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張凡就看見了一處耀眼的金光。
即便隔著數公里的距離,那團金光也如同一顆小型的太陽懸掛在枯死的森林上空,刺目到讓人無法直視。
張凡加快速度趕過去。
落地的一瞬間他就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老天師用金光罩住了魃。
那不是普通的金光咒防禦——不是之前保護觀眾的那種“穹頂式”金光,而是一種更加極端、更加壓縮的形態。
金光如同一層厚重的金色琥珀,將魃從頭到腳完全包裹在裡面。
金光的壁面至少有半米厚,如同一面金色的水晶牆,從外面可以隱約看到裡面魃的身影。
但那層金光並不安穩。
魃雖然被困住了,但它並沒有放棄反抗。
黑色的死氣如同墨汁般不斷從它的體表滲出,侵蝕著金光的內壁。
每一次侵蝕,金光都會出現一層細微的波動,如同一面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小石子。
老天師站在金光罩的外側,雙手前推,不斷地向金光罩中灌輸炁。
他的額頭上也出現了汗珠——這在老天師身上是極其罕見的景象。
以他的修為和炁量,維持一個金光咒的防禦幾乎不需要消耗甚麼體力,如同正常人呼吸一樣輕鬆。
但此刻他維持的這個金光罩不同——它不是在抵禦外力,而是在與內部的死氣進行持續的、不間斷的“拉鋸戰”。
魃的死氣在不斷地腐蝕金光,老天師的炁在不斷地修補金光。
腐蝕與修補,消耗與補充,兩股力量在金光的壁面上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
但這個平衡是建立在老天師持續輸出之上的——一旦他停止灌輸炁,金光就會在短時間內被死氣侵蝕殆盡。
張凡見此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看出來了。
僅憑他和老天師,無法徹底將魃消滅。
原因很簡單——魃的“死”與“活”之間的界限太模糊了。
如果魃是一個明確的“活物”,那以他和老天師的實力,殺掉它並不困難。如果魃是一個明確的“死物”,那用拘靈遣將或者金光咒淨化也可以解決。
但魃偏偏卡在了兩者之間——它有活物的戰鬥本能和判斷力,又有死物的抗打擊能力和自愈能力。
你打壞了它,它會長回來。
你淨化了它的死氣,它的體內會重新產生。
你摧毀了它的身體,它的意識會依附在殘餘的死氣中逃遁,等待下一次重生的機會。
除非有一種手段能夠從根本上抹除它存在的“根基”——不是消滅它的身體,不是淨化它的死氣,而是將“它”這個概念從天地之間徹底刪除。
他的六庫仙賊可以做到。
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可以用六庫仙賊將魃體內的死氣一點一點地吸乾,如同用吸管把一杯水慢慢喝完,直到杯子徹底乾涸。
但需要的時間太長了。
不是幾分鐘、幾十分鐘的問題——可能需要幾個月的時間。
在這個過程中他必須全程保持六庫仙賊的運轉狀態,而且還需要有人幫他控住魃不讓它逃跑。
以現在的條件,根本做不到。
見此的張凡看了看老天師。
“師伯,難道就這樣困住他?”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但也只是在陳述事實。
困住魃不是長久之計——老天師的炁量雖然深厚,但也不是無窮無盡的。
一兩個小時之後呢?
老天師也是無奈。
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對手。
“沒有辦法。”
老天師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一種罕見的“無力感”。
他活了這一百多年,打過不知道多少仗,遇到過不知道多少匪夷所思的對手,但從來沒有哪一次讓他覺得“沒有手段可以解決”。
金光咒?打不透它的防禦,淨化不了它的死氣。
陽五雷?能造成傷害,但傷不了根本,它恢復得太快。
其他手段?他會的也不少,但面對魃這種“非生非死”的存在,常規的手段要麼效果大打折扣,要麼完全無效。
“我的手段還真沒有能對付這個傢伙的。”
這句話從一個活了百餘年、被稱為異人界第一人的老天師嘴裡說出來,分量之重可想而知。
張凡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的目光微微一變——不是放棄,而是想到了甚麼。
他單手抬起。
右臂——雙全手新長出來的那條右臂——緩緩抬起,掌心朝下,對準了金光罩中魃腳下的地面。
炁開始從他的掌心中湧出。
炁觸碰到地面的瞬間,開始在地面上蔓延、編織、構建。
一個奇怪的圖案在魃的腳下逐漸成形。
圖案很大——直徑至少有十幾米,幾乎覆蓋了整個金光罩底部的區域。
圖案的結構極其複雜,如同一幅精密的幾何畫卷——外圈是五個相互咬合的正五邊形,每個正五邊形的頂點都延伸出細密的紋路,如同樹根般向內延伸。
內圈是五個相互交織的圓環,圓環之間用更細的線條連線,如同一張蛛網。
而在圖案的正中央——也就是魃所站的位置——五種顏色的炁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核心的陣眼。
陣眼之上,刻著五個古老的文字。
金。木。水。火。土。
五行。
這是張凡利用聖戒內的五行之力,再加上八奇技的能力開發的。
五行封印。
張凡低聲吐出了這個名字。
這種封印很強——強到足以壓制住魃這種級別的存在。
五行封印的原理不是“困住”目標,而是“定義”目標。
它透過五行本源之力,對封印區域內的空間進行重新“定義”——在這個區域內,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執行規則由封印的施放者來決定。
不過缺點也是明顯的。
這種封印需要不斷灌輸炁。
五行本源之力雖然強大,但它不是“一次性”的——它需要一個持續的炁流來維持陣法的運轉。
如同一個水泵需要電力來驅動,陣法需要炁來驅動。一旦炁流斷絕,陣法就會在短時間內瓦解,被封印的目標就會重新甦醒。
這就說明張凡需要每隔一段時間來充一次炁。
如同給手機充電——用一段時間就得充一次,不充就關機。
“五行封印!”
張凡一聲低喝,陣法正式啟動。
五種顏色的光芒從地面上的圖案中湧出,如同五道彩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將金光罩中的魃籠罩其中。
五道光柱在魃的身邊旋轉、交織、纏繞,如同一座彩色的牢籠將它鎖死。
魃的動作開始越來越小。
它原本還在不斷侵蝕金光的死氣,在五行封印啟動的瞬間如同被凍結了一般。
魃身上的死氣彷彿凝固了一般,如同一層黑色的冰霜覆蓋在它的體表,不再湧動、不再擴散、不再侵蝕。
它的身體也逐漸僵硬,從指尖開始,如同石化一般,青灰色的面板變成了灰白色的岩石質感。
“嗬……嗬……”
魃從喉嚨裡擠出了幾聲嘶啞的聲音,如同一臺正在斷電的機器發出最後的電流聲。
它的紫黑色眼睛中的光芒在急速暗淡,如同兩盞即將熄滅的燈泡。
它在抵抗——但抵抗的效果微乎其微。
張凡的額頭已經佈滿了汗珠。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地面上,瞬間被陣法的炁蒸發。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不是受傷的那種白,而是大量消耗炁之後的虛弱感。
五行封印的啟動階段是整個過程中最耗炁的環節——需要在極短的時間內將五行本源之力注入陣法的每一個節點,如同同時在給幾十個水泵通電啟動,負荷極大。
他的右手在微微顫抖——不是緊張,而是肌肉在炁大量輸出後產生的痙攣反應。
經脈中湧動的炁如同一條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隨時都有斷裂的風險。
畢竟這個時候張凡已經沒有分心使用六庫仙賊了。
這時一股炁從外界灌輸到了張凡體內。
那股炁浩瀚、溫暖、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洋湧入了一條正在乾涸的河流。
張凡偏頭一看——老天師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他的身後,一隻手穩穩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老天師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透過手掌將自身的炁輸送給張凡。
他的炁量遠超張凡,如同一座大水庫在向一條小運河注水,源源不斷,不見枯竭。
張凡感受到那股溫暖的炁流入體內,緊繃的經脈得到了舒緩,乾涸的丹田重新被充盈。
他的顫抖停止了,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幾分紅潤。
“謝師伯。”
張凡低聲說了一句。
老天師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收緊了放在張凡肩膀上的手。
有了老天師的炁補給,張凡不再需要顧慮消耗的問題。
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陣法的構建上——五行本源之力在他的操控下如同五條聽話的絲線,在陣法的每一個節點上精準地就位。
每一個節點的炁量、炁質、炁的執行方向都需要精確到極致——任何一個節點的偏差都可能導致整個陣法的不穩定。
隨著時間的推移,陣法的構建越來越完善,五道光柱越來越亮,魃身上的石化程度也越來越深。
從指尖到手掌,從手掌到手臂,從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軀幹——灰白色的岩石質感如同潮水般從魃的四肢向核心蔓延。
它的面部表情也在凝固——先是嘴角的獠牙停止了顫動,然後是紫黑色的眼睛徹底暗淡下去,最後是整張臉如同一張面具般僵在了最後一個表情上。
張凡感覺到了——到了最後一步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丹田中所有的炁連同老天師輸送過來的炁,在體內做了一個最終的壓縮和集中。
然後——
“嗨!!!”
隨著張凡一聲怒吼,所有的炁在同一時刻透過右掌傾瀉而出,灌注進了陣法的核心陣眼。
五行封印施展完畢。
五道亮光沖天而起。
五道光柱從地面上的陣法中暴射而出,如同一座五色的燈塔亮起了最耀眼的光芒。
光柱衝破了枯死的樹冠,衝破了低沉的烏雲,如同一把五色的利劍刺穿了天穹。
天空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五色光圈——如同一隻五色的眼睛在俯視大地。
緊接著——
五道光柱連同光圈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同一盞燈被關掉,所有的光芒在同一瞬間熄滅。
天空恢復了陰沉的烏雲,森林恢復了枯死的灰暗,一切都如同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唯一的變化是——
金光罩中原本站著魃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塊巨石。
一塊灰白色的、普通的、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巨石。
它的形狀隱約能看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如同一尊粗糙的、未完成的石雕,有頭、有軀幹、有四肢,但沒有細節,如同一塊被隨意鑿了幾下的原石。
表面光滑而冰冷,沒有死氣、沒有炁波動、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就是一塊石頭。
做完的張凡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濁氣如同一條白色的絲線在空氣中飄散,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如同卸下了一副重擔。
額頭上和臉上的汗水混在一起,如同一層水膜覆蓋在他的面板上,在陰沉的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看著面前那塊巨石,語氣如釋重負但也帶著幾分遺憾。
“最起碼算是暫時封印了。等有機會再滅了他。”
五行封印雖然強,但它不是永久的——它需要定期充炁,而充炁就需要有人來。
只要有人記得來充炁,這塊石頭就永遠是石頭。但如果某一天沒有人來了——封印就會瓦解,魃就會重新甦醒。
所以這不是一個“解決方案”,而是一個“緩兵之計”。
但在目前的情況下,這已經是最優的辦法了。
老天師也點了點頭。
他從張凡的肩膀上收回了手,目光在那塊巨石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轉向了張凡。
“這塊石頭的位置要保密。”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但多了一絲嚴肅。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有人知道了這塊石頭的來歷,難保不會有人打它的主意——不管是想釋放它的,還是想利用它的,都會帶來麻煩。”
張凡點頭。
“我明白,這件事我會處理。”
老天師看了看四周——枯死的森林、灰暗的天空、遠處因為戰鬥而留下的滿目瘡痍。他嘆了一口氣,如同一聲輕柔的風從枯枝間穿過。
“走吧,回去還有一堆爛攤子要收拾。”
大賽被打斷了,場地被毀了,觀眾被嚇到了,各門派代表人心惶惶——這些事情都需要有人來善後。
張凡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巨石。
灰白色的石頭靜靜地矗立在枯死的樹林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沒有死氣、沒有炁波動、沒有任何異常——看上去就是一塊再普通不過的石頭。
但如果仔細看——非常非常仔細地看——你會發現石頭的表面有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五色光芒在流動。
如同一顆沉睡的心臟,在極其緩慢地、極其微弱地跳動著。
它在等著某一天被喚醒。
而張凡要做的,就是確保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