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雷爾是個典型的後方常駐軍政長官，他年過四十，制服一絲不苟，連指甲縫都是乾乾淨淨的，平日裡就愛窩在地方指揮部裡喝喝咖啡甚麼的，但莫爾坦這一帶戰線吃緊、帝國師的部隊經過這裡之後，團部就決定以這個鎮子為臨時集結和交通要點，還派卡爾專門來負責當前階段的安全和作戰相關事務，於是這位少校先生輕鬆的小日子也差不多結束了。
“公路和橋樑必須保持暢通，”邁雷爾少校說，他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卡爾，右手邊也是同為中尉的憲兵分隊軍官。“第二裝甲團的一個戰鬥群將在四十八小時內穿過本鎮，沿三號公路自東向西推進。我不會容忍任何干擾。不許有一輛卡車延誤。不許有一座橋樑被堵塞……”
補充完後他就接著把安全問題扣在了卡爾頭上。
“從現在起，鎮區的安全和交通由馮·施瓦茨中尉負責。橋樑、車站、電話局、燃料倉庫，任何一個地方出事，都會直接影響裝甲部隊的行軍。如果你手頭人手不夠，就向我要。”
在接下來的內部會議裡，他還講了關於行軍計劃的其他事，與具體由卡爾負責的目標甚麼的，然後再把外面等候的鎮長與警察局長叫進來，進行第二層會議，並沒有完全信任當局。那兩個法國佬幾乎是被士兵押進來的。
“先生們，”少校開口道，將剛才的話又挑出來說一些。“我們必須明確一點。這座城鎮的後勤重要性已顯著提升。在接下來的幾天裡，道路必須時刻保持暢通，橋樑必須安全，任何干擾帝國軍隊交通的行為都將招致嚴重的後果。”
他頓了頓，然後轉頭看向卡爾。
“馮·施瓦茨中尉，請簡要彙報昨天早上發生的事件。”
卡爾把椅子往後挪開，站起來，雙手扶著桌邊。“昨日清晨六點四十五分，我們於丁香街搜捕到一名英國皇家空軍少尉。他在降落過程中腳踝受傷，身著平民服裝試圖藏匿在當地居民杜布瓦家中。該名飛行員已進行初審，至於杜布瓦夫婦，已按戰時條例處理。”
憲兵隊長面無表情地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卡爾的目光落在鎮長那張蒼白的臉上，就切換成流利的法語，語調瞬間冷了下來：
“鎮長先生，雷納德警長，飛行員是在你們市民的家中被發現的。它證明你們的治安管理存在巨大的漏洞，或者說是一種故意的疏忽。這意味著你們之前‘全力合作’的保證，恕我直言，還是過於樂觀了。從現在開始，任何窩藏敵方戰鬥人員的房屋都將被查封，居住者也將被視為戰鬥人員一同處理。我的意思你們明白了嗎？”
市長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連連點頭。“完全明白，中尉。我們真的毫不知情……”
“無知不是我願意接受第二次的辯護理由。”
邁雷爾少校清了清嗓子，把大家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桌子首位，卡爾彙報完也坐了回去，也就長一點的首次發言得站起來罷了，他又沒那個罰站的癖好。
“很好。現在，關於新的安保措施——”少校推一份檔案到桌面中央。“宵禁時間改為晚上八點。鐵路和橋樑是禁區。未經授權，任何人在橋樑五十米範圍內都將被當場擊斃。鎮長，我希望在二十四小時內收到所有居民的完整名單和城鎮物資的詳細清單。”
鎮長看起來好像要暈倒了，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關於具體的安全措施，巡邏路線、哨位安排、以及對鐵路橋的特別警戒，全部由馮·施瓦茨中尉負責安排。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明白了嗎？”邁雷爾看著卡爾，不過話是對那兩個法國人說的。
“明白，明白！”
會議在紙張翻動與落筆寫字的聲響中結束，法國官員們被解散了，他倆逃離房間的樣子活像在逃離火災現場。
邁雷爾少校依然坐在那裡，點了支香菸，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瞥了幾眼後抬頭看向卡爾。
“你處理得很好，施瓦茨，”他說著，吐出一口煙。“不久後裝甲部隊就要透過這裡，所以部隊需要嚴加防範。我需要一個頭腦清醒的人負責安保工作。你就是最佳人選。如果出了甚麼差錯，我會如實上報。但如果一切順利……嗯，這對你的履歷沒壞處。”
“是，少校先生。”
“還有一件事，既然你要在這座小鎮裡四處奔走，嚴加管控，就需要有人替你傳令與內務處理。我已經給你安排了一名勤務兵。”邁雷爾朝從始至終都站在門口待命的年輕士兵揚揚下巴。
卡爾感覺自己也要像那個法國佬一樣快暈過去了。幫忙傳令倒沒甚麼，但他完全有能力照顧好自己的基本需求。一想到要有人在他身邊轉來轉去——給他煮咖啡、整理檔案，甚至可能還要給他擦靴子——他就渾身不自在。沒錯，這樣確實節省時間，但他不習慣。他當中尉的時間還不長，前線養成的自力更生和獨來獨往的習慣早已根深蒂固。
他不喜歡別人打擾他，他也不喜歡被人伺候。畢竟，連他的家人也都向來不喜歡熱鬧。
家裡沒有傭人，僅是偶爾僱人上門全屋打掃，沒必要讓一家之母整天起個大早就為了操勞那些枯燥的家務，而霍爾格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只不過弗裡德麗克比較喜歡自己做飯和打理小花園罷了。
年輕計程車兵向前邁出一步，敬禮：“一等兵梅茨格向您報到，中尉先生！”
卡爾打量著他。這男孩很年輕，熱情洋溢，而且乾淨得過分。他看起來更應該出現在軍樂團的遊行裡，而不是出現在戰區邊緣的小鎮上。卡爾感到一陣煩躁。他想拒絕，想說自己一個人工作效率更高，但邁雷爾的目光充滿期待，而且規矩也很明確。像他這個位置的軍官，在這種情況下的確最好配備一名勤務兵的。
他壓下了一聲嘆息。他現在最不應該做的就是特立獨行。
在走廊裡，梅茨格緊隨在卡爾左肩後方，以至於卡爾停下腳步的時候他差點撞到他。
“我能為您做些甚麼，中尉先生？”男孩立正，又敬了一個禮。
這次卡爾正眼看他了。梅茨格看起來最多不超二十歲，他褐發褐眼，臉龐光滑，沒有歲月或苦難的痕跡，制服依然筆挺，眼神真誠，略帶天真，飽懷信念，可能頂多作為HJ團員清理過幾次轟炸後的廢墟而已，沒真正見識過戰爭。他大概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擦亮自己的靴子，望著牆上的宣傳海報入眠。
這種想法荒謬至極，幾乎令人痛苦。
“沒甚麼。我的辦公室就在附近，我帶你去。”
他的辦公室確實不遠，就在前面不遠處，開完會出來走沒幾步就到了。剛才那場會用的是鎮公所二樓的大會議室，門外兩側是幾個較小的辦公室，本來是鎮書記官、稅務官這些人用的，後來被邁雷爾和他的部下佔去一部分。
而邁雷爾的辦公室有落地窗和大書桌，採光很好，旁邊空著的那一間，前天卡爾來後它就被分配給他了。這裡窗外風景還行，外面繁枝葉茂，辦公時側目望去就能看見一大片綠色，風吹過來時還能聽到樹枝刮擦玻璃的輕響，方便日常被人爬窗襲擊偷竊逃跑。
卡爾手握住辦公室門的把手，扭動前回頭對梅茨格說：“待會你去鎮公所一樓找下鎮長的書記官，向他要一份最新的居民登記表和街道平面圖。凡是靠近鐵路、橋樑、電話局的街區，你統統用鉛筆標出來，”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還有，回來的時候再順便去跟憲兵隊要一份昨天的值勤記錄和巡邏報表。”
梅茨格應聲，進入辦公室後，任務交代得差不多的卡爾就坐到桌後翻檔案，不用多加囑咐，這個小勤務兵就自覺開始打掃衛生了，先是掃視一圈，心裡大致有了數，便跑去外面的雜物間找來了水桶、掃帚和抹布。他甚至還搬了個梯子回來。
他推開一條小窗縫，讓冷風慢慢進來，把陳腐的氣味往外帶，窗簾則暫時不拉，而是先把它們輕輕收攏，用繩子在窗框一側扎住，儘量不驚起上面積的灰。
準備就緒後，他開始從上往下清潔，天花板、牆角、門框上方統統不放過。卡爾默默移了移椅子，避免有灰塵落身上，梅茨格注意到後，倒是更小心地去清潔了，但手腳仍然麻利，最後等他再次抬頭時，辦公室已經換了個樣。完成了基礎的衛生清潔任務，整理好了文件梅茨格打了招呼後便馬不停蹄地去收集資訊與報告了。倒是個勤快又很自覺的小夥子，這樣的人到哪兒都受歡迎。
晚上回去的時候刮刮鬍子吧。他想，手撫過下巴，胡茬粗糙地硌著他的掌心，提醒著他這段時間的混亂。德國軍隊向來鼓勵乾淨刮過的面龐，小鬍子在這個時代已經有點過時了，而留大鬍子又容易藏汙納垢、長蝨子，也會影響防毒面具的貼合，儘管大家都愛往防毒面具罐裡裝土豆，而不是幾乎用不上的防毒面具。
他撐起身子，從椅子上走到窗邊。窗外，小鎮依舊如常，一個女人提著籃子匆匆走過，低著頭。廣場上的長椅上坐著兩個老人，他們一邊交談，一邊不時偷偷瞥向德國巡邏隊。在這場陰鬱的戲劇中，每個人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他閉上眼睛，想到了漢斯。漢斯會怎麼看待這一切呢？他大概會想辦法跟老農夫開玩笑，說不定還會用繳獲的好彩香菸換香腸。他肯定能輕而易舉地讓鎮長秘書把城鎮規劃圖給他。他肯定會看出這一切的荒謬之處，然後哈哈大笑。
卡爾笑不出來。他只能分析、計劃與執行。他是利刃，而非安慰之手。
他睜開眼，從口袋裡摸出那封還沒來得及寄出去的信——那是他從漢斯的那個舊軍包裡翻出來的，上面沾著點乾涸的血跡。那個白痴受傷被抬走的時候連包都沒拿上。
卡爾盯著信封上“艾麗卡·布希收”這行歪歪扭扭的字跡看了好一會兒，最後轉身把它扔進了抽屜最深處，鎖上。
下次吧。等下次有空了，再幫他寄回去。反正現在也沒那個閒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