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至陽純火被張凡收回,那片被炁屏障隔絕的區域終於露出了真容。
眾人的目光齊齊投向了那個方向,而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每一個人都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原本在中央的封印巨石消失了。
不是碎裂了,不是坍塌了,不是被炸成了碎片散落一地,而是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就好像它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地面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那是巨石曾經矗立過的唯一證據。
封印巨石的消失,也代表著魃徹底消失了。
至陽純火的毀滅是如此安靜、如此徹底、如此不留痕跡,以至於整個過程看起來甚至有幾分平淡。
甚至連一絲粉末都沒有留下。
這大概是最讓在場的幾位十佬感到震撼的地方了。
他們見過很多強大的攻擊手段,也見過很多能夠將目標徹底摧毀的力量,但無論多麼強大的力量,在摧毀目標之後或多或少都會留下一些殘餘——碎片、粉末、灰燼,總有甚麼東西會存留下來。
但是至陽純火將那塊巨巖連同其中封印的魃一併燃燒殆盡,沒有留下哪怕一粒肉眼可見的粉末。
而且至陽純火不光燃燒肉體,它還燃燒靈魂意識。
這一點是張凡在與至陽純火融合後所瞭解到的資訊。
至陽純火的燃燒具有一種極為特殊的全面性——它不只燒肉身,不只燒炁,不只燒物質,它連靈魂和意識都能一併焚燒。
對於修行者來說,靈魂和意識是比肉身更加核心的東西,肉身毀了可以重塑,靈魂滅了才是真正的死亡。
魃雖然不是常規意義上的修行者,但它擁有意識。
這種意識正是它最危險的地方,哪怕肉身被毀,只要意識還在,它就有可能透過寄生、附身、奪舍等各種方式重新復活。
但現在,至陽純火將它的意識也一併燒掉了。
也就是說,魃連一絲復活的機會都沒有了。
徹徹底底的死亡,從肉身到靈魂,從存在到痕跡,全方位的、不可逆的、絕對的消亡。
做完這一切的張凡也收回了炁。
那層將整片區域籠罩其中的炁屏障在完成任務後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匯入了張凡的體內。
隨著炁的收回,那片區域中殘存的高溫也開始迅速消散,周圍的空氣逐漸恢復了正常的溫度。
地面上那些被寒氣凍住的冰霜在高溫的餘波中迅速融化,化作水珠滲入泥土之中。
張凡下意識抬手擦了擦額頭。
那個動作很自然,是人在完成一項耗費體力的任務後的本能反應。
但他的手擦過額頭時,甚麼都沒有擦到——他的額頭上壓根沒有汗。
這種炁量要是以前確實比較耗費。
如果是融合至陽純火之前的張凡,要維持那樣規模的炁屏障,至少會消耗他三到四成的炁,配合之前在太陽中受到的損傷尚未完全恢復,這個數字可能還會更高。
那樣的話,他現在應該已經滿頭大汗、面色蒼白,至少需要調息一段時間才能恢復過來。
但是對於現在的張凡來說,這一點點而已。
至陽純火的融入不僅改變了他的炁的品質,還大幅度提升了他的炁的總量和恢復速度。
剛才那種程度的消耗,對於如今他體內的炁儲備來說,就像是滄海中舀出了一瓢水,連水位線都不會有明顯的變化。
別說出汗了,就連呼吸都沒有紊亂半分。
魃的事情也算是結束了。
從魃的突然出現、到與魃的戰鬥、以及後面的封印魃、獲取雪靈、取得至陽純火、最終實施消滅,整個過程雖然波折重重、兇險萬分,但好在結果是好的。
魃被徹底消滅了。
這本該是一件值得大肆慶賀的事情。
不過張凡和老天師沒有絲毫的喜悅。
因為將魃復活的幕後黑手還沒有找出來。
這才是整件事最核心、最棘手的問題。
有人在刻意地、有計劃地試圖復活魃。
這個人,或者這些人,才是真正的威脅。
這永遠是一個隱患。
一個你不認識、不瞭解、不知道藏在哪裡、不知道下一步會做甚麼的敵人,就像是一根刺紮在肉裡,你看不見它,但它一直在那裡,時不時地給你來一下隱隱的痛感。
你知道它在,但你找不到它,這種感覺比直面強敵還要讓人不安。
也不知道是一個人還是一個組織。
如果是個人,那這個人究竟擁有怎樣的實力和背景,能夠觸及到魃這種級別的存在?
如果是組織,那這個組織的規模有多大、成員有多少、目的是甚麼?
這些問題目前全都沒有答案,每一個問號都是一顆埋在地下的雷,你不知道哪一步會踩上去。
反正能擁有一隻魃的意識,就說明這個傢伙絕對不是一般的角色。
能夠獲取魃的意識並用它來嘗試復活魃,這本身就需要極其特殊的能力和渠道。
能做到這一步的,至少在實力和見識上都是異人界中金字塔頂端的存在。
這件事後十佬都各回各家了。
魃已經被消滅,眼前的危機已經解除,十佬們各有各的勢力要管理,各有各的事情要處理,沒有必要繼續留在這裡。
而且他們心裡也清楚,接下來的事情——追查幕後黑手——不是人多就管用的,這種暗中調查的工作反而需要的是少數人的精銳行動,人多了反而容易走漏訊息。
只有張凡和老天師沒有離開陸瑾的地盤。
陸瑾在這次事件中也出了不少力。
而且接下來要討論的事情,陸瑾也有參與的價值——他在調查方面有著自己的渠道和人脈,或許能提供一些有用的資訊。
三人圍著茶桌坐下。
茶桌不大,就是一張普通的方桌,上面擺著一套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紫砂茶具。
陸瑾親手泡了一壺茶,動作不緊不慢,茶葉在沸水中翻滾沉浮,一股清苦的茶香在空氣中緩緩瀰漫開來。
三個人坐在那裡,看起來就像是在閒話家常,但空氣中的氣氛卻一點都不輕鬆。
老天師端起茶杯卻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茶杯中緩緩沉底的茶葉上,沉聲開口。
“這件事還沒有解決。”
短短七個字,就把當前的局面概括得清清楚楚。
魃雖然滅了,但根子上的問題還在,而且這個問題的嚴重程度絲毫不亞於魃本身。
不把這個幕後黑手挖出來,誰知道他下次會搞出甚麼名堂?今天覆活魃,明天是不是就要釋放別的甚麼遠古兇物?
張凡接過了話頭,語氣平淡卻精準。
“師伯擔心的是幕後的人吧。”
他一語中的。老天師不悅的原因不是魃的消滅過程有甚麼不滿意,而是根源問題沒有得到解決。
就像除草一樣,你把地面上的草割掉了,但地下的根還在,過不了多久又會長出來,而且可能長得比之前更瘋狂。只有把根刨出來,才算真正解決問題。
老天師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
他不需要解釋,張凡既然說出來了,就說明他已經完全理解了當前的局勢。
陸瑾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凝重地開口了。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調查,但是唯一的線索指向的是湘西柳家。”
聞言的張凡和老天師也沒有太驚訝。
他們的反應之所以如此平靜,是因為這個結果其實在情理之中。
如果要在整個異人界中找出一個與“屍體”接觸最多的勢力,那毫無疑問就是湘西柳家了。
湘西柳家世代從事趕屍、煉屍等與死者相關的行當,對於屍體的處理和運用有著千年以上的積累和傳承,在整個異人界中,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死去的肉身中蘊含的秘密。
當然,指向歸指向,這並不代表就一定是柳家乾的。有可能確實是柳家中某些人在暗中操弄,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了指向柳家的線索來轉移視線。
在真正的調查結果出來之前,一切都只能是懷疑。
聞言的老天師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茶水入口微苦,隨後回甘,老天師將那口茶在口中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嚥下。
他放下茶杯,目光轉向了張凡。
“小凡,麻煩你跑一趟了。”
首先,張凡是目前在場的人中實力最強的,尤其是在融合至陽純火之後,他的戰鬥力已經躋身於整個異人界的最頂端,去湘西無論遇到甚麼情況都能從容應對。
其次,張凡不會因為柳家的名頭就束手束腳,也不會因為對方的配合就放鬆警惕。
張凡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張凡端起面前的茶杯,將裡面已經微涼的茶水一口喝光,然後站起身來。
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很快張凡就出現在最近的機場。
玄門的飛機已經準備好了。
不到兩個小時張凡就到達了湘西。
張凡對這片土地並不陌生。
落地就有一個熟人來接他。
那人站在機場出口處,身形高大,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
他的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即便只是站在那裡甚麼都不做,周圍的旅客也會下意識地繞開他走,彷彿他身上帶著甚麼讓人不適的東西。
正是這片區域的臨時工,黑管兒。
他看到張凡走出來的瞬間,微微點了點頭。
兩人是之前見過的。
那還是在張凡還是哪都通臨時工的時候,算起來已經有不少年頭了。
黑管兒沒有多說甚麼,見面只是簡短地打了個招呼,然後就轉身在前面帶路。
在他看來,張凡來了就是來辦正事的,自己負責把人帶到地方,任務就算完成了,其他的都不是他該操心的。
很快張凡在黑管兒的帶領下來到了柳家的地盤。
湘西柳家的根基在一片群山環抱的山谷之中,從外面看過去,這片山谷與周圍的山林沒有甚麼明顯的區別,都是茂密的樹木、層疊的藤蔓、瀰漫的霧氣。
但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山谷入口處的幾棵大樹生長得極為不自然——它們的樹幹筆直得如同被人為矯正過,樹冠的形狀也過於規整,枝葉的分佈更是暗合了某種陣法的排列規律。
這幾棵樹,就是柳家的第一道防線。
黑管兒對這些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他沒有往裡走,而是停在了山谷入口前方的道路上。
從這裡已經可以隱約看到山谷深處有建築物的輪廓了,青瓦白牆,飛簷翹角,是典型的湘西建築風格,但規模比普通的湘西民居大了不少,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
送到這裡黑管兒就離開了。
對他來說,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與他無關。
這不是冷漠,而是分寸——他知道甚麼場合該出現,甚麼場合不該出現。
畢竟張凡是來拜訪的,而且是以十佬的身份來拜訪的,他這個公司的人參與進去不合適。
臨時工的身份在這時候就是一個微妙的存在。
如果黑管兒跟著張凡一起進去,一些事情柳家的人恐怕不會當著他的面說,畢竟他是外人,還是公司的人。
所以黑管兒的離開不僅僅是為了避嫌,更是為了給張凡和柳家創造一個相對私密的交談環境。
張凡目送黑管兒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之中,然後收回目光,朝著柳家的方向走去。
他剛走近那幾棵作為防線的大樹,就感覺到有幾道隱晦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柳家的暗哨,藏在暗處觀察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張凡沒有理會,他體內的炁並沒有刻意收斂,對於那些有經驗的感知者來說,張凡身上散發出來的炁的波動就像是一盞高懸的明燈,想不注意都難。
果然,在他走到那幾棵大樹之間的時候,一個身著深灰色長衫的中年人從樹後走了出來。
“張先生,我家家主已經在門口等候了,請隨我來。”
張凡微微點頭,跟在了他的身後。
沿著一條鋪著青石板的蜿蜒小路走了大約一刻鐘,沿途經過了三道門,每道門都有人把守。
這些守衛不像暗哨那樣隱蔽,而是大大方方地站在那裡,身上的炁雖然不算很強,但勝在配合默契,一旦有甚麼異常情況,他們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形成一個聯防陣型。
柳家雖然不像十佬級別的勢力那樣擁有頂級的戰力,但在防守方面確實有一套。
柳家也是早早就得到了信。
對於柳家來說,這是一個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訊息。
意料之中是因為魃的事情鬧得這麼大,作為唯一被線索指向的勢力,他們遲早會被上門問詢;意料之外的是來的人竟然是張凡
如果是別的十佬來,柳家或許還不會這麼緊張,但張凡不一樣。
柳家的家主柳晉直接來到門口迎接。
這個舉動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以柳家家主的身份,正常情況下是不需要親自到門口迎接客人的,尤其是這種明顯帶有問詢性質的拜訪。
派一個管事或者家族中的長輩出來接一接就已經足夠給面子了。但柳晉選擇了親自出面,原因很簡單——他不想給張凡任何不愉快的理由。
張凡是甚麼人?十佬之一,玄門門主,頂級強者。
柳晉今年五十出頭,身材中等偏瘦,面容清癯,留著一縷短鬚,一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印象。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藍色唐裝,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整個人看起來溫文爾雅,頗有幾分讀書人的氣質。
“張先生大駕光臨,柳家蓬蓽生輝。”
柳晉的語氣真誠而熱絡,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過於諂媚,也不顯得冷淡,分寸拿捏得極為精準。
張凡回了一禮,沒有說甚麼客套話。
雖然柳家也是一個大家族,在湘西一帶根基深厚,傳承數百年,在趕屍、煉屍等領域更是有著不可替代的地位。
在整個異人界的版圖中,柳家絕對算得上一方地主,普通的小門小派見了柳家的人都要給幾分薄面。
但是和玄門比起來還是不太夠看。
再加上張凡十佬的身份。
張凡很快就被帶到了柳家的會客廳。
會客廳在柳家主宅的西側,是一間獨立的院落,院中種著幾株翠竹,環境清幽雅緻。
柳晉親自給張凡倒了茶,動作從容而嫻熟,一看就是習慣了待客之道的人。
張凡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將杯子放下,目光直視柳晉。
柳晉感受到了張凡的目光,心中微微一緊,但面上依然保持著那副從容的笑容,等著張凡開口。
張凡也沒有絲毫的拐彎抹角。
他從來不是那種喜歡繞圈子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正事上。
拐彎抹角不僅浪費時間,還容易讓對方產生不必要的猜測和防備,倒不如直接把話說開,看對方怎麼回應。
而且以他現在的身份和實力,也沒有必要用甚麼委婉的方式來試探——他有足夠的資本直接問。
張凡直接挑明瞭這次來的原因。
“柳家主,不知道柳家可有關於魃的東西?”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語氣中沒有任何質問或者威脅的意味,就像是在問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客廳裡的空氣在張凡說出這句話後明顯凝滯了一瞬。
那幾個站在角落裡伺候茶水的柳家下人雖然低著頭沒有抬眼,但他們的身體都不自覺地繃緊了一些。
而柳晉端著茶杯的手也在極其細微的幅度上頓了一下,然後才恢復如常。
聞言的柳晉一頓。
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如果你不是在刻意觀察他根本注意不到。
但張凡注意到了。
柳晉那個不到半秒鐘的停頓已經足以說明很多問題。
那不是沒聽清的停頓,不是在思考如何回答的停頓,而是一種被觸及到了敏感之處時的本能反應。
緊接著柳晉尷尬地笑了笑。
那個笑容來得有些突兀,和他之前那種從容得體的笑容明顯不同。
之前的笑是社交性的,是經過無數次練習後形成的肌肉記憶,自然而流暢。
而現在的這個笑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
“怎麼可能!魃這種傳說中的東西柳家怎麼可能有。”
柳晉的回答很乾脆,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無奈,彷彿張凡問了一個多麼荒唐的問題。
他還特意加上了“傳說中的東西”這個修飾語,試圖從根源上否定魃的現實性,進而否認柳家與魃之間存在任何關聯。
這個回答從表面上看挑不出甚麼毛病。
換作一般人,聽到柳家主這麼信誓旦旦地否認,大機率就會選擇相信,或者至少不會繼續追問。
畢竟人家一個家主都把話說得這麼滿了,你再追問就顯得不識趣了。
聽到這個答案張凡沒有絲毫的驚訝。
他的表情沒有因為柳晉的否認而產生任何變化,依然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模樣。這倒不是因為他已經看穿了柳晉在說謊,而是因為他對這個結果早有心理準備。
畢竟要是柳家真的有,那應該也是屬於機密了。
張凡很清楚這一點。柳家傳承數百年,家族中不知道積累了多少秘密。
這些秘密按照重要程度被劃分為不同的等級,而與魃相關的東西,如果真的存在,那毫無疑問會被列為最高機密。
這種級別的機密,別說柳晉會在一個初次登門的客人面前承認,就算是用刑逼供,柳家的核心成員也未必會說出口。
所以柳晉的否認完全在張凡的預料之中。
張凡來問這一句,本來就不是指望柳晉會老老實實地交代甚麼。
他只是在試探——試探柳晉聽到“魃”這個字時的第一反應。而柳晉的反應,雖然掩飾得還算不錯,但在張凡眼中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那個停頓,那個尷尬的笑容,那個稍顯過度的否認——這些細節串聯在一起,已經勾勒出了一個模糊但指向明確的結論。
張凡沒有繼續追問,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彷彿剛才那個問題只是隨口一提,並不值得深究。
但他的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的步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