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黎明前的至暗時刻。
牧野軍大營,無數火把驟然點亮,如同在地上燃起的星辰,映照著將士們堅毅的臉龐和冰冷的甲冑。肅殺之氣瀰漫曠野,壓過了清晨的寒意。
帥臺之上,許景瀾身著玄甲黑袍,目光如炬,掃過臺下肅立的各軍將領與密密麻麻的將士。
“將士們!”他的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葫蘆谷、飛雲峽兩役,爾等力挫賊寇鋒芒,揚我大梁軍威!然,敵酋未擒,王庭未破,邊患未絕!北蠻各部時刻覬覦我大梁山河,屠戮我大梁子民!三日休整,礪劍磨刀,今朝,便是我大梁好兒郎用手中兵刃,蕩平大月,以敬效尤,以絕西北邊患之時!待得勝還朝,陛下必論功行賞,諸位便可光耀門楣!”
“蕩平大月!蕩平大月!蕩平大月!”回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戰吼,士兵們以刀擊盾,槍頓於地,發出沉悶的聲響,戰意直衝雲霄。
許景瀾“唰”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西北方向,那是大月主力潰退後重新集結的方向——野狼原。
震天的戰吼尚未平息,騎兵率先湧出營寨奔向許景瀾劍鋒所向之處,步兵方陣緊隨其後,旌旗蔽日,煙塵滾滾,直撲西北野狼原。
野狼原,地如其名,廣袤而荒涼,枯木過膝,地勢雖有起伏卻無險可守,正是兩軍對陣的好戰場。
大月主帥赫連勃勃已在此嚴陣以待。葫蘆谷、飛雲峽之敗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抽碎了他的驕狂,卻並未擊垮他的鬥志,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的兇性。他再不敢小覷那位年輕的大梁儲君,將剩餘主力——包括王庭新調來的軍隊,盡數展開,擺出了決死的陣型。兩翼是依舊龐大的輕騎兵叢集,中軍則是重甲騎兵與最精銳的王庭衛隊。
兩軍對陣,曠野上的空氣彷彿凝固,只剩下戰馬的響鼻聲和旗幟獵獵作響。
赫連勃勃策馬而出,面容陰沉如水,眼中燃燒著屈辱與暴怒的火焰。他聲音嘶啞,如同砂石摩擦,厲聲吼道:“大梁小兒,你們不是自詡正人君子嗎?怎麼也用上了詭計?”
許景瀾勒馬陣前,玄甲在荒原冷風中泛著寒光
“兵者,詭道也。”許景瀾聞言面上閃過一絲冷意,他並未提高聲量,清朗嗓音卻借風勢穩穩壓過滿原的肅殺,“若論背信棄義,誰及得上爾等撕毀盟約、屠我邊城之惡?”他目光掠過敵軍陣前那些猙獰的狼頭旗,“赫連勃勃,你縱容巫蠱之輩以陰毒手段害我將士時,可曾想過君子之道?”
煜王冷笑一聲,駕馬上前,假意笑道:“赫連元帥統兵二十載,莫非今日才讀《孫子》?”他話罷,梁軍將領間響起一片低抑的嗤笑。
唐牧洲冷聲道:“若是讀過《孫子》便不會用那南疆蠱術那等陰險手段了!兵者雖詭,亦有其道。施蠱術于軍中,此非詭道,實乃魔道!”
許景瀾幾人的話如同利刃刺入赫連勃勃最敏感的神經。他那因連番失利而積鬱的怒火被徹底點燃,臉上肌肉扭曲,猛地拔出彎刀,指向蒼穹,發出一聲近乎野獸的咆哮:“大梁的懦夫!只敢逞口舌之利!勇士們!用他們的血,洗刷我們的恥辱!碾碎他們!”
“嗚——嗚——嗚——”
蒼涼而雄渾的牛角號聲瞬間響徹野狼原,壓過了一切聲音。伴隨著號角,大月軍陣中萬馬奔騰,如同決堤的洪流,鋪天蓋地般向著梁軍陣地發起了衝鋒。馬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捲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許景瀾早已料到此番必是硬仗。梁軍陣型嚴密,槍盾如林,弓弩似雨,一次次將敵人的衝鋒浪潮擊碎在陣前,而後許景瀾便下令進攻,一時間野狼原上殺聲震天,屍橫遍野,鮮血染紅了這荒涼的土地。
“撤退!撤退!”赫連勃勃眼見大勢已去,睚眥欲裂,在親衛的拼死保護下,狼狽地逃離了野狼原。主帥一逃,大月軍徹底崩潰,殘兵敗將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
“贏了!我們贏了!”梁軍將士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血染的徵袍掩不住狂喜。
然而,就在這全面勝利的時刻,一道火紅的身影卻如同離弦之箭,不顧一切地衝出了正在清掃戰場的本陣,朝著赫連勃勃潰逃的方向疾追而去!正是殺得興起的王羨書!
陳敏意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正準備先給自己簡單地包紮一下傷口,卻眼尖的發現了他的動向,心道不好,急得跳起來大吼:“王羨書!回來!窮寇莫追啊!”
李將軍也立刻厲聲阻止:“王羨書!快給老子回來!小心有詐!”
但王羨書此刻已被勝利和復仇衝昏了頭腦。他眼見赫連勃勃的王旗就在前方不遠,哪裡聽得進勸阻,頭也不回地喊道:“赫連老賊休走!留下人頭!此等良機,豈能放過!看我擒殺此獠!” 他身後只跟著十餘名同樣殺紅了眼的手下。
許景瀾見狀,眉頭緊鎖,心中頓生不祥預感。赫連勃勃敗退雖慌,但其親衛皆是百戰精銳,豈會如此輕易讓人追近?他立即下令:“唐牧洲,速帶一隊輕騎跟上,務必把王羨書給孤拖回來!快!”
唐牧洲領命,急忙點兵追去。
然而,為時已晚。王羨書一路狂追,越過一片低矮的土丘,眼看距離那杆王旗越來越近,他心中正自狂喜,忽聽得一聲淒厲的呼哨響起!
霎時間,兩側看似平靜的枯木叢和土坡後,猛地立起無數身影!弓弦響動,箭矢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這根本不是甚麼潰敗的殘兵,而是赫連勃勃預先設下的伏兵!那王旗,根本就是誘餌!
“不好!中計了!”王羨書瞳孔驟縮,狂熱的頭腦瞬間被冰冷的恐懼澆醒。他急忙揮動長槍格擋箭矢,但身處埋伏中心,哪裡又能完全避開?
噗噗噗!
數支利箭穿透甲冑,狠狠釘入他的胸膛和戰馬體內。戰馬哀鳴一聲,轟然倒地,將王羨書重重摔落塵埃。他帶來的十餘名親兵,也在第一波箭雨中倒下大半。
“保護校尉!”有人目眥欲裂,拼死上前想要護住他。
但伏兵已然合圍,刀光閃動,一瞬間他們便了無生氣。王羨書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傷勢過重,一口鮮血噴出,只能眼睜睜看著獰笑的大月士兵圍攏上來,冰冷的彎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時,唐牧洲率援兵趕到,見狀猛衝過來試圖救人,卻被一陣密集的箭雨和伏兵的拼死阻擊擋住,無法靠近。
一名大月將領用生硬的梁語高喊:“梁將聽著!你們的人在我們手上!再敢前進一步,立刻將他剁成肉泥!”
唐牧洲只能眼睜睜看著伏兵挾持著重傷被擒的王羨書,迅速退去,與遠處接應的赫連勃勃殘部匯合,很快消失在了荒原的煙塵之中。
唐牧洲狠狠一拳砸在地上,面色鐵青,“蠢貨!”今日一勝,稍作休整,他們便可朝著大月王庭而去,到時候就可以給父親報仇了!可是如今王羨書在他們手上,皇帝看重承恩侯府,性子又仁慈,報仇只怕要另覓良機了!
……
訊息傳回中軍,許景瀾面沉如水,雖勝卻無喜色。他望著西北方向,緩緩道:“好一個赫連勃勃,敗中猶能設此毒計……傳令,收兵整頓,救治傷員,清點戰果。王校尉之事,容後再議。”顯然許景瀾也知道王羨書在大月王庭一天他們便不能攻向大月王庭,可是大月背後的“鴆鳥”卻告訴許景瀾必須速戰速決!
“蠢貨!徹頭徹尾的蠢貨!”煜王許景甫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一腳踹翻了眼前的矮几,聲響在寂靜的帳中格外刺耳。“匹夫之勇,壞我大局!赫連勃勃分明是以自身為餌,留下的毒鉤!他竟真就一口咬了上去!承恩侯府怎麼就養出這等莽夫!”
帳內諸將皆面色沉重,誰都不敢附和煜王,畢竟王羨書與煜王是表兄弟,要真說了,萬一煜王不爽日後算賬可如何是好?。
滿帳寂靜中,從城中趕來的孫珽捻著鬍鬚,眉頭緊鎖:“殿下,王校尉雖然魯莽可也曾立下不少戰功,若是任由他在大月自生自滅,恐怕會寒了將士們的心吶!可就這麼拖下去,便給了大月喘息之機啊。”
許景瀾聽後只是走到輿圖前,掃過野狼原西北方向的大月王庭,以及更廣闊的北蠻地域。
“大月敗退,如今定是一面加固防務,一面必以王羨書為籌碼,或要挾,或談判。這倒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鴆鳥’……”許景瀾指尖重重敲下,“此前有‘鴆鳥’相助,大月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可是自援軍到牧野後,我們所經歷的幾場戰役,或小或大,或勝或敗都沒有‘鴆鳥’的身影。”
許景瀾的話讓眾人心生寒意,誰知道這‘鴆鳥’又暗地裡在搞些甚麼東西呢?趙寒山想起七營傳令兵死前的模樣,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報!”傳令兵疾步入帳,單膝跪地,聲音帶著急促,“邊川主將陳敏庭將軍急報!大月部附近的幾個小部落疑似異動,其遊騎近日頻繁出現在我邊川城外圍,雖未大規模叩關,但其動向詭譎,似在試探,又似在牽制!陳將軍請示,是否主動出擊進行驅逐,或加強守備,以防不測!”
許景瀾接過軍報,迅速掃過,眼神愈發銳利。他轉身,指尖重重地點在輿圖上邊川的位置,聲音沉靜卻帶著千鈞之力:“果然來了。大月敗退,鴆鳥隱匿,豈會沒有後手?他們無力正面再撼我牧野主力,便欲效仿圍魏救趙之技,唆使其他北蠻部落襲擾我側翼,迫使我分兵回援,從而緩解大月,甚至為他們反撲創造時機。”
煜王猛地捶桌,“該死的北蠻人!這是要使兩年前的伎倆!”煜王說著轉向許景瀾,“阿景,快給邊疆各城傳令,讓他們多注意附近的北蠻部落,小心他們暗中勾結,趁虛而入!”
許景瀾目光沉靜,心中已有決斷。他回到主位,聲音清晰地傳遍帥帳:
“煜王所言極是。北蠻諸部,弱則散,強則合。大月雖暫挫,然‘鴆鳥’未除,北蠻各部蠢蠢欲動,為邊疆之患也。”
“傳令:一,令邊川陳敏庭部,加固城防,增派斥候,嚴密監視各部動向。若非有絕對把握,不可浪戰,以固守為上,挫其銳氣,使其不敢輕進。若遇小股遊騎,可擇機殲之,以儆效尤。”
“二,飛檄邊疆各城守將,提高戒備,詳查往來商旅,謹防細作,並多派哨探深入草原,密切關注各自當面之北蠻部落動向,一有異動,即刻烽火傳訊,不得有誤!”
“三,野狼原之戰,我軍雖勝,然傷亡亦重,且王校尉陷於敵手。大軍即刻整頓,清點繳獲,厚葬陣亡將士,優撫傷員。各營加強巡哨,防止敵軍潰兵或他部鐵騎襲擾。”
“四,”許景瀾看向趙寒山,“趙將軍,孤欲遣你率精銳斥候與熟悉北地情形的老兵,組成數支小隊,即刻出發。一則,追蹤赫連勃勃潰軍及王校尉被押解之方向,務必查明其確切關押之地與大月王庭目前守備虛實。二則,重點探查‘鴆鳥’下落。切記,以探查為重,非萬不得已,不可接戰。”
“末將領命!”趙寒山應道,神色凝重。
眾人散去後,許景甫不甘心地往桌上砸下一拳:“大月王庭近在眼前,我們卻不能乘勝追擊!”
許景瀾看了他一眼,道:“當下之急,首在穩固勝果,並儘快掌握敵情虛實。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待趙將軍探明訊息,邊川及各城防線穩固,我軍傷員得到安置,將士體力恢復之時,便是決定下一步行動之機。是戰是和,是直搗黃龍還是先剪羽翼,一切分明。”
許景甫不是不明白這些,也不是等不及,而是怕皇帝心軟,“你明知我擔憂的不是這些,父皇待承恩侯府如何你不是不知道,若父皇一時心軟下令議和,你我又待如何?這些北蠻人最會撒謊,今日勢弱便匍匐稱臣,他日得勢便劍指大梁。”
許景瀾指尖輕敲桌案,道:“父皇是一國之君,在國事上一向沒有私情,你大可放心。只是王羨書必須得救!”
“為何?”許景甫不理解,“若是為了救他這個蠢貨折我軍精銳,實在不值!”他說著,起身拂袖轉身而立。
許景瀾搖搖頭,“皇兄何必置氣?方才孫將軍所言你也聽到了,若是放任他在大月自生自滅,恐怕會寒了將士們的心,不管能不能救,我們都要有所表示。”
許景甫輕哼一聲,“將士們豈是他那般愚蠢?為大梁而死是他王羨書的福氣!”
許景瀾看了看他便不再說話,有些話不好與煜王說的太明白,畢竟承恩侯府是煜王的親舅家,若說清楚了,只怕煜王會疑心他挑撥離間。煜王如今正在氣頭上,待消氣後便會想清楚其中關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