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這件事就徹底完事了。
這場鬧劇落下帷幕。
說“完事”其實有些勉強——更準確的說法是“暫時壓下去了”。魃被封印了,現場的殘局被收拾了,受傷的人被送醫救治了,被嚇壞的人被安撫了,各門派的情緒被初步穩住了。表面上看,一切都在恢復正常。
但比賽也結束了。
場地被毀得不成樣子——擂臺成了一個大坑,看臺塌了一半,周圍的建築要麼被雷電劈成了廢墟,要麼被衝擊波掀翻了屋頂。陸家當初花了大價錢建造的比賽場地,現在成了一片廢墟。
還有很多選手受傷——不是在比賽中受傷的,而是被魃的事件波及的。雖然老天師的金光罩擋住了大部分衝擊,但仍然有不少人被飛散的碎石、氣浪和殘餘的死氣傷到了。輕則皮外傷,重則骨折內傷,還有幾個心理素質差的直接嚇暈了過去,醒來之後精神恍惚了好幾天。
這場比賽也就不了了之了。
沒有冠軍,沒有排名,沒有頒獎,甚至連一個正式的“結束宣告”都沒有。陸瑾派人來收拾殘局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面癱了幾分——畢竟場地是陸家出的錢,現在全打水漂了。
不過剩下的十佬並沒有離開。
魃這件事必須討論一下措施。
十個坐在一張大桌子旁邊——準確地說是九個,呂慈已經帶著呂家的人走了,位置空著。剩下的九個人表情各異,但無一例外都帶著凝重。
老天師坐在主位,閉著眼睛聽眾人發言。
陸瑾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一言不發。
關石花嗑著瓜子,但嗑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不少,說明她也在認真聽。
其他幾個十佬則各抒己見——
“我建議直接將那塊石頭沉入深海,萬米以下的水壓足以將其粉碎。”
“不行,水壓對魃無效,它的身體被雷劫鍛造過,硬度遠超你的想象。”
“那用火山熔岩呢?地表溫度最高的地方就是火山口,將石頭扔進去——”
“你忘了魃的本質是甚麼了?死氣構成的存在,你用高溫反而可能啟用它。”
“那到底怎麼辦?”
幾個人各自說出瞭解決辦法,但是可行性都一般。
不是這些辦法完全不行——而是它們都只考慮了“物理層面”的消滅,沒有考慮到魃“非生非死”的特殊本質。就像你用防毒軟體去殺一個不是病毒也不是正常程式的“異常檔案”——刪除不了,隔離了還會自己跑出來。
而且在場的有幾個人各懷鬼胎。
張凡坐在角落裡,沒有說話,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有幾個人的眼神不對——不是恐懼,不是擔憂,而是一種隱藏得很深的、如同餓狼看到獵物般的貪婪。
可以和老天師抗衡的魃。
這八個字在他們的腦海中不斷迴響。
如果能把魃掌握在手裡——不是釋放它,而是控制它、利用它——那到時候不敢想象有多麼美妙。一個能跟老天師叫板的存在,如果變成了自己手中的棋子,那在異人界還有甚麼事情是做不到的?
十佬的座次可能要重新排了。
異人界的格局可能要重新洗牌了。
這些心思,張凡看在眼裡,但沒有點破。
不是他不想點破,而是沒必要——點破了反而會打草驚蛇,讓那些人有防備。不如讓他們繼續藏著,等到真正出手的時候再一網打盡。
張凡全程沒有說話。
他也是無能為力。
六庫仙賊能吸乾魃的死氣,但需要的時間太長,而且過程中必須有人控住魃。五行封印能暫時壓制魃,但需要定期充炁,不是永久方案。
他手裡沒有能徹底解決魃的手段。
至少目前沒有。
會議沒有得出一個統一的結論,但得出了一個統一的行動方案——哪都通直接將那一片區域封鎖了。
趙方旭效率很高,會議結束的當天晚上,哪都通的人就進駐了那片枯死的森林。封鎖範圍直徑數十公里,外圍設定了三層崗哨,內部由哪都通的異人專員二十四小時輪班值守。任何未經許可的人靠近封鎖線,都會被直接遣返。
他們可不想看到魃破開封印。
為此哪都通還請教了茅山。
要問現在的門派誰能對付邪祟,基本上都有各自的方法。天師府的金光咒可以淨化邪氣,武當的太極可以化解煞氣,少林的內功可以鎮壓妖邪——每個大門派都有自己的看家本領。
但是要說哪個門派最拿手,手段最有效,那肯定是茅山。
茅山一脈,以驅邪捉鬼、斬妖除魔立派,傳承數百年,對各種邪祟的研究深度在整個異人界首屈一指。別人治不了的邪祟,到茅山手裡多半能找到辦法。不是因為茅山的人比別派強多少,而是因為茅山積累了太多的經驗和資料——數百年來處理過的邪祟案例數以萬計,幾乎涵蓋了所有已知的邪祟型別。
雖然“魃”這種東西茅山也沒有處理過的先例——畢竟上一次出現魃已經是數千年前的事了——但茅山的理論體系足夠完善,可以基於已有的知識進行推演和分析。
最終在茅山的提議下,哪都通直接在魃的周邊設立了一座巨大的伏魔大陣。
這座陣法是茅山的鎮派陣法之一,專門用於壓制強大的邪祟。陣法以魃所在的巨石為中心,向外延伸了數百米,由三十六根刻滿符文的石柱作為陣基,石柱之間用特製的靈線連線,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封禁網路。
伏魔大陣的核心功能是“剋制死氣”——陣法執行時會持續釋放一種特殊的炁場,這種炁場與死氣的屬性恰好相剋,如同光與影、水與火。在伏魔大陣的範圍內,死氣的活躍度會被大幅壓制,如同一隻被關進籠子的野獸,雖然還有力量,但施展不開。
由此也可以減輕五行封印炁的流逝。
張凡的五行封印原本需要每隔三天充一次炁,有了伏魔大陣的輔助之後,可以延長到每隔半個月充一次。這個改善看似不大,但實際上意義重大——充炁的頻率越低,被發現和利用的機會就越少。
隨後茅山的幾位長老直接閉門開始查詢能夠滅殺魃的方法。
不是在現有的手段中找——因為現有的手段顯然都不管用——而是在茅山數百年積累的古籍藏書中翻找。茅山的藏書閣裡有上萬卷古籍,涵蓋了各種方術、陣法、符籙、丹藥的記載,其中不乏一些已經失傳的絕學。
幾位長老分頭行動,每人負責一個時代的古籍,逐卷逐頁地翻閱,尋找任何與“魃”相關的記載。
張凡則是回到了玄門。
他也開始在玄門從各地蒐集的隱秘中查詢方法。
玄門的情報網路在異人界算不上最強的——比不上哪都通的官方資源,也比不上天師府的百年積累——但在“冷門知識”這一領域,玄門有自己的優勢。張凡這些年有意無意地蒐集了大量關於異人界隱秘的資料,從散修的手札到古墓的壁畫,從民間的傳說到失傳的典籍,凡是能找到的他都讓人收了回來。
這些資料中,或許就藏著解決魃的方法。
但是一個月過去,結果就是玄門這邊沒有辦法。
張凡翻遍了所有的資料,找到了三條與“魃”相關的記載——但三條都是描述性的,沒有任何一條提到了“如何消滅魃”。最詳細的一條記載也只是說“魃乃屍之極也,非人力所能除”,這話說得跟沒說一樣。
不過茅山那邊有了一點線索。
訊息是透過特殊渠道傳到張凡手裡的——茅山的長老在翻閱一本唐代古籍時,找到了一段關鍵的記載。那本古籍的作者是一位唐代的高人,據說是親眼見過魃的出現和被封印的過程。他在書中記載了一種“滅魃之法”——需要兩樣東西。
一個是位於高原地帶的千年雪靈。
另一個則是來自九天的至陽純火。
這兩樣缺一不可。
千年雪靈可以封鎖魃自身,讓它不再產生死氣——如同給一個不斷湧水的泉眼加蓋了一層永不融化的冰蓋,從源頭上掐斷死氣的產生。
而至陽純火則是燃盡魃身上已有的死氣——如同用一把至純至陽的火去燒一鍋黑色的油,將所有的死氣徹底焚燬,不留一絲殘餘。
兩者相輔相成,先封后焚,只要不出意外,魃就會變回一具軀殼——一具沒有死氣、沒有意識、沒有任何危險的普通屍體。
但問題來了——這兩樣東西沒人見過。
千年雪靈,聽名字就知道是極其罕見的存在。高原地帶本身就不適合靈物生長,能在那種環境下存活千年以上的靈物更是鳳毛麟角。異人界的歷史上有沒有人見過千年雪靈都很難說——可能有人見過但沒認出來,也可能根本就沒人遇到過。
至陽純火就更離譜了——“九天之上,太陽之中”,這說的是太陽。誰去過太陽?誰從太陽上帶回來過東西?
為此再次召集十佬進行會議。
這次的會議比上一次更加沉悶——上一次至少還有人在出主意,這一次所有人都沉默了。千年雪靈和至陽純火,這兩樣東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傳說級別的,更別說去獲取了。
結果就是沒有一個人聽說過這兩樣東西。
不是“聽說過但不知道在哪”——是連聽都沒聽過。
“千年雪靈?沒聽說過。”
“至陽純火?太陽上取火?你在開甚麼玩笑?”
“唐代的古籍?唐代的人寫的東西能信嗎?說不定是編的。”
“就算不是編的,那也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誰知道現在還有沒有。”
眾人一籌莫展。
就在氣氛即將陷入死寂的時候——
“砰!”
會議室的門被猛然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道袍的茅山道士衝了進來,手裡舉著一本泛黃的古籍,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如同一位中了大獎的彩民衝進了領獎處。
是茅山的一位長老——負責查閱唐代古籍的那位。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過來的還是激動的,道冠都歪了也顧不上扶。他衝到會議桌前,將那本古籍“啪”的一聲拍在了桌面上。
“找到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千年雪靈位於世界之巔,那裡是唯一可能產生雪靈的地方!”
他翻開古籍,指著上面的一行字念道。
“雪靈猶如一團活著的雪球,周身散發著極其寒冷的炁,觸之即凍,近之即僵。千年雪靈乃雪之精華凝聚而成,非大機緣者不可遇,非大毅力者不可取。”
他翻到下一頁,手指移到了另一段文字上。
“至陽純火位於九天之上,也就是在太陽上!”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你是不是瘋了”的眼神看著這位長老。
但長老沒有理會那些眼神,繼續念道。
“古書記載,太陽之火至純至陽,萬火之源,萬陽之祖。其火不燒物質,專燒靈性——凡靈性之物遇之即焚,無物可擋。至陽純火若能取回,可焚盡天下一切邪祟。”
他合上古籍,抬起頭看著在場的十佬。
“這兩樣東西,一樣封、一樣焚,就是滅殺魃的完整方案。”
聽聞的眾人沒有絲毫猶豫。
不是因為他們相信了這個方案——說實話,大多數人心裡還是打了個問號的。但問題是,除了這個方案之外,他們沒有別的選擇。五行封印不是長久之計,伏魔大陣也只是輔助手段,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魃,遲早會出大問題。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死馬當活馬醫。
但是有兩個人的動作更快。
在其他人還在消化這個資訊的時候——
老天師動了。
他站起來的速度如同一陣風,椅子被他的動作帶得向後滑了一截。他沒有說任何話,沒有任何鋪墊和告別,直接轉身走向了會議室的窗戶。
窗戶是關著的。
老天師一腳踹開窗戶,身形如同一道金色的流光射向天空。金光在他的腳下凝聚,如同一雙金色的翅膀——不,比翅膀更快,如同一臺金色的火箭推進器。他的身影在幾秒鐘之內就從地面消失在了雲層之中,朝著西南方向——世界之巔的方向——極速飛去。
張凡也動了。
他沒有走窗戶。
他站起來的同時,體內的炁如同被點燃的火山般爆發。易筋經運轉到極致,金光咒覆蓋全身,雙全手在體表形成了一層薄薄的保護膜——這層膜不是為了防禦,而是為了在極端環境中保護他的身體不被摧毀。
然後他直接飛向空中。
不是“跳起來”的那種飛——是真正的、如同一顆流星般衝向天際的飛。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金色的光柱,筆直地朝著天空上方射去,穿透了雲層,穿透了對流層,朝著遙遠的、灼熱的、散發著無窮光芒的太陽飛去。
兩個人。
兩個方向。
一個飛向世界之巔的極寒之地。
一個飛向太陽的極熱之地。
對於別人來說,這可能是痴人說夢——去世界之巔需要克服極端的高原反應、嚴寒和缺氧,普通人光是走到半路就可能喪命,更別說在上面找甚麼千年雪靈了。去太陽就更不用說了——那是距離地球一億五千萬公里的恆星,表面溫度將近六千度,任何已知材料在那種溫度下都會被氣化,人怎麼可能去?
或者要進行眾多的準備——特殊的防護裝備、大量的補給物資、精密的計算和規劃、或許還需要藉助某些特殊的法器或陣法。
但是對於這兩人來說,他們自身就是最大的準備。
老天師的修為,金光咒的護體,足以讓他在世界之巔的極端環境中如履平地。那片讓無數登山者望而卻步的生命禁區,在他面前跟自家後院沒甚麼區別。
張凡的手段更加全面。
太陽又怎樣?
他張凡,去看看又不會死。
會議室裡的其他十佬呆呆地看著兩個方向——一個西南,一個正上。
沉默了許久。
然後有人乾笑了一聲。
“這倆人……是真的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