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玉眠戴著帷帽左顧右盼地進了青玉寺,待進入蘇雲照房內,她迫不及待地取下帷帽,“嚇死了!差點就讓認識的夫人小姐瞧見了!”
蘇雲照為她倒了一杯茶,“自從葫蘆谷、飛雲峽勝後,來的人是越來越多了。”
容玉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長舒一口氣,“可不是嗎?那些夫人小姐們,平日裡也沒見多麼熱絡,如今倒好,你在這兒躲清閒,她們那帖子雪花似的往尚書府、侯府遞,我們兩府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蘇雲照心虛地笑了笑,又故作深沉,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前線捷報頻傳,京中自然是歡欣鼓舞,可這熱鬧之下,未必沒有暗流。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謹慎。”
“你是擔心……”容玉眠放下茶杯,壓低聲音,“功高震主?還是有人會趁機做文章?”
“誰知道那些有心之人會搞出甚麼把戲來?我只知道此時我還是躲在這青玉寺為好。”蘇雲照話罷,行書便叩門而入。
“怎麼了?”
“娘娘,十日前一早殿下率軍與赫連勃勃主力在野狼原決戰,大勝!赫連勃勃僅率殘部狼狽北逃!”行書語氣興奮,但隨即面露憂色,“只是……軍報中也提及,承恩侯府的王羨書王校尉,因貪功冒進,追擊過深,反中敵軍埋伏,如今……身陷大月,生死未卜。”
容玉眠剛露出的喜色瞬間凍結,驚道:“王羨書被俘了?他可是承恩侯的嫡子,煜王的親表弟!這……北蠻人豈會放過他?定會以此大做文章!”
蘇雲照的手微微一滯,茶水險些溢位杯盞。她緩緩放下茶杯,面色擔憂:“王羨書被俘,只怕這場戰又要生變數了!”
行書補充道:“軍報還說,邊川附近的一些北蠻小部落近日活動頻繁,似有異動。殿下已傳令各城加強戒備,並派趙寒山將軍率精銳斥候前往探查大月虛實及‘鴆鳥’蹤跡。”
蘇雲照聞言,眼中憂色更濃:“看來北蠻諸部並未因大月之敗而徹底喪膽,反而有聯合呼應之勢。邊疆線長,防不勝防,可因著王羨書大軍只怕不能輕舉妄動,這般僵持下去遲早要生事。”
容玉眠聽得心驚:“那……那該如何是好?難道不救王羨書了?承恩侯府和貴妃娘娘那邊只怕是不願的!”
蘇雲照看向行書,“皇上是甚麼態度?”
“聽說與幾位大臣在御書房爭執幾番仍未表明態度。”行書說道。
容玉眠忽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皇上該不會真的要議和吧?那那些死去的將士豈不是白犧牲了?!”
蘇雲照一時也猜不準,皇上本是心慈之人,此次下令攻陷大月已令人驚訝,王羨書這事兒一出還真不好說,只怕皇上真的會同意議和。
當然這其中也不全是王羨書的原因,總得為百姓著想吧!打來打去的,傷的都是百姓。
蘇雲照也摸不準自己的想法了,北蠻各部虎視眈眈,若此次一舉攻得大月,無疑是對北蠻各部最好的下馬威。可是如今正值寒冬臘月,若不管不顧地攻打大月,只怕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更別說大月背後還有那‘鴆鳥’。
蘇雲照指尖輕叩桌面,茶水微瀾映出她凝重的眉眼。“議和……未必是皇上的首選,但王羨書被俘,確實給了主和派一個極好的由頭。承恩侯府與貴妃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不輕,皇上若全然不顧血脈親情與朝臣諫言,恐寒了臣子之心。可若就此罷兵,北蠻氣焰復燃,邊疆將永無寧日,殿下與將士們的心血也將付諸東流。”
容玉眠急道:“難道就沒有兩全之法?既能穩住朝局,又不致前功盡棄?”
“兩全其美談何容易?”蘇雲照搖搖頭,嘆了口氣,“我們還是等京中訊息吧!”蘇雲照心裡很清楚,即使她倆琢磨出了兩全其美的法子,也不一定能實行,因為一切的決定權都在皇帝手中。
“娘娘,暗香閣來人了。”半晴在門外說道。
蘇雲照與容玉眠對視一眼,只聽容玉眠道:“上次暗香閣來人,要你出五千兩請他們閣主護送小谷主去牧野,這次又是來做甚麼的?”
蘇雲照想起許景瀾的信,道:“總歸不是壞事。”又轉頭對門外道,“請進來吧!”
“草民拜見太子妃。”來人還是上次那個小童子,蘇雲照笑道:“不必多禮,這次暗香閣又要與我做甚麼生意?”
小童子面色平靜,很是沉穩:“我們閣主說,您若願出五萬兩她便將張其元的下落及鴆鳥的去處告訴您。”
蘇雲照又與容玉眠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你們暗香閣竟然連北蠻各部都有眼線?”容玉眠不可思議道。
小童子不慌不忙,只反問道:“當初與江湖定下互不干擾的是大梁皇室,可不是北蠻各部,我們為何不能在那兒有人?”
容玉眠一時啞口無言,小童子看向蘇雲照,“太子妃,這個生意您做不做呢?”
蘇雲照倒是想做,不過五萬兩換兩個訊息,究竟值不值呢?
“張其元的下落,我已然猜到,我只要鴆鳥的所有底細和他們的下一步。”
小童子搖搖頭,但卻並未離開。
蘇雲照知道暗香閣的規矩,見他堅持,咬咬牙,道:“好,這個生意我做!那你們能保證這訊息準確嗎?”
“當然!這是我們閣主親自探來的訊息,為此閣主還喝下了那蠱毒水,所幸有小谷主在,不然我們閣主可就不保了!若不是為此,我們閣主也不會獅子大開口了。”
聽到元斐為了探得訊息喝了那蠱毒水,蘇雲照心情複雜極了。
“行書,你去取錢來!”蘇雲照吩咐道。
行書點點頭,抱拳告退,快馬加鞭往京城而去了。
待行書回來,將五萬兩交予小童子後,那小童子才帶上笑顏,語氣卻很沉重:“鴆鳥是五十年前北方狼王的親衛,狼王被心愛之人割首後,他們雖各自娶妻生子,卻一直暗中訓練著自己的後人,守護在狼王唯一的子嗣身邊,期待有朝一日能替狼王后人一統北方!”
“然而只有武力還不夠,鴆鳥首領認為還需一些特別的手段,故,十年前抓走了南疆蠱毒王唯一的傳人,這位蠱毒王便是張其元的那位巫醫朋友。二十年前張其元經脈俱斷,是那位蠱毒王以自身血肉煉製的一種蠱蟲,那蠱蟲入了張其元的身體,為張其元重塑經脈,為此蠱毒王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價,他的傳人知道師傅身體出了問題,必定要犧牲她,所以趁張其元不備跑出去了,蠱毒王身死。不然,以蠱毒王的手段,此時牧野軍中只怕早已是生靈塗炭!”
“所以,張其元現在鴆鳥?”容玉眠問道。
“不錯!他一心復仇,一計不成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不知如何尋到了鴆鳥,此前牧野軍中蠱毒一事便是他的手筆。”小童子回道,又繼續說道,“現今鴆鳥早已捨棄了大月部,下一步計劃鼓動北疆各部向大梁發動戰爭。”
蘇雲照指尖冰涼,茶水已冷,她卻渾然不覺。容玉眠亦是屏息,室內只聞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鼓動北疆各部……”蘇雲照緩緩重複著這幾個字,心不斷下沉,“他們是要將整個北疆拖入戰火,趁亂取利,好讓那狼王的後裔渾水摸魚,重建狼王霸業?”
小童子點頭,稚嫩的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冷峻:“正是。鴆鳥首領認為,大梁經此數戰,雖勝亦疲,且內部因王羨書被俘一事已有分歧,正是煽風點火、挑起更大戰端的最佳時機。他們已派出使者,攜帶重金和承諾,遊說北疆幾個實力較強且素來與大月不睦的部落,如黑水、狄戎等小部,許以瓜分大梁邊境城池、鹽鐵之利。”
容玉眠倒吸一口涼氣:“如此一來,他們面對的將不再是潰敗的大月殘部,而是北蠻眾部!邊疆……邊疆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蘇雲照心中一緊,看向小童子:“可知他們具體如何計劃?鴆鳥的首領,還有那狼王的後裔,究竟是誰?現在何處?”
小童子搖搖頭:“閣主只探得他們的下一步動向和目的。至於首領與那後裔的身份、具體藏身之處,鴆鳥內部亦是絕密,非核心不能知。閣主能探得這些,已是冒了奇險,身中蠱毒便是代價。”他頓了頓,補充道,“閣主還說,鴆鳥經營數十年,其勢力盤根錯節,絕非僅僅在北蠻。大梁境內,或許亦有他們的眼線。”
此言一出,蘇雲照和容玉眠皆感一陣寒意自脊背竄上。
“訊息已帶到,我便離開。”小童子躬身一禮,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室內再次陷入沉寂,比之前更加壓抑。
容玉眠憂心忡忡地看向蘇雲照:“阿照,這……這訊息太駭人了!必須立刻告訴殿下和朝廷!”
蘇雲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自然要報。行書!”
一直守在一旁的行書瞭然,立馬道:“娘娘,屬下這就去信牧野!”
“好!”蘇雲照點點頭,饒是知道行書做事穩妥,還是不放心地囑咐道,“以最快、最穩妥的渠道,將方才暗香閣所言,一字不差地密報給殿下。同時,”她略一沉吟,“將此訊息也透露給京中我們信得過的人,讓他們在朝堂上有所準備,務必阻止議和!此刻議和,無異於縱虎歸山,待北蠻各部聯合,兩年前的戰火又要重燃了!”
行書領命:“屬下這就去辦!”
待行書匆匆離去,容玉眠仍覺心驚肉跳:“五萬兩……這訊息值嗎?”
蘇雲照目光沉沉地望著跳動的燭火:“值。若非此訊,我們只怕還困在王羨書被俘和是否議和的局中,看不到這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如今雖知前路艱險,但至少不再是睜眼瞎子。”
容玉眠越發發愁了,“可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就算朝廷不議和,他們要同時應對可能聯合的北蠻諸部和神出鬼沒的‘鴆鳥’,還要設法營救王羨書……這簡直是……”
“步步殺機。”蘇雲照接上了她的話,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划動著,“局勢確實兇險,但也並非全無破解之道。鴆鳥想攪渾水,我們便不能讓他們如願。必須搶在他們之前,離間北蠻各部,不能讓他們擰成一股繩。”
蘇雲照思索著,突然想到一個關鍵點,她立馬讓人去攔行書,又拿來紙筆飛快地寫著。
不多時,行書安排的人便揣著兩封信策馬往牧野去了。
數日後的夜晚,牧野又下起了大雪,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將天地間染成一片蒼茫的白。
煜王匆匆拿著一封信不顧天揚的勸阻,推門而入,“我有重要的事情給你說!”
許景瀾此時早已將兩封信放好,聽了許景甫的話,他面色平靜,“皇兄先坐。”天揚見狀,便關上了房門。
“王妃來信,鴆鳥已經放棄了大月部,與你所想一般,他們現在準備鼓動北蠻各部向我大梁發戰!”
許景瀾執茶盞的手一頓,繼而面色如常地為煜王倒茶,“皇嫂是從哪兒得的訊息?”
許景甫並未多想,“暗香閣,她可足足花了五萬兩,這訊息是元斐親自探來的,為此還中了毒。我說這段時日怎麼沒看見元斐跟在方谷主身後,原是去探訊息去了。”
許景瀾略微挑眉,面上浮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道:“暗香閣倒是會做生意。”
許景甫見許景瀾還有心思評價暗香閣,有些不滿:“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鴆鳥此計甚毒,若北蠻各部真被其煽動,聯手來犯,邊疆危矣!我們必須儘快拿出對策!”
許景瀾將斟滿茶的杯盞推到煜王面前,神色依舊沉穩,只是眸色深了些許:“皇兄稍安勿躁。我們還需等朝中的訊息。”
許景甫接過茶,卻無心飲用,眉頭緊鎖:“朝中?承恩侯府怎甘願嫡子身死?必定會求到我母妃那兒,以母妃和父皇的性子,只怕朝中主和派聲音會越來越大,等他們的訊息?只怕等來的是縛住我們手腳的議和詔書!”
“正因如此,才更要等。”許景瀾聲音低沉,卻透出幾分不容置疑,“王羨書被俘,未嘗不是一個契機。鴆鳥想借此攪動風雲,我們亦可順勢而為。”
“順勢而為?”許景甫不解。
許景瀾指尖蘸了杯中茶水,在冰冷的桌面上畫出幾道蜿蜒的線條,象徵北疆錯綜複雜的勢力。
“鴆鳥欲聯合諸部,以他們如今的實力與地位,不過利誘罷了。北疆諸部本就不是鐵板一塊,大月新敗,赫連勃勃狼狽北逃,威信大損,其下的小部族只怕早已蠢蠢欲動。如今鴆鳥棄大月而另尋盟友,使他們落得一個拋棄盟友的名聲。這樣不忠不義、又是曾經北疆狼王的手下,北疆各部會放心與他們合作嗎?”
許景瀾說著憶起蘇雲照的書信,不得不說他與阿照是有默契的。
許景甫聞言,眼睛一亮,身體不自覺地前傾:“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利用他們之間的猜忌?”
“不錯。”許景瀾回過神,指尖在桌面的水痕上輕輕一點,“鴆鳥能給的,無非是輔佐其中一個部族成為新的北方之王,可是上一個北方之王還是我們大梁皇帝親封的,北方之王於我們而言不過一紙詔書。鴆鳥想挑起戰端,坐收漁翁之利,我們偏要讓北疆各部看到,與大梁合作,遠比與鴆鳥合作更為有利。”
他抬眼看向窗外紛飛的大雪,目光深邃:“這場雪來得正是時候。北疆苦寒,各部儲糧不足,此時若大梁願意開放邊市,提供過冬物資,你覺得他們會如何選擇?”
許景甫恍然大悟,隨即又皺眉:“但朝中主和派若執意議和,我們如何行事?”
許景瀾回頭看向許景甫,“所以我說要等。等朝中的議和使者到來,等他們親眼看到北疆局勢之危,等他們明白——此戰非打不可,但怎麼打,由我們說了算。”
他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皇兄不妨想想,若是議和使者在此遇襲,朝中會作何反應?”
許景甫怔住,隨即眼中閃過震驚與瞭然:“你是要……”
“北疆的風雪,從來都不只是風雪。”許景瀾放下茶盞,聲音輕卻堅定,“鴆鳥想借這場風雪掀起戰火,我們便借這場風雪,重塑北疆。”
許景甫看著桌面上那幾道漸漸被寒氣凝結、變得模糊的水痕,心中波濤洶湧。他完全明白了許景瀾的意圖——不是被動等待朝廷的命令,而是要主動創造局面,逼朝廷,甚至逼父皇,做出他們想要的選擇。
只是……
許景甫沉默許久才開口道:“那王羨書呢?救還是不救?”
“我已派人盯住了赫連勃勃殘部可能的幾個藏身點,”許景瀾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王羨書暫時無性命之憂。赫連勃勃如今勢弱,扣押著他,是想作為將來與我們或者與其他部落談判的籌碼。在鴆鳥徹底說服新的盟友、並展現足夠價值之前,他不會輕易毀掉這張牌。”
許景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但願你的判斷無誤。”
“所以,他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許景瀾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被風雪籠罩的漆黑夜空,“我們要做的,是讓這場風暴按照我們的預想刮起來。天揚。”
一直守在門外的天揚應聲推門而入:“殿下。”
“讓我們的人動起來,將‘鴆鳥欲聯合北蠻,借議和之機刺殺大梁使者,嫁禍抵抗將領,徹底挑起戰火’的訊息,悄悄放出去。”
“是!”天揚領命,迅速退下,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許景瀾回頭,緩聲道:“皇兄,此事唯你我二人親信可知,牧野軍中之人萬不可知。”
許景甫猛地抬頭,“你的意思是,牧野軍中奸細還未清理乾淨?”
“也許。”許景瀾只回道。
許景甫捏了捏拳頭,道:“我知道了,你若是差人便同我說。”
許景瀾點點頭,許景甫心緒繁雜,他將杯中已冷的茶一飲而盡,那苦澀的滋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他看著許景瀾,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已踏上一步都不能錯的險棋,而窗外那漫天大雪,正無聲地掩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