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被兩個同門弟子抬下場的陳冥,張凡靠在椅背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陳冥的傷勢比擂臺上看上去的要重。
王並那一腳踢的不只是皮肉傷,而是將一股陰勁深深地滲入了陳冥的腹腔內部,如果不及時處理,這股陰勁會在體內擴散,破壞經脈和臟腑,輕則修行倒退,重則落下終身的暗傷。
再加上後來那些火球的灼傷,陳冥現在的狀態可以說是內外交困。
張凡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快速打了一條訊息發了出去。
內容很簡單——“醫療室,雙全手,儘快。”
訊息發出去不到三秒,對面就回了一個字——“好。”
很快,醫療室內就出現了呂敏的身影。
她推開醫療室的門時,陳冥正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右肩的灼傷已經被簡單地包紮過了,但腹部的內傷卻無從下手——醫療室的醫師都是普通的異人,擅長處理外傷,但對於深入體內的陰勁卻束手無策。
陳冥的師父坐在病床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剛毅,此刻卻滿是焦慮和自責。他後悔了——後悔沒有堅持不讓孩子上場,後悔低估了王並的陰險程度,後悔自己明明知道那個王家的孫子不是甚麼好東西,卻還是抱著僥倖心理讓徒弟去了。
呂敏走過來,沒有多說甚麼,直接伸手按在了陳冥的腹部。
一層淡綠色的光芒從她的掌心浮現,溫潤而柔和,如同一縷春天的微風。
那是雙全手·再生的炁象,帶著生機勃勃的生命力,緩緩滲入陳冥的體內。
陳冥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逐漸放鬆下來。
他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蒼白的臉色也開始有了血色。
呂敏的炁如同一條靈蛇,在他體內精準地找到了那股陰勁的所在,然後以再生之力將其一點一點地包裹、分解、排出。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十分鐘。
當呂敏收回手的時候,陳冥的呼吸已經變得平穩而均勻,腹部的內傷被修復了大半,剩餘的部分只需要靜養幾天就能完全恢復。
至於右肩的灼傷,也在再生之力的作用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癒合,只留下了一片淡粉色的新生面板。
陳冥的師父全程看在眼裡,眼眶微微泛紅。
他站起身來,朝呂敏深深鞠了一躬。
“感謝呂堂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極其真摯,“順便替我感謝張門主,這份恩情,我們火德宗記下了。”
呂敏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便離開了醫療室。
她不是不喜歡說話,而是不習慣跟不熟悉的人寒暄。
在玄門待了這麼久,她跟張凡和其他堂主之間早就形成了不需要多餘言語的默契,但對外人,她還是那個冷冰冰的呂敏。
然而她剛走出醫療室的大門,腳步就停住了。
三四個人,擋住了她的去路。
這幾個人穿著統一的深色練功服,胸口處繡著一個古樸的“呂”字。他們的站位很有講究——呈扇形分佈,堵得嚴嚴實實,既不顯得咄咄逼人,又讓人覺得無處可退。
呂敏的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瞳孔微微收縮。
她認識這些人。他們都是呂家的核心弟子,每一個的實力都不弱,放在外面的異人界也都能算是一流高手。而他們出現在這裡,只說明一件事——
有人特意安排了。
人群從中間分開,一個老者從幾個人的身後緩步走出。
老者身材不高,有些清瘦,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長衫,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
呂慈。
十佬之一,呂家現任掌門,呂敏的爺爺。
也是下令追殺呂敏的人。
呂慈走到呂敏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自己這個幹孫女幾眼。
他的目光沒有憤怒,沒有責備,甚至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就像是在看一件離家出走後終於被找回來的物品。
“呂敏。”
呂慈的聲音不高,平淡得如同在唸一個名字,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見到爺爺,不打聲招呼嗎?”
呂敏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體內的炁已經開始加速運轉。
她絲毫不敢大意。
呂慈的十佬之位,是一拳一腳打出來的。
他的實力在異人界屬於真正的拔尖存在,如意勁的修為已經到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境界——在呂家內部,能接他三招的人屈指可數。
而“瘋狗”這個名號,更是對他性格最精準的概括。
一旦被呂慈咬住,他就不會鬆口。
不管對手是誰,不管代價多大,他會一直追、一直咬、一直打,直到把對手撕成碎片或者自己倒下為止。
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在異人界極其罕見,因為大多數修行者都會權衡利弊,不會做賠本買賣。
但呂慈不同,他打起架來不要命,也不在乎甚麼利弊得失——你惹了他,他就跟你死磕到底。
正因如此,即便是在十佬之中,也沒有幾個人願意輕易招惹呂慈。
王藹再陰險也不敢在明面上跟呂慈翻臉,因為瘋狗是不講道理的——你算計他,他不會跟你玩陰謀,他會直接衝到你家門口跟你拼命。
呂慈這次來的目的很明確——趁異人大會,將呂敏帶回呂家。
至於代價,他不在乎。
張凡確實很強,強到讓整個異人界都忌憚的程度。
但呂慈不在乎。
“跟我回去。”呂慈的語氣從先前的寒暄變成了直接的命令,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你身上的東西是呂家的,你不回去,它就得回來。”
呂敏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身,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的重心更加穩固。
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呂慈的眼神冷了幾分,他微微偏頭,朝身後的兩名弟子使了個眼色。
兩個呂家弟子心領神會,一左一右向呂敏逼近。
他們的動作不快,但步伐很有章法,一人封左路,一人封右路,將呂敏的閃避空間壓縮到了最小。同時,兩人的手上已經開始凝聚炁——不是如意勁,而是呂家另一種外功手段,專門用來近身制敵的擒拿術。
呂敏的瞳孔微縮,但身體沒有後退。
她的雙手緩緩抬起,炁開始高速旋轉、壓縮、蓄力。
一股極其柔韌、卻又蘊含著恐怖彈性的力量在她的掌心匯聚,如同兩根被拉到極限的彈簧——
“如意勁!”
兩個呂家弟子瞬間認出了呂敏的招式,臉色一變。
他們當然知道如意勁的厲害——這可是他們呂家的看家本領,沒有人比他們更清楚這種力量的恐怖之處。
但在認出的同時,他們也做出了反應,身體急速後撤,試圖拉開距離。
然而為時已晚。
呂敏的雙掌在同一時刻向前推出,兩股如意勁如同兩條出洞的靈蛇,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繞過了兩個弟子的防禦,精準地擊中了他們的胸口。
“砰!砰!”
兩聲沉悶的撞擊聲幾乎同時響起。
兩個弟子的身體如同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撞中,直接向後飛出去,撞在牆壁上才停住。
兩人都是一口鮮血噴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胸口的衣服塌陷了一片,顯然是肋骨受了傷。
呂家弟子的實力放在外面不弱,但在呂敏面前,連一招都接不下來。
這就是呂敏被稱為“天才”的原因——同樣的如意勁,在她手裡使出來的效果和在普通弟子手裡使出來的效果,完全是兩個概念。
見此,呂慈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他沒有再看那兩個倒地的弟子一眼,腳步一邁,直接向呂敏走去。
呂慈自己也使出瞭如意勁。
與呂敏那種靈動飄逸的風格不同,呂慈的如意勁如同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突然暴起——沒有花哨的軌跡,沒有詭異的角度,就是直直地、毫無保留地正面碾壓。
他的掌心凝聚著一股濃稠到幾乎凝為實質的炁,如同一面看不見的牆,帶著排山倒海的壓力向呂敏推去。
兩股如意勁碰撞在一起。
“嗡——!”
一聲低沉而綿長的嗡鳴從接觸點爆發開來,如同寺廟中的銅鐘被敲響。
以兩人為中心,空氣開始劇烈地壓縮和扭曲,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氣浪波紋。
呂慈身後僅剩的幾個弟子連忙調動體內的炁穩住身形,否則光是這股餘波就足以將他們掀翻在地。
呂敏咬緊了牙關。
她能感覺到,呂慈的如意勁在“質”上遠超她。
同樣的招式,在呂慈手裡使出來就像是換了一種功法——更凝練、更厚重、更具有穿透力。
她的如意勁如同溪流,而呂慈的如意勁如同山洪,兩者雖然都是水,但體量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她的腳在地板上滑出了兩道深深的摩擦痕跡,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推移。
她的手臂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力量上的差距實在是太大——她在用接近全力去對抗呂慈可能只出了六七成的力量。
但她還是咬牙堅持著,一步都沒有退。
就在這個時候——
“嗤——!”
一道破空聲從頭頂傳來,尖銳而急促,如同一隻猛禽俯衝時發出的嘯叫。
一柄長槍從天而降。
槍身通體銀白,槍尖泛著冷冽的寒光,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從天際劈落。
長槍精準地插在了呂敏和呂慈之間的地面上,槍尖沒入地磚,槍尾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金屬共鳴聲。
地面以長槍插入點為中心炸開了一圈放射狀的裂紋,碎屑四濺。
一股凌厲而霸道的炁從槍身上湧出,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碰撞中的兩股如意勁強行隔斷。
呂敏藉著這股緩衝力後退了幾步,穩住了身形。
呂慈也被這股力量推得後退了一步,他低頭看了一眼插在地面上的長槍,眼神一凝。
“好熱鬧啊!”
一道帶著幾分玩味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旁邊的房頂上站著一個人。
逆光。
正午的太陽在他的身後,將他的輪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邊緣,卻將他的面容完全隱沒在了陰影之中。
看不清長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個修長而挺拔的身形,以及手中——沒有武器,顯然長槍已經擲出去了。
呂慈眯起眼睛,試圖看清來人的面貌,但陽光實在太刺眼了,他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從輪廓來判斷,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身材勻稱,不壯也不瘦,站姿鬆弛但暗含力量,不是那種花架子式的鬆弛,而是隨時可以爆發的、蓄勢待發的鬆弛。
呂慈不知道來人的身份。
但呂敏知道。
那道聲音她太熟悉了。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如果不是刻意去觀察根本發現不了。
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再顫抖了——不是因為力量恢復了,而是因為心裡有了底。
“甚麼人?”
呂慈開口,聲音不大,但其中的怒火已經快要壓不住了。
他被人當著面截了胡,這對於一向強勢的呂慈來說無異於當面打臉。
房頂上的人似乎並不急著回答。
他先是低頭看了一眼站在長槍旁邊的位置,像是在估算距離,然後雙腳微曲,身體如同彈簧般蓄力——
縱身一躍。
落地的瞬間右腳前掌觸地,膝蓋微屈卸力,整個人無聲無息地穩穩站定。
他就站在那柄銀白長槍的旁邊,一手搭在槍尾上,微微側頭看向呂慈。
陽光從他側面照過來,終於照亮了他的面容
“玄門青龍堂堂主,趙鋒。”
他報出了自己的名號。
呂慈的瞳孔微微一縮。
玄門。青龍堂。堂主。
這三個關鍵詞串聯在一起,含義就完全不同了。
張凡手下的人,出現在這裡,意味著甚麼——不言自明。
趙鋒搭在槍尾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槍身,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像是在不緊不慢地叩門。
“呂家主,光天化日之下,在陸家的地盤上,對一位女士動手,是不是有點不太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