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哪都通就放出了訊息。
訊息的釋出經過了精心的措辭和考量，趙方旭在處理這類事情上有著極其豐富的經驗。
官方的通報中沒有提及魃的任何資訊，也沒有提及畢游龍策劃異人界大洗牌的陰謀，所有的措辭都圍繞著一個相對溫和的核心——畢游龍因嚴重違反哪都通內部紀律，經董事會審議決定，予以撤銷董事職務並監禁處理。
但異人界中那些嗅覺敏銳的老狐狸們，在讀到這份通報的時候，沒有一個會真的相信事情就這麼簡單。
一個哪都通的董事被撤銷職務並監禁，這種事情在近年來還是頭一遭，如果沒有極其嚴重的理由，趙方旭絕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至於畢游龍被監禁，撤銷本人的董事之職。
這是趙方旭在權衡了各方面利弊後給出的最終處理結果。
趙方旭還在通報的末尾加了一段話，大意是哪都通將進一步加強內部管理，嚴明紀律，確保類似事件不再發生。
這段話看似是例行公事，實際上是在給其他董事和高層發出一個警告——誰要是再搞小動作，畢游龍就是前車之鑑。
通報發出後，異人界中議論紛紛，但真正瞭解內情的人沒有過多驚訝，因為他們知道這件事的水有多深。
張凡、老天師、陸瑾這些核心人物沒有對任何人透露過半點關於魃和幕後黑手的資訊，所以在大多數異人的認知中，這件事就是畢游龍個人違紀被處理了，僅此而已。
張凡這時已經回到了玄島。
張凡的眉頭依然沒有舒展開來。
他坐在沙發上，單手不斷地揉捏眉心。
那個動作是他煩躁時的習慣，手指按壓在兩眉之間的穴位上，用輕微的痛感來對抗內心翻湧的情緒。
沙發的靠背很軟，但張凡的背脊卻挺得筆直，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與周圍溫馨環境格格不入的沉重氣息。
說實話，現在的他很煩躁。
這種煩躁不是來自於某一件具體的事情，而是來自於一種無法看清全域性的焦慮感。
魃的事情雖然解決了，畢游龍也受到了應有的懲罰，但張凡的心裡很清楚——這遠遠沒有結束。
畢游龍絕對不是最終的幕後黑手。
這是張凡從得到訊息那一刻起就篤定的判斷。
畢游龍是一個有權勢的人，也是一個有野心的人，但他不是一個有能力獨自策劃和執行如此龐大計劃的人。
復活魃、在大會上製造浩劫、藉此推動異人界洗牌——這個計劃的每一步都需要極其精密的佈局和極其強大的資源支撐，僅憑畢游龍一個人，根本做不到。
雖然董事的權力很大，但是這件事要是真的成功了，單純一個畢游龍根本壓不住。
這是最關鍵的一點。如果魃真的在大會上被釋放出來，如果真的造成了大規模的傷亡，如果異人界真的因此陷入了混亂和洗牌——那麼接下來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誰來在廢墟上重建秩序？誰來分配洗牌後的權力和資源？
畢游龍有這個能力嗎？沒有。
一個哪都通的董事，在沒有哪都通體系支援的情況下，不過是一個孤家寡人。
他沒有自己的武裝力量，沒有足夠的追隨者，沒有在混亂中掌控全域性的底氣。
如果異人界真的洗牌了，最終獲益的絕對不會是他畢游龍，而是那些在暗中蟄伏已久、只等亂局一起就可以趁勢而起的真正的大玩家。
所以畢游龍的上面還有人。
這個結論讓張凡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他可以對付畢游龍，可以廢掉他的四肢，可以讓他在輪椅上度過餘生，但他對付不了那個隱藏在畢游龍背後的、不知名的、不知面目的人。
那個人才是真正的棋手，畢游龍不過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而現在這枚棋子雖然被拿掉了，棋手依然安然無恙地坐在棋盤的另一端，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走。
至於這個人是誰。
張凡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飛速地梳理著所有已知的資訊。
哪都通的董事級別以上還有哪些人？那些人中誰有動機、有能力、有膽量策劃這樣的事情？除了哪都通之外，異人界中還有哪些勢力擁有足以支撐這種計劃的人脈和資源？
線索太少，疑點太多，每一條思路走到底都是一堵牆。
“唉~，還不如打一架來的痛快。”
張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出了這句話。
他最煩這種勾心鬥角的事情。
張凡從來都不是一個擅長政治博弈的人，也不是一個喜歡在暗處與敵人周旋的人。
他的性格直來直去，解決問題的方式也直來直去——遇到敵人就打，遇到困難就闖，簡單粗暴但行之有效。
讓他去分析陰謀、追查幕後黑手、在錯綜複雜的權力關係中抽絲剝繭，這對他來說比打贏老天師還要累。
打架至少是面對面的，你知道對手是誰，你知道他的實力如何，你可以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但暗處的敵人不同，你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甚麼，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存在。
這種不確定性就像是一根看不見的刺，紮在你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時不時地給你來一下隱隱的刺痛，讓你坐立不安卻又無計可施。
一旁的風芸珊端著一杯茶水過來。
她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但張凡還是在她走到身邊的時候就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不是因為他的感知力有多敏銳，而是因為風芸珊身上的氣息對他來說太熟悉了——那種淡淡的、溫暖的、如同春日午後陽光一般的氣息，是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的。
她將茶水放下。
茶杯放在了張凡手邊的矮几上，杯中的茶水還在微微冒著熱氣，散發出一縷清幽的茶香。
風芸珊知道張凡在這種時候其實不太想喝茶，但她還是會泡一杯放在那裡。
隨後來到張凡的身後。
她的動作自然而流暢，彷彿已經做過無數次一樣。事實上，她確實做過無數次了。每當張凡陷入這種煩躁和焦慮的狀態時，風芸珊總是會用這種方式來幫他緩解。
雙手開始幫張凡按壓太陽穴。
她的手指纖細而柔軟，力度恰到好處，不輕不重，精準地按在了太陽穴的穴位上。
指腹以緩慢而有節奏的頻率輕輕揉動，帶起一陣微微的酸脹感，那種酸脹感沿著經絡向四周擴散，逐漸將張凡額頭上的緊繃感一點一點地揉散開來。
“最起碼這件事情過去了，先不要想了。”
她沒有說甚麼大道理，也沒有試圖幫張凡分析局勢，她只是很簡單地告訴他——至少眼下的這一關已經過了，先讓自己喘口氣。
聞言的張凡無奈地嗯了一聲。
那個“嗯”從鼻腔裡發出來，帶著一絲妥協的意味。
他知道風芸珊說得有道理，至少目前能做的事情都做了，畢游龍受到了懲罰，魃被消滅了，暗組的調查也在繼續推進中。
繼續糾結於那些現在還無法確認的事情，除了讓自己更加煩躁之外，不會產生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但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那種“敵人就在暗處但我看不到他”的感覺依然盤踞在他的心頭，如同一片揮之不去的烏雲。
風芸珊的手指在他太陽穴上按揉著，身體的疲憊在一點一點地緩解，但精神上的那根弦依然繃得很緊。
不過此刻，他願意聽風芸珊的話，暫時放下這些念頭。
……
此時在一處暗堡裡。
暗堡的位置極其隱蔽，深藏在地下數百米的岩層之中，入口偽裝成了一座廢棄礦井的塌陷處。
整座暗堡由特殊合金和多重陣法共同構築，不僅能夠抵禦常規武器的攻擊，甚至連頂級異人的神念掃描都無法穿透它的防護層。
堡內的照明依靠自帶的炁能系統，冷白色的光芒將每一面牆壁都照得纖毫畢現，讓整個空間瀰漫著一種冰冷而壓抑的氛圍。
一個人把玩著手裡的扳指。
他坐在暗堡核心區域的一把高背椅上，身形隱沒在椅背的陰影之中，只有那隻把玩扳指的手伸在光線之下。
指尖撥動扳指的動作極其靈活，扳指在指根處勻速旋轉著，發出極其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暗堡中格外清晰。
“沒想到畢游龍那個廢物失敗了，真是浪費時間。”
語氣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太多情緒波動，有的只是一種對於失敗者的輕蔑和不屑，彷彿畢游龍的失敗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只是讓人感到厭煩罷了。
把玩扳指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旋轉起來。
“啟用神降計劃。”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在場的其他幾個人聽到這四個字後，身體都不約而同地繃緊了。
一旁的人疑惑開口。
可是先儲備的神脈擁有者只有外國神明，而且現在動用是不是太早了。
神降計劃。
所謂神降，就是現代的人擁有神明血脈，而且透過神明特定的東西進行神降，獲得神明的部分力量，當然神脈的濃度不同，擁有者的體質不同，獲得的力量不同。
而這些神明特定的物品就是神儲，目前暗堡擁有數十個神儲。
獲得力量的人被稱為神降者，暗堡的神降者已經擁有五十多個，其中實力強大的僅有不到十個。
不過奇怪的就是到現在，還沒有出現過龍國的神儲。
當然伸出這件事情不單單暗堡知道，世界上很多地方都開始建立起這種專門的部門。
“不早了。”
坐在高背椅上的人語氣依然平淡，但其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他停下了把玩扳指的手，將那隻手緩緩收回陰影之中。
“也讓外國的那群外星人知道甚麼才是神明。”
說的就是之前張凡接觸過的索爾，其實那就是擁有神脈的神降者。
“將索爾和洛基的神脈擁有者放出。”
索爾，北歐神話中的雷神，掌管雷電與力量，是北歐神系中最具戰鬥力的存在之一。
洛基，北歐神話中的詭計之神，掌管謊言與變化，是北歐神系中最不可預測的存在之一。
聞言旁邊的人點了點頭。
他雖然還有一些顧慮，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已經做出了決定，那就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他轉身走向暗堡的一角，那裡有一個嵌入牆壁的控制檯，上面排列著密密麻麻的按鈕和開關。
他的手指在一組特定的按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以一種極其嫻熟的順序逐一按下。
很快暗堡一處的暗門開啟。
那扇暗門隱藏在暗堡的一面牆壁之中，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它開啟，從外觀上根本無法分辨出那裡有一扇門。
門開啟後露出了一條幽深的甬道，甬道的盡頭有兩個模糊的人影。兩道人影直接飛了出去。
他們的速度快到令人咋舌，從暗門開啟到人影飛出暗堡，中間只過了不到一秒鐘。
在那極短的瞬間，在場的人只來得及看到兩個模糊的輪廓——一個身形魁梧，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藍白色電弧；另一個身形瘦削，移動時如同一片隨風飄散的影子，不留下任何痕跡。
兩道人影飛出暗堡後直衝天際，在空中劃出兩道截然不同的軌跡——一道是筆直的、如雷電般凌厲的上升線，伴隨著隱隱約約的雷鳴聲；另一道是蜿蜒的、如蛇行般詭異的曲線，無聲無息地消融在了雲層之中。
兩道人影的氣勢絲毫不弱於一些十佬。
那種氣勢不是修行者透過日積月累的修煉逐漸凝聚出來的，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霸道、更加不講道理的力量感。
就像是一頭從遠古沉睡中甦醒的巨獸，不需要磨礪爪牙，不需要練習捕獵，它只需要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它本身就代表著毀滅。
坐在高背椅上的人重新開始把玩扳指。
“讓好戲開場吧。”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暗堡中迴盪了幾秒鐘，然後被寂靜吞沒。
很快玄島的上方出現了兩股強大的能量。
張凡率先感知到，他直接飛向了半空。
只見濃厚的雲層中走出了兩道人影。
張凡感受這兩人的氣勢，嘴角微微翹起。
“看來背後的人按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