腔,蘇雲照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攥住了似的。
“誰圍的?”她的聲音還算穩。
“是……是太后身邊的人。”百錦臉色煞白,“奴婢剛出院門,就被人攔了回來,說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為保太子妃安全,今夜任何人不得出入。”
蘇雲照聽著,手指緩緩攥緊了衣袖。
不得出入。
太后今日帶她來青玉寺,哪裡是甚麼禮佛,分明是要將她軟禁在此。
那許景瀾呢?這也是他的意思嗎?難怪叫她只帶著百錦,蘇雲照緩緩鬆開攥緊的衣袖,指尖卻仍在微微發顫。
他早就知道了。
他甚麼都知道。
可他甚麼都沒說。
蘇雲照閉了閉眼,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空落落地疼。
“小姐……”百錦跪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滿臉淚痕,“殿下他……他是不是也……”
“別問了。”蘇雲照打斷她,聲音輕得像一片落下的竹葉。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竹林上。風還在吹,竹影還在搖,一切都和來時一樣,可甚麼都變了。
“既然出不去,就不出去了。”她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平得可怕,“你去打盆水來,我洗把臉。”
百錦愣了愣,連忙點頭,爬起來往外走。
沒過多久,門被輕輕推開。
蘇雲照睜開眼,以為是百錦,卻沒有回頭。
“小姐。”百錦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異樣的緊繃,“那雲公主來了。”
蘇雲照靜了一瞬,隨即轉身看向那雲,那雲公主站在門檻外,沒有邁進禪房,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目光落在蘇雲照身上,有幾分憐憫。
“我能進來嗎?”那雲公主溫聲道。
蘇雲照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又接過百錦遞來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臉,這才抬眸看向門外的女子。
“公主既然來了,便進來吧。”
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雲公主微微頷首,跨過門檻,身後的侍女識趣地退到廊下。百錦看了看自家小姐,又看了看那雲公主,猶豫著要不要退下。
“去門外守著吧。”蘇雲照開口。
百錦應了聲,退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蘇雲照看著那雲公主走過來,心想,這滿寺的人,怕是隻有這位北地來的公主敢在這個時候踏進她的禪房。
“坐吧。”蘇雲照指了指榻邊的圓凳,聲音平靜得像是不知道蘇硯安的事情一樣。
那雲公主沒有坐。
她站在蘇雲照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蘇雲照臉上,說道:“你別哭。”
蘇雲照抬眼看她,沒有接話。
那雲公主這才在那張圓凳上坐下,靜靜地看著蘇雲照。
“我母親離開大月的時候,我哭了一整夜。”那雲公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哥哥同我說,哭是最沒用的。後來,他殺了父親,殺了那些欺負我們的人,成為了大月部的王。”
蘇雲照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公主想說甚麼?”蘇雲照的聲音很平。
“我想說,你父親的事,我聽說了。”那雲說道,“我已經派人給哥哥帶了信,讓他去赫連部查一下此事。”
她說著頓了頓,才道:“在北地,像你父親這樣的將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們不會讓英雄受冤屈的。”
蘇雲照的睫毛顫了顫,道:“可這裡是京城。英雄這兩個字,在這裡不值錢。”
那雲公主一怔,蘇雲照看著那雲公主怔住的神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確實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出來。
“公主的好意,我心領了。”蘇雲照垂下眼,聲音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平靜,“只是此事與公主無關,公主不該捲進來。”
“怎麼會沒有關係呢?”那雲公主反問道,“我們北地各部剛剛聯合在一起,又剛與大梁結盟,便出現了蘇將軍與赫連部勾結一事,這對我們北地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那雲公主的聲音不高,卻讓蘇雲照聽了進去,她抬起眼,認真地看向這位北地來的公主。
那雲公主沒有躲她的目光,只是繼續說道:“我雖然不太懂你們中原朝堂的事,但也知道,這件事若是坐實了,蘇將軍必死無疑,北地與大梁的盟約只怕……。”
那雲公主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說道:“你放心,蘇將軍的事還在調查中,一切還來得及。”
蘇雲照怔愣片刻,勉強笑了笑。
那雲公主見她這樣,也不忍心再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人還能出去,你若有甚麼話要帶給你的人,我可以幫忙。”
蘇雲照抬起頭,目光落在那雲公主臉上。
“公主為何幫我?”蘇雲照問。
“你也幫過我,你忘了嗎?”那雲公主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我會順遂一生,直到來了大梁,先是被喜歡的男子拒絕,後是被同母異父的姐姐設計。”
蘇雲照聽到這話,身形一頓,同母異父的姐姐?設計那雲公主的不是麗妃嗎?難道麗妃是那雲公主的姐姐?
蘇雲照的目光定在那雲公主臉上,過了片刻,才輕聲問:“麗妃娘娘……是你姐姐?”
那雲公主沒有迴避她的目光,只是嘴角彎了彎,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
“同母異父。”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卻有幾分苦澀,“我母親曾是玄月部先王的女人,後來她離開了玄月部,遇見了我父親。”
“她怨恨母親變心跟著我父親去了大月,將她和玄機留在玄月。但她不知道,是玄月部的人逼母親走的,如果她不走,那她的兩個孩子也許會死。她也不知道,母親離開玄月王宮後,吃了很多苦就為了留在玄月王城,聽說玄月王對他們很好,母親才放心離開,後來才遇到我父親。”
那雲公主頓了頓,“所以她恨母親,也恨我。”
“她也怕我入宮,又聽聞了那天早上的事情,才設計害我。她確實成功了,只是太過自信,太相信男人的寵愛了。”
話音剛落,那雲便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說道:“這些事本不該與你說。”
頓了頓,才道:“只是我想讓你知道,這世上沒有甚麼事是過不去的。聽我母親說,她離開玄月部的時候,玄月王城的人都說她活不下去。可她不但活了,還活得很好。她,是一個很勇敢的女人。”
蘇雲照垂著眼,沒有說話。
“太子妃。”那雲公主喚道,“你有甚麼話要帶出去嗎?”
蘇雲照抬起頭,看著那雲公主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是北地的天空。
她信她。
“有。”蘇雲照開口,聲音穩了下來,“請公主幫我帶一句話給吳林。”
“他在京郊的一處莊子。”蘇雲照同那雲說了那莊子的具體位置。
那雲點點頭才問道:“甚麼話?”
“你告訴他,”她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讓他帶著人去城內我母親留下的小院,除非萬不得已,不可輕舉妄動。”
那雲公主微微皺眉,“就這些?”
“就這些,他會明白的。”
那雲看著她,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好,我記下了。”
那雲離開後,百錦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見自家小姐坐在榻邊發呆,也不敢出聲,只是默默地將那盞涼透的茶換了熱的,擱在小几上。
窗外竹影搖曳,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小姐。”百錦終是忍不住開口,“您餓不餓?奴婢去膳房看看能不能討些齋飯來……”
話未說完,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
百錦立刻噤聲,轉身看向門口。
“太子妃娘娘。”來人是太后身邊的宮女,態度恭敬卻帶著疏離,“太后娘娘請您去用晚膳。”
蘇雲照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抬眸,與百錦對視一眼。
百錦的眼中滿是擔憂,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卻被蘇雲照一個眼神止住了。
“知道了。”蘇雲照站起身,聲音平穩,“我這就去。”
百錦替她披上一件薄披風,壓低聲音道:“小姐,奴婢陪您去。”
蘇雲照與百錦到時,太后正坐在臨窗的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擺著幾樣素齋。她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燈下翻看,聽見動靜,抬眸看了過來。
“來了?坐吧。”
蘇雲照依言在太后對面坐下,神色平靜。
太后看了她一眼,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吃了。
蘇雲照沒有動筷。
“怎麼不吃?”太后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是不合胃口,還是吃不下?”
蘇雲照抬起眼,看著太后。
“太后娘娘有話不妨直說。”
太后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
“哀家倒是沒甚麼話要說。”太后將茶盞擱下,“只是想問問你,蘇硯安的事,你可有甚麼想說的?”
蘇雲照的手指微微蜷縮,面上卻不動聲色。
“臣女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太后挑了挑眉,“你父親通敵叛國,你身為他的女兒,就無話可說?”
“我父親沒有通敵。”蘇雲照的聲音很平靜。
太后看著她,目光幽深。
過了片刻,太后忽然笑了。
“倒是個硬骨頭。”太后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可惜,硬骨頭在這深宮裡,活不長。”
蘇雲照沒有說話。
太后將她先前看的那本書扔進蘇雲照懷裡。
蘇雲照一怔,對上太后的眼睛。
太后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蘇雲照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書。
是一本《金剛經》。
她翻開封皮,裡面夾著一張木籤,蘇雲照還未看仔細,便聽太后說道:“下下籤。”
“今日在佛前,哀家替你求了一簽。”
“孤舟遇風,危在旦夕。求名無望,求利成空。唯有捨棄,方能得生。”
“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