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夥子不用擔心,我就是對你有所好奇。
邋遢男子的聲音平淡而隨意,像是一個街邊老頭在跟隔壁家的晚輩拉家常。
他的語速不緊不慢,不帶任何壓迫感,彷彿他說的不過是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題。
說話間,他掌心中那團蘊含著恐怖能量的炁團開始緩緩消散。
沒有爆炸,沒有衝擊波,甚至連一絲餘韻都沒有留下。
那團足以將半個玄島夷為平地的能量,就這樣輕描淡寫地化為了虛無。
這種收放自如的控制力,比釋放出那團炁本身更加讓張凡心驚。
能夠將那樣規模的能量瞬間消弭於無形,需要的不僅僅是技術,更是一種對“炁”本質的近乎本能的理解。
這種理解,不是苦修能夠得來的,而是需要天賦、悟性,以及漫長歲月的沉澱。
張凡注視著對方掌心的光芒一點點消散,直到最後一絲炁的波動也歸於平靜,將兩人包裹在內的半透明屏障如同琉璃碎裂般,化為無數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發出輕微的聲,如同風鈴被微風吹過。
屏障散去,海風重新灌入兩人的感官。
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島嶼上鳥雀的鳴叫聲、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一切都恢復了正常,彷彿方才那劍拔弩張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但張凡臉上的凝重並沒有隨之消退。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張凡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定。他的目光如同兩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眼前這個邋遢男子的每一個細節——他的眼神、他的微表情、他說話時的呼吸節奏、他站立時的重心分佈。
張凡在尋找破綻,尋找能夠揭示對方真實身份的蛛絲馬跡。
然而邋遢男子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那個動作漫不經心到了極點,就像是在驅趕一隻圍在耳邊嗡嗡叫的蒼蠅。
“我是誰無所謂。”他的語氣雲淡風輕,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而且時間太長了,長到我自己都記不清了……我都忘記自己叫甚麼名字了。”
這句話說得不疾不徐,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但張凡卻從中捕捉到了一絲極為隱晦的東西——那不是刻意的迴避,也不是故作神秘的賣關子,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遺忘”。
就像是一個活了太久太久的人,記憶如同被水浸泡的紙張,字跡逐漸模糊,最終變成一片空白。
聞言的張凡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
時間太長了,忘記了自己叫甚麼名字——這個世界上,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本就不多。
再加上對方展現出來的實力、對八奇技的掌握程度、以及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所有的線索都在指向一個答案。
但張凡並沒有脫口而出那個名字。
因為他知道,對於這種人來說,身份從來都不是別人賦予的標籤,而是他自己選擇承認的東西。
你叫出他的名字,他未必會承認;你不叫,他也未必會否認。
於是張凡換了一種方式。
“前輩,不如找個地方聊聊?”
張凡的語氣微微軟化,不再是最初那種冷淡的質問,而是多了一分對長輩的尊重。
不管對方是不是無根生,僅憑他展現出來的實力和對奇技的理解,都足以讓張凡以“前輩”相稱。
他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想好了招待的方案——島上有專門為貴客準備的茶室,裡面存放著幾罐上好的明前龍井,是用六庫仙賊催生出來的靈茶樹採摘製作的,口感遠非凡品可比。
他可以一邊與對方品茶,一邊試探更多資訊,看看能不能從對方的隻言片語中找到突破口。
然而邋遢男子卻再次擺了擺手。
“不用了。”
他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向張凡,眼底深處卻閃過一道極為精亮的光芒,彷彿在審視著一件有趣的物件。
“我就是來看看。”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像是在回憶甚麼遙遠的過往,“你確實如傳聞一般很強……不,應該說,比我預期的還要強一些。”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句普通的誇讚,但從一個能夠施展炁爆、身懷多種奇技的人嘴裡說出來,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張凡敏銳地察覺到,對方說“看看”的時候,目光曾經短暫地掃過他體內的經脈走向——這個男人,方才用某種方式“看”穿了他的內部結構。
“這個東西給你。”
邋遢男子說著,從懷中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動作隨意得就像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但張凡的視線卻在第一時間鎖定了對方手中的物體。
那是一塊石頭。
準確地說,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灰褐色石頭。
表面粗糙,佈滿了細小的孔洞和裂紋,像是從哪條河床上隨手撿來的普通鵝卵石。
沒有任何光澤,沒有任何紋路,甚至連最基本的炁的波動都幾乎察覺不到。
如果不是對方親手拿出來的,張凡甚至不會多看它一眼。
“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邋遢男子將石頭朝著張凡輕輕拋了過來。
那塊石頭在空中劃過一道平緩的弧線,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感,彷彿它知道自己該落在哪裡。
與此同時,邋遢男子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
不是移動,不是隱匿,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模糊”。
就像是一幅畫被人用水潑了上去,所有的線條和色彩都在向四周暈開、擴散、稀釋。
他的輪廓在不到零點零一秒的時間內就從清晰變成了模糊,又從模糊變成了近乎透明,最後——
徹底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空間波動,如同水面上一圈轉瞬即逝的漣漪。
張凡的瞳孔驟然一變,身形不由自主地前傾了半步。
“大羅洞觀!”
這個答案几乎是瞬間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的。
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的消失,在整個異人界的武庫中,只有大羅洞觀。
看來這個傢伙確實身懷多種奇技。
先是最少掌握氣體源流和六庫仙賊才能模仿出的炁爆,再是大羅洞觀,如果再加上之前推測的身份……張凡心中的天平已經嚴重傾斜。
但此刻他沒有時間繼續糾結這個問題了。
因為他的手已經接住了那塊被拋過來的石頭。
石頭的觸感冰涼而粗糙,入手的重量比預想的要輕一些,像是內部有許多氣孔。
張凡將其舉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端詳了片刻,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然而當他用炁去感應的時候——
張凡的眉頭微微一動。
他感受到了。
極其微弱的波動,如同沉睡在石頭深處的嬰兒的心跳,一下、兩下、若有若無,時斷時續。
如果不是張凡的感知力遠超常人,恐怕根本不可能察覺到這種級別的波動。
這塊石頭不簡單。
張凡沒有猶豫,他緩緩閉上眼睛,將自己的炁如同抽絲剝繭般,一絲一縷地注入石頭之中。
他的動作極其謹慎,控制著炁的流量如涓涓細流,生怕一個不小心破壞了石頭內部那微妙的平衡。
炁沿著石頭表面的細小孔洞滲入內部,如同水流注入乾涸的河床。
張凡的感知跟著炁一起深入,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岩石結構,穿過無數細微的裂縫與孔隙,向著石頭的核心逼近。
突然——
一道紅色的光芒毫無徵兆地從石頭內部迸射而出!
那光芒熾烈如火,卻又不帶絲毫灼熱感,反而透著一股肅殺與剛烈。
紅色的光柱從張凡的指縫間沖天而起,在暮色中的玄島上劃出一道醒目的紅色光柱,將周圍數米內的空間都染成了血紅色。
緊接著,一股氣勢從石頭中猛然爆發出來。
那股氣勢磅礴而沉重,如同千軍萬馬在平原上奔騰時揚起的塵煙,又如兩軍對壘時鐵甲相撞發出的轟鳴。
其中蘊含著一股令人心神震顫的殺伐之氣,不是那種陰冷詭譎的殺意,而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戰場之上的肅殺——是屬於戰將的氣勢。
張凡的渾身一震,那股氣勢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劇烈地跳動了一下,血液開始加速流動,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憶,身體比大腦更先一步給出了答案。
“許褚!”
張凡幾乎是脫口而出這兩個字,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話音落下的瞬間,紅色的光芒急劇收縮、凝聚、塑形。
如同無數紅色的絲線在空中交織、編織,一個高大威武的人形輪廓在光芒中迅速浮現。
只見一名身穿紅色戰甲的靈體赫然出現在張凡面前。
那戰甲通體赤紅,甲片層疊如魚鱗,在靈力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靈體的面容剛毅粗獷,濃眉大眼,虎背熊腰,即便只是靈體狀態,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
虎痴許褚。
許褚在看到張凡的一瞬間瞳孔劇烈跳動了一下,隨後他單膝重重跪地,甲葉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在空曠的碼頭上回蕩。
“末將參見主公!”
聲音渾厚如鍾,帶著一股鐵血沙場磨礪出來的剛毅與忠誠。
張凡心頭一熱,連忙彎腰上前,雙手將許褚托起。
“好!太好了!”
張凡的聲音中罕見地帶著幾分動容。
此刻,他是真的高興。
更重要的是——典韋。
每次張凡召喚出典韋的時候,都能從他那雙沉默的眼睛裡讀出一絲隱晦的落寞。他從不主動提起,但張凡知道,典韋一直在等。
“走吧,回去歇著。”張凡微微一笑,抬手一揮,將許褚的靈體收回了體內。
靈體的紅色光芒一閃而沒,融入張凡的身體之中,消失不見。
做了這一切之後,張凡緩緩轉過身,側頭看向遠處的大海。
張凡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平靜,但他的腦海中卻如同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湖面,漣漪層層擴散。
那個邋遢男子到底是誰?
許褚為甚麼在他的手裡?
他接近自己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他說“我們還會再見面的”,這句話究竟是一句客套的告別,還是一個確切的預言?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他到底掌握了多少種奇技?除了氣體源流、六庫仙賊、大羅洞觀之外,他還會甚麼?通天籙?風后奇門?拘靈遣將?
如果他的身份真的是無根生,那麼他找上自己的原因是甚麼?是因為自己同時掌握了多種奇技?還是因為他知道了一些張凡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一個又一個疑問如同藤蔓般在張凡的腦海中糾纏生長,越纏越緊,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可以下手解開的關鍵節點。
張凡站在碼頭上,海風吹動他的衣襬,發出獵獵的聲響。
無根生……
他低聲呢喃了一個名字,聲音被海風捲走,消散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