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敏意睡得很沉，容玉眠知道宮門快要下鑰了，便催著蘇雲照回宮。
回宮路上，蘇雲照靠著車壁，手不自覺地又撫上了小腹。
還是平坦的，甚麼都摸不出來。
可那裡確確實實有了一個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該怎麼開口呢？
她想著許景瀾聽到這訊息時會是甚麼神情，想著想著，自己倒先紅了臉。
“百錦姐姐，你說殿下知道我懷孕了，會是甚麼神情？”蘇雲照低聲問著百錦。
百錦笑了笑，溫聲道：“太子殿下肯定會很高興的！小姐剛知道自己懷孕時不也是這樣的嗎？”
蘇雲照聞言，抿唇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搭在小腹上輕輕撫摸著，她知道自己懷孕時，雖說高興可更多的是茫然，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準備好做一個母親，只是，她確實該有一個孩子了。
馬車轆轆地駛入皇城，待蘇雲照回了瑤光殿，天色已近黃昏。
“殿下呢？”她問迎上來的寶祥。
“回娘娘，殿下半個時辰前被陛下召去了，還沒有回來呢。”寶祥笑道。
蘇雲照點點頭，心裡莫名鬆了口氣。也好，她可以再想想，該怎麼開口。
寶祥見時候不早了，便問道：“娘娘，要等殿下回來用膳嗎？”
蘇雲照回過神來，點點頭，“等殿下吧。”
寶祥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蘇雲照進了內室，坐在小榻上手裡翻著自己昨日沒看完的書，心思卻早飛遠了。
她的手搭在小腹上，一下一下，輕輕地撫著。
這個孩子，會像誰呢？
若是像他，定是好看的。她想著許景瀾的眉眼，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像自己也好些，愛笑，性子軟和，一定是個乖孩子。
想到這裡，她又覺得自己想得太遠了。這才多大點兒，就想這些有的沒的。
可思緒卻止不住地飄。
她想著許景瀾抱著孩子的模樣，那個人前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若是手裡託著個奶娃娃，會不會手足無措？會不會被孩子揪頭髮？
想到這裡，蘇雲照忍不住輕笑出聲。
笑完了她又開始發愁，等會兒他回來了，該怎麼開口？
直說？還是先鋪墊幾句？萬一他……萬一他沒有那麼高興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否掉了。不會的，他怎麼會不高興？
可萬一是真的呢？萬一他覺得時候不對，萬一他想要的是兒子而她懷的是女兒……
蘇雲照被自己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嚇了一跳，連忙按住小腹，在心裡默默說了句：別聽你孃親的，你爹肯定會喜歡你的。
“在想甚麼？”
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蘇雲照一驚，猛地回頭，正對上許景瀾含笑的眸子。
他不知何時進來的，就站在她身前，離得那樣近。
“殿下……”蘇雲照下意識要起身，卻被許景瀾按住了肩。
“坐著。”他在她身側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方才在想甚麼？那樣出神，連我進來都沒聽見。”
蘇雲照垂下眼，臉頰微微發燙：“沒、沒想甚麼。”
“沒想甚麼？”許景瀾顯然不信，卻也沒有追問，只是伸手將她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父皇留我用膳，我怕你等，就先回來了。”
蘇雲照一愣，抬眸看他：“殿下還沒用晚膳？”
“嗯。”許景瀾應得隨意，目光卻一直停在她臉上，“你用了沒有？”
“我……也沒有。”蘇雲照對上許景瀾的目光，不知為何竟有些心虛。
許景瀾聞言挑了挑眉，眸中笑意更深，卻是問道，“怎麼不自己先用？”
蘇雲照抿了抿唇，小聲道：“想等殿下一起……”
許景瀾看著蘇雲照這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卻偏要忍著，想看她到底要甚麼時候才肯開口。
她剛請了太醫，寶祥就差人到戶部告訴他了，一開始還有些擔心，宴會結束他們分開時她還好好的，怎麼剛回到東宮就有問題了？
以防萬一，許景瀾讓行書回去看看，行書回去一趟，只說她沒問題，正準備去松雪樓。
許景瀾暗自鬆了口氣，準備處理公務時才猛然想起那個夢，所以，她懷孕了？他們有孩子了？
許景瀾念及此，心口微微一燙，卻並不急著問。他倒要看看，他的阿照打算甚麼時候、甚麼方式告訴他。
一整個下午，只要他閒了下來，他就忍不住想，她會怎麼告訴他？
是紅著臉支支吾吾，還是忍著歡喜故作鎮定？
眼下看來，是前者。
“那就傳膳吧。”許景瀾收回目光，起身往外間走。
蘇雲照跟在他身後，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用膳時蘇雲照格外安靜，有時會偷偷看他一眼，又飛快移開目光。
筷子上夾的菜在碗裡戳了又戳，愣是沒送進嘴裡幾口。
許景瀾看在眼裡，只覺得好笑。他故意不看她，慢條斯理地用著膳，偶爾與她說兩句閒話，全然一副甚麼都沒察覺的模樣。
晚膳撤下，宮人端來茶水。
蘇雲照捧著茶盞，指尖微微發燙。她垂著眼，餘光卻一直往許景瀾那邊瞟。他就坐在對面，神色淡淡地翻著本書。
燭火輕輕跳了跳，他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蘇雲照抿了抿唇，把茶盞放下，又拿起來，再放下。
“坐不住了？”許景瀾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幾分笑意，“那到我這裡來？”
蘇雲照耳根一熱，還是乖乖起身，走到了他身邊。
許景瀾伸手一拉，便將她攬進懷裡，“今日請太醫了？”
蘇雲照一愣，下意識點頭：“請、請了……”
“太醫怎麼說？”許景瀾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神色平靜得像是在問今日天氣如何。
蘇雲照對上他的目光，忽然覺得有些委屈。
他怎麼這樣問？好像只是在例行公事一樣……
她垂下眼，小聲道：“太醫說……說我有了。”
話音落下，內室裡安靜了一瞬。
蘇雲照不敢抬頭，手緊緊攥著袖口，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甚麼了？”
她一愣，猛地抬眸。
許景瀾正看著她，眸中帶著淺淺的笑意，那笑意越來越深，他這副模樣，蘇雲照哪裡還不明白？
“你早就知道了？！”蘇雲照又羞又惱地伸手去推他，“你、你既知道了，還這樣逗我！”
許景瀾應了一聲，伸手又將她攬進懷裡，蘇雲照掙扎了一下，卻被他抱得更緊。
“甚麼時候知道的？”她悶悶地問。
“你請了太醫，寶祥有些擔心，就差人告訴我了。我便讓行書回來瞧瞧，他說你沒事，還準備去松雪樓和她們聚會，再加上之前做的一個夢，我便想，我的阿照是不是懷孕了。”許景瀾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低低的，“我等了一下午，就想看看我的阿照要怎麼跟我說。”
蘇雲照抬起頭，瞪著他：“那你還裝作不知道？”
“若我一開始就說了，哪能看見你方才那模樣？”許景瀾低頭看她，指尖輕撫過她的臉頰，“很可愛。”
蘇雲照聞言，紅了臉，只得在許景瀾懷裡小聲嘟囔：“我怕殿下不高興……”
“不高興？”許景瀾輕笑了聲，把她從懷裡撈出來，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你看我像不高興的樣子嗎？”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盛著滿滿的笑意和歡喜，藏都藏不住。
蘇雲照看著看著，忽然就笑了。
“那殿下高興嗎？”她明知故問。
許景瀾沒說話，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然後抵著她的額頭，輕聲道：“高興。”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難得的溫柔。
“阿照，”他說，“謝謝你。”
蘇雲照眨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小聲說：“殿下謝我做甚麼？這孩子也是我的呀。”
許景瀾笑了笑，手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那就不謝了。以後好好養著，不許胡思亂想。”
蘇雲照臉又是一紅，卻嘴硬道：“甚麼叫胡思亂想？”
“方才我回來時想甚麼想得那樣出神？又遲遲不肯告訴我你懷孕的訊息。”許景瀾捏了捏她的臉，“怕是已經在心裡編排我吧？”
蘇雲照被說中了，心虛地移開眼。
許景瀾低笑一聲，把她重新攬進懷裡，手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和她的一起，那裡還是平坦的，甚麼都摸不出來。可他知道，那裡有了一個小小的生命，他和她的。
“太醫怎麼說？可還好？”他問。
蘇雲照點點頭：“太醫說一切都好，只是頭三個月要仔細些，不能……不能……”
她說到一半，臉又紅了。
許景瀾看著她這模樣，眸中笑意更深：“不能甚麼？”
蘇雲照瞪他一眼，這人分明是故意的！
“不能……不能行房……”她支支吾吾，聲音越來越小。
許景瀾低低地笑了一聲，將她摟得更緊些：“好，我記下了。”
蘇雲照羞得不行，卻又忍不住彎了嘴角。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殿下，”過了許久，蘇雲照忽然開口，“你覺得他是女孩還是男孩？”
許景瀾聞言，毫不猶豫道：“女兒。”
蘇雲照一愣，抬頭看他：“殿下怎麼這樣篤定？”
許景瀾垂眸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溫柔的笑意：“做夢夢見的。”
蘇雲照這才記起方才他說過做了個夢，“殿下做的甚麼夢？”
許景瀾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她往懷裡帶了帶，手仍覆在她小腹上，一下一下輕輕撫著。
夢裡沒有甚麼宏大的場面，只是一方小小的庭院，陽光很好。他看見一個穿著粉色小襖的女娃娃，扎著兩個小揪揪，搖搖晃晃地朝他跑過來，嘴裡喊著“爹爹，爹爹”。
那聲音軟軟糯糯的，聽得他心都要化了。
他剛彎腰想去抱她，那小丫頭卻忽然轉了方向，撲進了另一個人的懷裡。他順著看過去，是他的阿照，正笑著把那孩子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蛋。
“阿照。”他在夢裡喊她。
她抬起頭來看他，還是一臉溫柔的笑意。
“甚麼夢竟讓殿下記了這樣久？”蘇雲照見許景瀾不說話，便輕聲問道。
許景瀾回過神來，低頭看她，笑道：“夢見你抱著我們的女兒，在院子裡曬太陽。”
蘇雲照愣了一下，耳根悄悄染上了薄紅。
“殿下……當真夢見這個了？”
“嗯。”許景瀾低低應了一聲，指尖繞著她一縷髮絲，語氣漫不經心似的，“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粉色的襖子，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像只小兔子。”
蘇雲照聽著，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畫面。
一個小小的女娃娃，跌跌撞撞朝她跑來，頭上的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的。
蘇雲照不由得彎了彎嘴角，卻又故意問：“那殿下呢？殿下在哪兒？”
“我？”許景瀾低低笑了一聲，手指繞著她的髮絲把玩，“我在旁邊看著你們。”
“就只是看著？”蘇雲照偏過頭看他，眸中帶著幾分揶揄的笑意，“殿下不抱抱女兒？”
許景瀾聞言，手頓了頓。
“本來是想抱的。”他說，“那丫頭朝我跑過來，我彎腰去接，結果她半路轉了向，撲你懷裡去了。”
蘇雲照忍不住笑出聲來：“那定是殿下平日裡太兇了，連夢裡的小丫頭都怕你。”
“怕我？”許景瀾挑了挑眉，將她往懷裡帶了帶，“那你怕不怕我？”
蘇雲照被他這一問，倒愣住了。
怕他？
她想了想，剛清醒後是怕他的，畢竟誰樂意被一個傻子追那麼久？
可現在……
她抬眸看他，正對上他含笑的眼。
“不怕。”她輕聲說，聲音軟軟的，帶著幾分自己也未察覺的親暱，“殿下又不兇我。”
許景瀾愣了愣，抱緊蘇雲照，十分滿足的樣子。
蘇雲照任由他抱著，過了一會兒蘇雲照才悶悶開口：“殿下，我有些怕。”
許景瀾低聲問道：“怕甚麼？”
“怕自己做不好。”蘇雲照從他懷裡抬起頭，眸中帶著幾分迷茫，“我不知道怎麼當孃親。”
許景瀾看著蘇雲照認真又迷茫的模樣，怔愣片刻，方道：“不怕，我們一起學。”
蘇雲照抿唇笑了笑，“好，我和殿下一起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