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捂著腦袋上那個鼓鼓囊囊的青紫色大包,齜牙咧嘴地朝著修煉場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額頭上的包就跟著晃一下,牽扯著周圍的神經,疼得他直抽氣。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盤算——風芸珊那一拳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沒有真的傷到他,又足夠讓他疼上好一陣子,這種精準度,說實話比很多異人都要強。
不過想想也是,風芸珊這些年在玄島上也沒少跟著練,再加上她本身的天賦就不差,打他這樣一個不設防的人,還不是手到擒來。
張凡走到張天身邊,低頭看去。
只見張天正蹲在地上,右胳膊耷拉著垂在身側,整條手臂從袖口到指尖都被電得焦黑一片,像是被人扔進了火堆裡烤了半天的木炭。
衣袖的布料被雷電燒出了無數個小洞,邊緣捲曲發焦,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張天用左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右胳膊,每碰一下就一聲,五官皺成了一團,活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但即便疼成這樣,這小子的嘴角卻還掛著那麼一丟丟不甘心的倔強——顯然是覺得自己那一拳打得挺漂亮,不明白為甚麼換來的不是誇獎而是一記掌心雷。
看著自家兒子這副狼狽又滑稽的模樣,張凡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翹。
那絲笑意來得毫無徵兆,幾乎不受控制。
張凡趕緊抿了抿嘴,試圖將那抹笑意壓回去,但越壓反而越明顯,嘴角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樣,一個勁兒地往上翻。
沒有辦法,他只能偏過頭去,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幾聲。
“咳咳……咳咳咳……”
那幾聲咳嗽乾巴巴的,沒有任何說服力,反倒像是在掩飾甚麼見不得人的心思。
張天的耳朵動了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礙於剛才被電的餘威還在,硬是把到嘴邊的吐槽嚥了回去。
張凡清了清嗓子,重新擺出一副嚴父的面孔,目光從張天身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那面青石牆壁上。
那面牆原本是修煉場的邊界牆,用整塊的青崗巖砌成,厚達半米,足以承受一般異人的全力攻擊而不出現裂痕。
但此刻,牆壁上赫然多出了一個深約三十厘米、直徑近半米的大凹坑。
凹坑的邊緣並不整齊,碎石外翻,裂紋如蛛網般向四周延伸,有些裂縫甚至貫穿了整面牆壁,可以清晰地看到另一側透進來的光線。
張凡走近了幾步,伸出手在凹坑的邊緣摸了摸。
石面的斷面粗糙而灼熱,還殘留著微弱的炁的波動。
他用指尖感受了一下那股波動的性質,眉頭微微一動。
“金光咒和少林功法相結合打出的?”張凡回過頭,看向張天,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力度還可以。”
這句話看似平淡,但從張凡嘴裡說出“還可以”三個字,已經算是相當高的評價了。
能讓他說出“還可以”,說明張天這一拳的破壞力確實已經超出了同齡人的範疇。
剛才雖然張凡沒有親眼看見張天出拳的瞬間,但僅憑結果就能推斷出過程。
如果張天僅僅依靠金光咒來攻擊,以他目前即將觸碰到小成境界的金光咒水平,撐死也就只能在牆面上留下一個淺坑或者幾道裂紋,絕對不可能打出這種深度的凹坑。
金光咒的本質是防禦,它的攻擊性來自於將炁壓縮在體表後瞬間釋放產生的衝擊力。
單純的金光咒攻擊,就像是用一層薄薄的鐵皮去撞牆,鐵皮會變形,牆也會受損,但兩者都不會傷得太重。
但張天這一拳不同。
張凡從凹坑邊緣殘留的炁波特徵中分析出了端倪——張天在出拳的瞬間,並非只是簡單地將金光咒的力量灌注到拳頭上,而是同時調動了少林功法中積攢的內家勁力。
他將金光咒的“外放之炁”與少林功法的“內聚之力”在拳頭接觸牆壁的一瞬間完美疊加,形成了一種“內外共振”的效果。
外有金光咒的炁之衝擊,內有少林功法的勁力透入,兩者同時作用在同一點上,產生的破壞力自然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而是呈幾何倍數增長。
這種將兩種截然不同體系的功法融合運用的思路,說句實話,連很多修煉了幾十年的老一輩異人都未必能想得到。
張天能夠自己悟出來,確實證明了他的天賦之高。
不過——
張凡看了一眼張天那根焦黑的胳膊,嘴角的笑意又差點壓不住。
思路是好的,但這小子出拳的時候明顯過於興奮,導致金光咒的炁失控外洩,如果不及時糾正,將來養成習慣可不是鬧著玩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心境。
張天這孩子甚麼都好,就是心性太浮躁。
他能悟出功法融合的思路,說明他的悟性沒問題;他能將這一拳打出這樣的效果,說明他的執行力也沒問題。但他在打出這一拳之後的那個表情——那個興奮到幾乎要跳起來的表情——才是最大的問題。
一個修行者,如果在釋放力量之後感受到的不是平靜而是亢奮,那就說明他將力量當成了炫耀的資本,而不是守護的工具。
這種心態如果不去糾正,將來張天的修為越高,闖的禍就越大。
雷法之所以現在不能教給他,根源也在這裡。
想到這裡,張凡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沒有直接去糾正張天的功法細節,而是轉身離開了修煉場,去了一個地方。
片刻之後,張凡來到了玄島深處的一間禪房前。
這間禪房不大,外觀樸素至極,就是一間最普通的木質小屋,連窗欞上的漆都有些斑駁了。
但如果你用炁去感知的話,就會發現這間小屋周圍瀰漫著一股極其純淨、極其祥和的氣息,如同置身於深山古寺之中,讓人不自覺地就安靜下來。
張凡推開門。
禪房內部更加簡樸,一張蒲團,一盞油燈,一面白牆,僅此而已。蒲團上坐著一個人,身披灰色僧袍,雙手結印於腹前,雙目微閉,神態安詳。
正是寶禪。
寶禪的修為在這段時間裡一直在穩步精進,對於佛法的理解也越來越深邃。
“寶禪。”張凡輕聲喚道。
寶禪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眸子清澈如水,沒有一絲雜質。他看向張凡,微微頷首:“師兄。”
張凡將張天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重點不是功法上的問題,而是心性上的隱患。
“我想讓你帶他一段時間,”張凡看著寶禪,語氣認真,“不是教他功法,而是磨他的心性。在這件事上,你比我更在行,也比我更有耐心。”
寶禪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那雙清澈的眼睛中似乎閃過一絲笑意——大概是想到了張天那個“闖禍精”的名聲——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阿彌陀佛,師弟領命。
從懷裡取東西的時候,寶禪順道將一樣東西遞給了張凡。
那是一枚戒指。
張凡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間,瞳孔卻微微一縮。
聖戒。
這是他之前一直佩戴的聖戒。
當初在與李泰淳交手的時候,聖戒曾經受到了嚴重的損傷,幾乎到了報廢的邊緣。
張凡本以為自己需要很長時間才能修復它,但後來寶禪主動請纓,帶著幾個人接手了這件事。
張凡本以為怎麼也要個把月才能修好,沒想到這一修就是好幾年。
“修了幾年?”張凡接過聖戒,在手中翻看了一下,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
寶禪雙手合十:聖戒內部受損極為嚴重,單純修復的話並不困難,但貧僧與幾位商議後認為,不如趁此機會將其升級。如今的聖戒,與當初你佩戴時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張凡聞言,沒有多說甚麼,直接將聖戒戴在了右手食指上。
戒指套入手指的瞬間,一股溫暖而熟悉的力量從戒身傳入體內,如同久別重逢的老友給了他一個無聲的擁抱。
那種感覺太過熟悉,熟悉到讓張凡的心底湧起一股微微的暖意。
張凡微微閉目,意念一動,五行之力順其自然地被調動起來。
五種截然不同的元素力量在他的掌控下如同五條聽話的溪流,在經脈中奔湧流轉,隨意切換,毫無滯澀。
這種調動方式,甚至比風后奇門還要順手。
風后奇門固然強大,可以撥動四盤、隨意佈局,但它的本質是“借用”天地間已有的炁場,需要使用者以極高的精神力去維繫與操控。
而聖戒則不同,它更像是一個隨身攜帶的“五行引擎”,所有的力量都源自戒指本身,使用者只需要一個念頭就能完成調動,省去了大量中間環節。
如果說風后奇門是一臺需要專業駕駛員才能操控的精密儀器,那麼聖戒就是一臺傻瓜式的全自動裝置——雖然上限可能不如風后奇門,但在日常使用和快速反應上,聖戒有著無可比擬的優勢。
張凡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聖戒的力量收斂,重新睜開了眼睛。
此時的張天已經被寶禪帶走了。
那個臭小子臨走前還一臉不情願地回頭看了一眼修煉場牆上那個大坑,眼神裡寫滿了“我那拳真的很帥為甚麼沒人誇我”的委屈。寶禪則是不動聲色地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掌,張天便乖乖地跟著走了。
看著這一大一小的背影消失在林間小道上,張凡的嘴角不由得又翹了翹。
希望寶禪能把這個臭小子的性子磨一磨吧,不然以後真是個禍害。
處理完張天的事情,張凡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玄島,星星點點的燈火從島上的各個建築中透出來,在夜風中搖曳。
張凡看了看二樓的方向,又想起風芸珊說的那句“滾客廳睡去”,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但——閨女還在那裡呢。
張凡猶豫了大約三秒鐘,然後做了一個違背妻子命令但順應父親本能的決定——回去偷偷看一眼閨女。
至於他為甚麼不用大羅洞觀直接傳送到房間裡——這個問題張凡自己也沒想明白。
大羅洞觀確實是偷溜進屋的最佳手段,無聲無息、無影無蹤,但他就是覺得,人在做虧心事的時候,大腦好像會自動降智,平時想得到的事情這會兒全忘了。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吧。
張凡貼著牆壁,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嬰兒房的門口。
他伸出手,捏住門把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往下壓——
“咔嗒。”
門鎖開啟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清晰得令人髮指,張凡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了幾秒,確認房間裡沒有異常動靜後,才將門推開了一條縫。
一條窄窄的光線從門縫中透入,照亮了嬰兒房地板上的一小塊區域。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一種極其細微的、有節律的呼吸聲——那是嬰兒熟睡時特有的聲音,輕柔得像是春天的微風拂過花瓣。
張凡將門縫又推大了一些,正好夠他伸進去半個腦袋。
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到了極點,每推一寸都要停頓一下確認安全,活像是在拆除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那顆還在隱隱作痛的腦袋從門縫中探了進去,兩隻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裡四處搜尋著嬰兒床的位置。
找到了。
嬰兒床就在房間的角落裡,小小的床鋪上躺著一個更加小小的身影。
張夢裹著一條粉色的薄毯,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蛋,嘴唇微微張開,發出均勻而細碎的呼吸聲。
她的小手鬆松地握著,放在腦袋旁邊,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動一下,像是在夢裡抓著甚麼東西。
張凡看著女兒安靜的睡顏,心裡那塊被風芸珊揍出來的“傷痛”瞬間就癒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酥酥麻麻的感覺,從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這小東西,睡著的時候倒是挺乖的,跟醒著的時候判若兩人。
張凡正看得入神,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甚至產生了把門再開大一點、進去摸摸女兒小手的危險念頭——
“咳。”
一聲輕咳,不大不小,不急不緩,卻在寂靜的嬰兒房門口如同驚雷炸響。
張凡渾身一僵,那顆剛放鬆下來的心臟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脖子像是生了鏽的齒輪,一卡一卡地轉過去——
只見風芸珊正倚在嬰兒房內側的牆上,雙手環抱在胸前,一條腿微微屈起抵著牆面。她的姿態鬆弛而隨意,就像是在這裡等了很久一樣。
走廊裡透進來的微光打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她的表情——
是戲謔的。
那種“我早就知道你會來”的、看透了所有把戲的、帶著幾分好笑又帶著幾分無奈的戲謔。
“你想幹甚麼?”
風芸珊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聲細語。
張凡的半個腦袋還卡在門縫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畫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僵了好幾秒,最後尷尬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老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我、我就是來看看閨女還哭不哭……”
風芸珊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看了張凡三秒鐘,然後走上前來,微笑著——是的,微笑著——伸出手,精準地捏住了張凡的耳朵。
“嘶——輕點輕點輕點!”
“老孃哄了半天才哄睡著。”風芸珊一邊拽著張凡的耳朵往外走,一邊用那種溫柔的聲線說著最狠的話,“別給我沒事找事,你要是把這小祖宗吵醒了,今晚你就在院子裡跟蚊子作伴吧。”
張凡被拽著耳朵踉踉蹌蹌地走出嬰兒房,一隻手護著被揪住的耳朵,另一隻手在空中胡亂比劃著求饒的手勢。
他想解釋自己真的很輕很輕沒有吵到閨女,但耳朵上的力道讓他只能發出“嘶嘶”的抽氣聲。
“笑,你剛才不是還挺能笑的嗎?”風芸珊瞥了他一眼。
張凡:“……”
我不笑了行不行,老婆你鬆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