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慈這邊也不好受。
從開戰到現在,他的衣袖被撕碎了兩個,衣領上被槍尖劃出了一道口子,鬢角的頭髮也被火焰燎焦了一片。放在平時這些傷微不足道,但對於一個十佬來說,被幾個後輩逼到這種地步本身就是一種恥辱。
而且全程王伏壓根沒有動手。
他就那麼站在外圍,雙手插在口袋裡,如同一根電線杆杵在那裡。既不進攻也不防禦,甚至連視線都沒有聚焦在戰鬥上——如同一旁觀路人看了兩眼就失去了興趣。
但這恰恰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
一隻千年黑蛟的力量蟄伏在他體內,如同一頭盤踞在深淵底部的巨獸。
它沒有睜眼,沒有咆哮,甚至沒有翻一下身——但僅僅是它“在那裡”這件事本身,就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沉悶壓抑。
如同一間屋子裡放了一顆沒有引爆的炸彈——你不知道它甚麼時候會炸,所以你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全力的趙鋒和有朱雀火加持的呂敏就完全制衡了呂慈。
制衡。
不是碾壓,不是壓制,是制衡——如同一杆秤的兩端放著相同重量的砝碼,誰也不比誰重,但誰也壓不倒誰。
呂慈也是難以置信。
畢竟前段時間他還可以輕鬆碾壓兩人。
但短短時間內,兩個人都變強了。
趙鋒的變強是最直觀的——龍膽亮銀槍讓他的實力直接翻了數倍。
之前用的那杆被炁靜養的普通長槍,在龍膽亮銀槍面前如同一輛腳踏車比跑車,根本不在一個層級。槍身的材質、符文、龍紋,每一個細節都在放大趙鋒的出槍威力和精度。
呂敏的變強則是“質變”——朱雀戒給了她一種全新的攻擊維度。之前她只能靠拳腳功夫和普通的炁術戰鬥,在十佬面前跟撓癢癢沒甚麼區別。但朱雀戒的火焰是靈性之火,可以直接灼燒靈性層面的東西,這對任何修行者來說都是巨大的威脅——因為修行者的根基就是靈性。
兩個人從“不值一提”變成了“需要認真對待”。
這個變化太快了,快到呂慈沒有足夠的時間來調整心態。
只見趙鋒長槍一轉。
龍膽亮銀槍在他手中如同一根銀色的指揮棒,槍尖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隨著槍身的旋轉,槍身上的龍紋亮了起來——銀色的光芒從龍紋中湧出,如同一銀色的蛟龍在槍身上游動。
然後他刺出了一槍。
這一槍不是普通的刺——槍身的高速旋轉在出槍的瞬間釋放出了多個槍影,如同一個陀螺在旋轉時產生的殘影。槍影如同幻影一般從多個方向襲向呂慈,前、後、左、右、上——五個方向的槍影同時到達,如同一張銀色的網將呂慈籠罩在其中。
呂慈見此直接大功率發動如意勁。
他的雙手前推,如同一面無形的牆壁從他的掌心向前擴散。如意勁的炁波動如同水波般向外蔓延,所過之處空氣被壓縮、扭曲——
這些槍影才被擊碎。
五個槍影在如意勁的衝擊下如同肥皂泡般破裂,銀色的光芒四散消融。
但這些槍影只是幌子。
呂慈的戰鬥經驗再豐富也有反應不過來的時候——他在擊碎槍影的瞬間,注意力被分散到了五個方向,如同一臺雷達同時追蹤五個目標,對每一個目標的精度都下降了。
而真正的攻擊只有一個。
不過他還是低估了趙鋒這一槍。
就在槍影破碎的銀色光芒中,一道更加銳利的、更加凝實的銀色光點如同一顆針尖般穿透了光芒的縫隙——
真正的槍頭已經十分接近了呂慈的胸口。
近到呂慈能看清槍尖上龍紋的紋路。
近到他能感覺到槍尖上攜帶的炁波動如同一根針紮在他的面板上。
他的瞳孔猛然收縮——來不及躲了。
就在這時呂慈身上閃過一道暗色。
那道暗色如同一層薄膜在他體表一閃而過,快到幾乎看不見。暗色的質感如同金屬,泛著一種深沉的、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冷光。
法器。
瞬間趙鋒手握長槍被彈飛出去。
如同一根鐵棒撞上了一面鐵牆——槍尖觸碰到暗色薄膜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從接觸點爆發出來。這股反震力不是“推開”而是“彈射”——如同一根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突然釋放,將趙鋒和他手中的龍膽亮銀槍一起彈飛了出去。
趙鋒一個轉身穩住了身形。
他的雙腳在地面上滑出了兩道淺淺的溝痕,龍膽亮銀槍在手中微微顫抖——不是趙鋒的手在抖,而是槍身在震。
“居然還有法器!”
趙鋒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驚訝,但更多的是興奮而非恐懼。
他的眼神如同獵豹發現了獵物的獠牙——不是退縮,而是更加興奮。能逼出呂慈的法器,說明他之前的攻擊確實構成了威脅,這比甚麼都讓他高興。
呂慈身上的那道暗色是呂家的祖傳法器——一件貼身穿戴的玉佩。這個玉佩沒有名字,呂家的人只叫它“那件東西”。它的材質不明,來歷不明,唯一知道的就是它能在佩戴者遭遇致命威脅時自動觸發,釋放出一層極其堅硬的暗色炁壁。
但觸發條件也很苛刻——只有在“真正致命”的攻擊降臨時才會自動啟用。之前的趙鋒出槍都不夠格觸發它,說明剛才那一槍確實已經觸及到了呂慈的生死線。
呂慈還沒有緩過神。
暗色護甲的觸發不是沒有代價的——它會在瞬間抽取佩戴者大量的炁作為啟用能量。呂慈感覺自己的丹田如同一口被突然抽乾了半桶水的水井,一陣短暫的虛弱感襲來。
而他的對手不會給他喘息的時間。
一團火焰從旁邊襲來。
赤紅色的朱雀火如同一顆燃燒的火球,從呂慈的右側飛來。火焰的溫度極高,如同一團凝固的岩漿在空氣中滾動,所過之處空氣被燒灼得發出“嘶嘶”的聲響。
是呂敏。
她趁著呂慈被暗色護甲抽取炁產生虛弱的間隙,果斷出手了。
呂慈也不愧是老江湖。
反應速度十分驚人。
他的身體在火焰襲來的同一瞬間就已經做出了反應——不是閃避,而是迎擊。他的右手抬起,如意勁在掌心凝聚,如同一顆無形的球體被握在手中。
如意勁直接打出。
無形的炁波動如同一顆炮彈射向火焰——
和火焰碰撞的瞬間發生了爆炸。
“轟!”
如意勁與朱雀火在空中對撞,兩股力量在接觸面上瘋狂消耗、抵消。
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將周圍的枯葉和灰塵掀起,形成了一團灰色的煙塵。
煙塵散去。
一道紅色的身影閃到了呂慈面前。
正是呂敏。
她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如同一隻在火焰中穿梭的鳳凰,朱雀戒的火焰在呂敏周身形成了一層赤紅色的光膜,如同一件火焰編織的戰衣。她的雙眼在火焰的映照下泛著赤紅色的光芒,如同一對燃燒的寶石。
呂敏雙手推出。
這一次不是單純的朱雀火——她的掌心上同時凝聚了兩股力量。一股是赤紅色的朱雀火,如同一團燃燒的寶石在掌心跳動。另一股是透明的、如水流般流動的炁——那是如意勁。
如意勁上夾雜著朱雀火。
兩種力量的結合不是簡單的“疊加”。
呂慈對如意勁的理解遠超呂敏,輕易就能化解。可一旦如意勁中夾雜了朱雀火,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如意勁負責“打穿”防禦,朱雀火負責“灼燒”靈性。
如同一顆穿甲彈——外層的硬質合金負責穿透裝甲,內層的燃燒劑負責在裝甲內部引爆。兩者配合,防禦再厚也沒用,因為傷害是從內部產生的。
這樣的攻擊讓呂慈感覺到了威脅。
不是普通的威脅——是“如果被打中會很麻煩”的那種威脅。如意勁可以打散他的防禦,朱雀火可以灼燒他的靈性根基,兩樣加在一起,輕則重傷,重則——
他不敢往下想。
呂慈的眉頭緊鎖,腳步後撤半步。
而他的餘光瞥向了依舊站在外圍、一動不動的王伏。
這個傢伙到底甚麼時候出手?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老頭出現在不遠處。
他就那麼憑空出現了——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流波動,沒有任何徵兆。如同一幅畫中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影,明明之前那裡甚麼都沒有,下一秒他就站在了那裡。
枯死的樹林中,一片灰暗的色調裡,那個老頭的存在感卻異常強烈——不是因為他的氣場有多強,而是因為他周圍的區域在“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袍子,袍子的下襬沾滿了泥土和草漬,如同一件很久沒洗過的衣服。他的頭髮花白,稀稀疏疏地貼在頭皮上,如同一棵枯草叢生的荒地。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如同一張被揉皺的舊紙,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如同一具行走的骷髏外面包了一層皮。
但他看著戰鬥的幾人,臉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那種興奮不是“看熱鬧”的興奮——而是“發現了獵物”的興奮。他的眼睛在皺紋的縫隙中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如同一隻發現了腐肉的禿鷲,渾濁的眼球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光。
隨後就見他走過的地方——
生靈的生命力被吸收得一乾二淨。
他腳下的地面是枯死的,沒有草、沒有花、沒有任何綠色的東西。但在他走過的一側,距離枯林邊緣大約十幾米的地方,有一小片還未完全枯死的灌木——可能是伏魔大陣的死氣輻射範圍有限,這片灌木僥倖存活了下來,葉子呈現出一種半綠半黃的病態顏色。
奘倫的腳步漫不經心地朝著那個方向偏了一點。
就偏了一點。
然後那片灌木——
“沙沙沙……”
細微的聲音響起,如同一群蠶在啃食桑葉。灌木的葉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黃、變幹、變脆,如同一臺快進鏡頭中的枯萎過程。不到三秒鐘,原本還泛著病態綠色的葉子全部變成了焦黃色,然後碎裂、飄落,如同一片微型的落葉雨。
灌木的枝幹也在變化——從淺褐色變成深褐色,再變成灰白色,如同一根骨頭被風乾了。樹皮皸裂、剝落,露出下面乾枯的木質部,如同一具被風乾了的屍體。
三秒鐘。
那片灌木從“半死不活”變成了“徹底死亡”。
不是枯死——枯死是一個緩慢的過程,需要幾天甚至幾周。這是“被抽乾”——如同一塊海綿被擰乾了所有的水分,從“還有一點溼”變成了“完全乾燥”。
而且被抽乾的不只是植物。
在那片灌木的根部,有幾隻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蟲子——可能是甲蟲,也可能是螞蟻,太小了看不清楚。但它們也死了。不是被踩死的——它們的身體完好無損,但如同一具具空殼,乾癟、透明、輕飄飄地躺在地上,如同一張被抽走了所有內容的包裝袋。
張凡要是在此一眼就能看出這是六庫仙賊的能力。
竊取生命。
炁被偷了可以恢復,力量被偷了可以修煉,但生命被偷了就是真的沒了。
不過張凡的六庫仙賊和奘倫的手段還是有著本質區別的——張凡的六庫仙賊是“主動竊取”,竊不竊只是張凡的一個念頭,可以精確控制竊取的量和型別。而奘倫的手段更像是“被動輻射”——就是這種能力他無法控制。
最先察覺的是王伏。
他的身體在奘倫出現的同一瞬間就產生了一種本能的排斥反應——如同一隻動物聞到了天敵的氣味,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王伏的眼神變了。
從之前的“看戲”變成了“警戒”——他插在口袋裡的手微微抽動了一下,如同一隻準備出爪的貓。
其次就是呂慈。
呂慈的感知不如王伏敏銳,但他畢竟是十佬級別的老怪物,對“危險”的直覺極其敏銳。在奘倫出現的第二秒,他就感覺到了一絲不對——不是來自某個具體方向的威脅,而是一種瀰漫性的、如同站在懸崖邊上的不安感。
那種感覺讓他後背發涼。
一旁的趙鋒和呂敏也很快停手看向這個老人。
趙鋒是因為看到了那片灌木的枯萎——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呂慈身上,餘光掃到側面的時候正好看到了那片灌木在三秒鐘內從半綠變成全枯的過程。這個畫面太詭異了,詭異到他的戰鬥本能直接按下了“暫停鍵”。
呂敏也是如此。
呂慈借這個機會也快速恢復自身的炁。
戰鬥暫停了——不是他想停,而是出現了一個未知的變數,讓他不得不停下來重新評估局勢。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如意勁在體內緩慢運轉,將被暗色護甲抽取的炁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剛剛他也是大意了。
十佬的位子坐得太久了,久到他開始覺得整個異人界只有其他十佬可以和自己抗衡。
很快呂慈就看清了這個老人。
灰色的舊袍子、花白的頭髮、滿是皺紋的臉、深陷的眼窩——以及那雙在皺紋縫隙中閃爍著異樣光芒的眼睛。
呂慈的瞳孔猛然一顫。
“全性肉林奘倫!”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緊張。
全性。
全性之前的四命被張凡殺了三個。
最後就只剩一個生命劉坤至今下落不明。
除此之外全性還有兩個比較棘手的傢伙。
就是酒池肉林。
“酒池”是一個叫竇梅的女人。她的能力與“情緒”有關,再強的高手也會變成一個廢人。
“肉林”就是面前的奘倫。
這個傢伙不好對付。
呂慈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這不是刻意的壓低,而是身體本能的反應。如同一個人在提到某種可怕的疾病時,喉嚨會不自覺地收緊。
因為傳聞靠近這個傢伙就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瘋狂流逝。
他曾經依靠這個能力耗死了一眾高手。
不是“打敗”,是“耗死”。
那些高手可能比奘倫強,可能一拳就能打死他,但他們打不到——不是奘倫跑得快,而是他們在靠近奘倫的過程中就已經被抽離生命力。
曾經有五個高手聯手圍剿奘倫——五個人中有三個是當時的一流高手,實力遠超奘倫。他們從五個方向同時逼近,如同一張網在收攏。
結果呢?
第一個靠近的人在與奘倫交手三十秒後體力不支倒地——不是被打倒的,是“沒油了”。
第二個靠近的人堅持了一分鐘,但他的出拳速度和力量在持續下降,如同一臺正在斷電的機器,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第三個人聰明,遠端攻擊——但奘倫不跟他打遠端,直接朝他跑過去。如同一顆移動的黑洞在追逐一顆恆星,距離越近引力越大。第三個人被迫後撤,但後撤的速度永遠比不上奘倫逼近的速度——因為奘倫不需要“戰鬥”,他只需要“存在”就夠了。
最終五個人全部倒下。
不是被打死的——是活活被“抽乾”的。倒在地上的五個人如同一具具乾屍,面板乾癟、眼窩深陷、嘴唇龜裂,如同一片被曬乾的河床。
而奘倫站在五具“乾屍”中間,臉上的表情跟現在一模一樣——興奮。
如同一隻飽餐一頓的禿鷲,心滿意足地舔著嘴角的血跡。
呂慈想到這段傳聞,後背的汗就下來了。
他現在的情況可不好——剛才被趙鋒和呂敏壓制了那麼久,又被暗色護甲抽走了一波炁,現在的狀態最多隻有七成。
更糟糕的是——
王伏還沒動。
趙鋒和呂敏也在旁邊。
而奘倫,就那麼站在不遠處,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如同一隻禿鷲在等待下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