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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二百三十八 和談(二)

2026-03-21 作者:舊日千萬裡

“殿下。”許景瀾轉身便見唐牧洲一身銀甲正朝他大步走來,他那銀甲上面還有來不及清理的血跡。

許景瀾眉心微動,“沒受傷吧?”

“謝殿下關心,臣無礙。”唐牧洲行禮道,“烏孫部已撤兵,阿保機還沒來的處決叛軍,便暈過去了,現在正在方先生那裡。”

許景瀾揮揮手示意他起身。

“謝殿下。”唐牧洲十分恭敬,“聽說,煜王殿下受傷了?”

許景瀾眼神一黯,心中思緒萬千,低沉道:“是,他身邊的絕影投靠了鴆鳥,昨夜拿著他的令牌傳了假令。但昨夜我們在帥府商議時,皇兄的令牌從未離身。”

唐牧洲聞言,神色驟然一凜:“殿下是懷疑……帥府之內,甚至牧野軍中,有鴆鳥的內應?此人透過威逼利誘策反了絕影,才使得絕影如此。那麼,此人地位絕不低。”

許景瀾看著唐牧洲,目光篤定,“不是懷疑,是確信。偽令能繞過我和皇兄,還有你們,直接調動城中護衛軍,時機拿捏得如此精準,配合場內刺殺,裡應外合……這絕非一個絕影能策劃的。”

許景瀾頓了頓,又道,“另外,那些黑衣人又是如何混進城中的?”

唐牧洲一瞬間便明白了,“殿下是說密道?”

“這幾乎不可能,兩年前牧野被攻佔後,父親擔憂大月部已探查到密道,早已將城中所有密道封死了。”

“可是,”許景瀾的目光投向窗外遠處隱約的城牆輪廓,聲音低沉而冰冷,“若封堵密道的人中,就有內應呢?若他們看似封堵,實則留下了隱秘的出口呢?”

唐牧洲瞳孔驟縮,一股寒意自脊背竄起。“殿下,此事關係重大,若密道真有問題,恐怕……”唐牧洲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恐怕這內應的地位之高,遠超你我想象。”許景瀾接過他的話,眼神銳利,“能接觸到城防密道圖,能參與甚至主導封堵工程,能在牧野軍和帥府內安插人手,策反皇兄貼身侍衛,還能精準利用各部矛盾,策劃這場幾乎成功的刺殺與叛亂……此人心機之深,令人心驚。”

他緩緩踱步,“鴆鳥……這個組織,遠比我們之前瞭解得更為可怕。他們不僅滲透了草原各部,連我大梁的邊軍重鎮,恐怕也早已被其蛀空。”

“殿下,臣自幼在牧野長大,對牧野各密道瞭如指掌,臣願帶人探查。”

許景瀾對唐牧洲的主動請纓並不意外,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唐牧洲,“孤正有此意,你立刻秘密排查所有當年參與封堵密道的將領和工官,動作要快,更要隱秘,不可打草驚蛇。”

“臣,領命!”唐牧洲抱拳,正要轉身離去,腳步卻頓住了。他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回過頭,眼中帶著一絲難以釋懷的困惑,“殿下,臣有一事不明,斗膽請教。”

許景瀾抬眼看他,示意他繼續說。

唐牧洲握了握拳,道:“我們與北蠻各部和談,是否是與虎謀皮?”

許景瀾走到窗邊,望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兵士,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你覺得,邊軍眼下最需要的是甚麼?”

唐牧洲沉默一瞬,方道:“時間。”

“沒錯,是時間。”許景瀾聲音沉靜,細細分析著,“我們需要時間。皇兄重傷,需要時間靜養,穩定軍心。內奸隱藏極深,需要時間將其揪出,否則一動不如一靜。各部矛盾錯綜複雜,鴆鳥方能乘虛而入,我們更需要時間理清敵友,分化瓦解。”

“孤知道,這個問題並非你一人所問,而是牧野上下將士所問。”許景瀾看得透徹,“明明說好要打出北疆十年太平,為何棄戰求和?”

“安國公來的那一晚我想了許多,原本是想帶領你們速戰速決。只是聖旨來的太快了,若不顧聖旨,即便贏了,朝中主和派也會以此大做文章。”

“我們到牧野已有三月之久,後續的糧草、軍械,你應當清楚,並未完全按預期抵達。”

許景瀾說著負在身後的手緩緩握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依舊望著窗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地敲在唐牧洲心上:

“我們在此浴血奮戰,朝中卻有人剋扣糧餉,掣肘邊軍,一心只想用金銀絹帛換取短暫安寧。此刻若不顧一切與大月部全面開戰,即便勝,也必是慘勝。屆時,我軍元氣大傷,內奸未除,後方不穩,鴆鳥只需稍作挑撥,其他觀望的部落便會如群狼般一擁而上,將我們分而食之。這北疆,才真要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他終於轉過身,看向唐牧洲,無奈道:“所以,這三日我才會對你們的暗示視若無睹。”

唐牧洲怔了怔,他深深一揖:“殿下深謀遠慮,臣等思慮不周。”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天揚的通報聲:“殿下,陳意校尉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許景瀾眉頭微動:“讓她進來。”

陳敏意快步走入,神色略顯匆忙,她先是對許景瀾行了一禮,見唐牧洲在一旁,略顯猶豫,似乎糾結了一瞬,方才道:“殿下,趙醫官今日突然來找到臣,他……他似乎有些疑慮,是關於軍醫署那邊的。”

許景瀾眼神一凝:“說下去。”

“他發現石醫官好像對將士每日喝的藥方動了手腳。”

許景瀾眼神驟然銳利:“動了甚麼手腳?”

唐牧洲也屏住了呼吸,軍醫署若被滲透,後果不堪設想。

陳敏意壓低聲音:“趙醫官發現,石醫官在治療外傷的通用方劑裡,多加了一味‘苦芥子’。此藥性寒,少量用之可清熱,但若長期服用,尤其對傷者而言,會緩慢損傷元氣,延緩傷口癒合,使人精神不振,體力難復。”

陳敏意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另外他還發現石醫官所管藥材中,有蟲卵,他說,可能是蠱蟲。”

“蠱蟲?”許景瀾的聲音壓得極低,心中已對趙醫官生疑,“他如何能確認?”

陳敏意被許景瀾的氣勢壓得不敢抬頭,低聲道:“他的妻子是南疆蠱師傳人,十年前被鴆鳥擄走,為了找到妻子,他翻看了妻子留下來的手書,才對南疆蠱術有所瞭解。”

陳敏意末了,又保證道:“不過,他絕對不會用蠱術害人……”

陳敏意話還沒有說完,唐牧洲卻打斷了她,“等等,那位石醫官叫甚麼名字?”

陳敏意遲疑一瞬,方道:“好像是叫石長亭。”

“石、長、亭。”唐牧洲喃喃道。

許景瀾看向他,“有問題?”

唐牧洲心中一片清明,“他是醫治我父親的醫官,他在牧野已有三十多年了,父親十分信任他。”

話罷,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凜然。一個在牧野紮根三十年、深受牧野主帥信任的老醫官,竟然是鴆鳥的暗樁?這滲透之深,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若石長亭是內應,那他能接觸到的,遠不止普通兵士和將領。”唐牧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想到了自己的父親,“父親只怕是……”

許景瀾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猛地看向陳敏意:“趙醫官現在何處?”

陳敏意意識到情況不太妙,急忙說道:“他怕出來太久被石醫官發覺,早早便回了四、五、六營三營的營地。”

許景瀾當機立斷,“你立即去請兩位醫官入城”

陳敏意知道情況緊急,立刻抱拳領命:“是,我這就去!”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去。

屋內只剩下許景瀾和唐牧洲兩人,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唐將軍,你按原計劃,秘密探查密道之事。”

唐牧洲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臣這就去辦!”

——

午後,牧野迎來了久違的陽光,本該令人心生溫暖,可祥和樓內的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許景瀾端坐主位,身姿筆挺,面容肅穆。牧野軍的將領們按劍立於四周,眼神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在場每一位部落首領。首領們大多正襟危坐,眼神閃爍,再無上午時的倨傲與試探

“讓諸位受驚了。”許景瀾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對於幾位不幸罹難的首領,景瀾深表遺憾。但和談關乎北境安寧,關乎萬千生靈,不容耽擱。”

他略一停頓,語氣轉為沉凝:“今日之事,想必諸位已看得分明。鴆鳥此組織,先誘大月部興兵,兵敗則即刻捨棄,轉扶烏孫;更於會盟之際,行此毒計,欲將我等盡數葬送於此。其心之險惡,手段之卑劣,絕非可與其謀事之輩。”

赫連王赫連寧撫著鬍鬚,沉聲道:“太子殿下所言不差。這鴆鳥,分明是要將我北疆各部都拖入戰火,他們好從中獲利!” 他身側幾位小部落首領紛紛點頭,面露憤慨。上午那場無差別的刺殺與蠱蟲之禍,讓他們徹底認清,在鴆鳥眼中,他們這些部落首領也不過是隨時可棄的棋子。

慕容順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中已少了之前的囂張,他冷哼一聲,卻未出言反駁。

許景瀾將眾人反應看在眼裡,繼續道:“大梁願開邊市,以金銀絹帛易北地皮毛駿馬,此乃互利共贏之舉。然,割地之事,絕無可能。此非僅大梁底線,亦是北疆長治久安之基石。若今日因脅迫割讓三百里,明日便可因脅迫割讓千里,戰火永無寧日。牧野軍上下,縱流盡最後一滴血,亦不會讓寸土!”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令在場將領無不挺直了腰背。

“至於王羨書……”許景瀾話音一轉,“孤可以明確告知諸位,他已不在大月部手中。”

“甚麼?”慕容順猛地抬頭,難以置信。

“赫連勃勃及其留守野狼谷的親信,或死或擒。王羨書,此刻已在安全之處。”許景瀾淡淡道,“慕容將軍,大月部手中已無籌碼。”

慕容順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大的倚仗,竟在不知不覺間已化為烏有。

“當……”周謹言正欲開口說話,身後一位校尉卻拍了拍他的肩,叫周謹言不敢開口。

安國公不動聲色地看了周謹言一眼,又掃過周圍的牧野將士,心中自有一番思量,他本不欲摻和這和談之事,如此便順勢做了這甩手掌櫃了,不管周謹言如何向他使眼色,他都只當看不見。

慕容順死死攥著拳頭,內心劇烈掙扎。失去了王羨書這個人質,又經歷了鴆鳥的背叛和上午的驚魂,他深知已無力再索要更多。若再不接受,恐怕大月部真要先於其他部族走向覆滅。他頹然鬆開了拳頭,啞聲道:“……就依你們。”

許景瀾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其他首領:“開放邊市,設定榷場,互派市監,價格公允,此乃大梁誠意。然,和平需雙方共護。大梁願與諸位立約,互不侵犯,共保商路暢通。若有部族受鴆鳥蠱惑,或自恃強橫,欲效仿大月部此前之行徑……”

他眼神驟然銳利,如冰似雪,“牧野軍鐵騎,必當迎頭痛擊,勿謂言之不預也!”

凜冽的殺氣隨著話語瀰漫開來,讓在座眾人心頭皆是一寒。他們毫不懷疑,這位年輕的大梁太子,絕對是說到便能做到的。

玄機率先起身,撫胸行禮:“太子殿下深明大義,我玄月部願與大梁永結盟好,共開邊市!”

有了玄月部帶頭,其他本就搖擺或親近大梁的部落首領紛紛起身附和。

“我烏孫部同意!”

“赫連部無異議!”

……

慕容順看著眼前景象,知道大勢已去,只得艱難起身,低聲道:“大月部……同意。”

至此,北疆會盟雖歷經波折,終是初步達成。

當夜,帥府書房。

許景瀾站在北疆輿圖前,目光深邃。身後,維翰低聲稟報:“殿下,密道已初步探查完畢,西城水門附近那條,封堵處確有隱秘的活板機關,可容人通行。參與當年封堵工程的副將韓青,去歲因舊傷復發而去。”

許景瀾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輿圖上,聲音聽不出喜怒:“去歲?時間倒是巧得很。”

維翰神色凝重:“正是。據查,韓青將軍去歲秋冬之交舊傷發作,纏綿病榻月餘,最終不治,正是由石長亭一手診治。唐將軍已派人暗中查訪其家眷,其妻兒於他去世後不久便返回原籍,但他核對過文書,並無他們出關的記錄,更像是……憑空消失了。”

“死無對證,家眷失蹤。”許景瀾緩緩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這鴆鳥,手腳倒是乾淨利落。”

“石長亭那邊呢?”

“陳校尉親自帶人去了三營,但……晚了一步。趙醫官被發現暴斃於營房內,方先生說是中了南疆奇毒‘相思子’。石長亭未露出馬腳,屬下怕打草驚蛇,便沒有將他帶回來。”

許景瀾眼中寒光一閃,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在寂靜的書房裡發出叩叩的輕響。“趙醫官暴斃,這是滅口。石長亭……好得很。” 他語氣平靜,卻蘊含著風暴來臨前的壓抑,“維翰,加派人手,將石長亭嚴密監控起來,他接觸過的每一個人,經手的每一份藥材,都要給孤查清楚。但切記,在他沒有下一步動作之前,不要動他。”

“對所有接觸過石長亭所開方劑、處理過傷口的將領兵士進行秘密排查,請方先生到四五六這三營去,有方先生在石長亭不敢對營中將士下手。”

“是,殿下。”維翰領命,稍作遲疑,又道,“還有一事,唐將軍在探查密道時,於那條被動了手腳的密道深處,發現了一些未來得及清理乾淨的痕跡,並非北蠻常用的靴印,倒像是……我朝軍中制式的軍靴,只是磨損嚴重,難以具體分辨所屬。”

許景瀾眼中一片冰冷:“內應不僅位高,手也伸得夠長。看來這牧野城裡,藏著不止一條毒蛇。” 他沉吟片刻,“和談雖成,但鴆鳥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策劃此次行動,首要目標便是破壞和談,即便不成,也要製造混亂。如今目的未完全達成,石長亭這條線又被趙醫官險些捅破,他們必然會有後續動作。”

他轉向維翰,吩咐道:“傳令給唐牧洲,給帥府、軍醫署、糧草庫和幾處可能的密道出口增派暗哨。”

“遵命!”

維翰退下後,許景瀾獨自立於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牧野城的燈火在黑暗中零星閃爍,如同這迷局中微弱的光亮。許景甫重傷未醒,內奸潛伏於高層,鴆鳥的陰影籠罩著邊關,朝中還有掣肘之聲……千頭萬緒,壓在他的肩頭。

他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無論如何,他必須穩住這北疆的局勢,揪出內鬼,粉碎鴆鳥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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