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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69章 訊號

前一夜裡他們的突擊打出了一個小缺口,在清晨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一輛掛著黨衛軍車牌的桶車就開進了臨時集結地,三個袖帶標著“黨衛軍戰地記者”的德軍士兵跳下車,脖子上掛著徠卡相機,手裡提著膠捲箱。

是第二戰地報道分隊來找素材了——那種能讓後方確信前線固若金湯的素材——然後順便找個封面。

大概是因為卡爾這身制服相比起別人的來說還算筆挺,也可能是因為左臉顴骨上那道細長的疤痕看起來夠嚇人,夠“鐵血”,那個叫施耐德的記者盯上了他。光拍一個還不夠,又順手拉了個路過的小少尉來湊數。

“地圖拿出來,鋪在引擎蓋上。”

施耐德找了個好的拍攝角度,調整焦距,又補了一句:“把那張地圖折一下!地名和記號甚麼的最好不要進畫面,別給那幫美國佬送情報。我們要的是氣勢,不是座標。”

這還用說?卡爾當然知道要避免資訊洩露了,這點規矩都不懂的話,那他就別做這個二級突擊隊中隊長了。不過就算他真不懂,那也會有後方審查來兜底。

他從地圖包裡抽出上一個階段用到的舊圖——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些標記——熟練地把還有點價值的區域折裡邊,只留下一片沒啥文字標識的灌木林區,用手掌壓在鋪了偽裝網的半履帶車前蓋上。

其實他感覺在那個角度相機還是很難拍清楚地圖內容的,而且說不定等雜誌大量印刷完後,他們都不在這片區域了。

“中尉先生,手套戴好。手指著這裡——對,稍微用力點。”

行。戴著黑色皮手套的食指戳在紙面上那片灌木林區,他身子前傾,眉頭緊鎖,嘴唇微抿,做出一副正在下達關鍵命令的模樣。

旁邊的少尉心領神會,神情嚴肅,演得比真聽命令時還認真,猶如那片灌木叢裡真的藏著兩個裝甲師。

“眼神交流!要展現出必勝的信心!”新的要求又被提出。

信心?在被盟軍飛機炸得抬不起頭的時候談信心?卡爾又照做了,面無表情地盯著少尉的雙眸,開始了盯人比賽,結果沒一會對方就笑場了,移開視線,要不是照片拍好了,他倆還要重新開始對視,然後又笑一次。

“很好!現在換個角度。中尉先生,請拿著望遠鏡,側身……對,就這樣,看那邊——對,看樹梢!”施耐德指揮得起勁。“下巴抬高點!看著遠方……那是敵人的方向!哪怕你甚麼都看不見,也要裝作你看見了勝利!”

還沒完沒了了。

他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側過身,微弱的陽光貼在臉頰上——讓漢斯來曬的話這人肯定要唱個《西部森林之歌》出來——他旋即伸手去摸胸前的蔡司望遠鏡,舉起來也不知道幹嘛,隨便找了棵順眼的樹就開始看,等待這一幕被定格下來。肚子真是餓死了,但一想到這些照片會被用在何處,他又感到些許欣慰。

這些底片會飛。飛回柏林,飛去維也納,飛到奧斯陸某個陰雨綿綿的街角報刊亭。漂亮的彩色印刷、光滑的紙張與大大的雜誌名《訊號》。成千上萬雙陌生的眼睛會盯著這張臉。他們不會知道他胃裡空空如也,不會知道他對面的樹梢上其實僅有一隻傻鳥,更不會知道幾分鐘前他還在為爛泥濺上他新得的新式武器MP44而惱火。

肉體會腐爛發臭,沒有傳奇的功績,他的名字也會隨著時間風化,但這影像會留下。甚至在他某天運氣不好被一發重炮轟成碎片、變成陣亡通知書上一個毫無意義的統計數字後,這張臉依舊會神氣活現地躺在某個人的收藏夾裡,或者貼在哪個嚮往戰爭的男孩的床頭。他會被注視,被議論,被尊重,在照片裡體面地活著。

“好了!非常完美!”記者興高采烈地喊道,卡爾也是鬆了一口氣,他最不擅長拍照了……然後他轉身的那一瞬間,餘光就掃到了正扛著一箱彈藥的漢斯。那傢伙臉上沒有平日那種沒心沒肺的傻笑,就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十幾米開外,靜靜地望著這邊。

糟糕。被看到了。

他那一臉的冷漠有點沒掛住,莫名有種偷懶被逮住的尷尬感。他剛剛的樣子肯定傻到透頂了吧!

於是他又給漢斯一個眼神:別再看了,快去幹活!隨後,那傢伙聳聳肩膀,繼續搬待會要用到的彈藥去了。

“這一組絕對能上封面!”

施耐德存著膠捲,嘴裡還在喋喋不休,興奮得臉都紅了。“光線,構圖,還有您那道疤……簡直是神來之筆,雅利安軍官的典範,鏡頭會喜歡您這張臉的!這就是柏林想要的東西。”

鏡頭裡,年輕的中尉目光如炬,凝視著戰爭的深處。鏡頭外,卡爾掌心滲出細汗,只想這該死的鬧劇快點結束。

說的那麼厲害,他真想看看效果如何,可惜照片還得等到沖洗完成才能看,或者乾脆等這一期的《訊號》發售他去買一本看看好了。

裡面真的會有他嗎?他真的有資格上封面?他怎麼不太信呢?

算了,管他信不信,反正那個叫施耐德的報道者已經心滿意足地合上了鏡頭蓋,而那個少尉還在旁邊揉臉,估計是笑僵了。

等晨霧一散,那些盟軍的飛機就立馬趾高氣揚地在空中飛來飛去給他們帶來早安問候了。士兵們熟稔地散開找掩護,就算被發現了也不至於被一發火箭炮立馬一窩端,那些裝備彈藥與車輛甚麼的話,也有偽裝網遮住了,不用慌。

諾曼底的夏天熱得要把人烤熟,潮溼的空氣悶在樹籬迷宮裡不流動,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辣得生疼。

蒼蠅是這裡唯一自由的東西,它們嗡嗡叫著,停在臉上,停在沾滿油汙的袖口上,甚至試圖鑽進鼻孔,揮手趕走,它們轉個圈又飛回來,惹人生厭。

除了零星炮聲和飛機巡弋,地面一整天都沒有大的動靜,而他們也是除了躲天上的“賈伯”們,就是在偷偷計劃夜間的突襲。良久之後,太陽終於肯往西邊挪了。光線變暗,那熱浪稍微退去了一點後,傳令兵貓著腰一路小心翼翼摸了過來——中隊長們,集合。

他們是在臨時指揮所裡集合的,其他的連級軍官也已經到位,桌上擺著軍事地圖,上級就那麼就著昏黃的光與大家闡述作戰計劃,卡爾也被命令要拿下莫爾坦東邊的十字路口,封鎖該路段直至天亮,午夜時開始突襲行動,要打那些美國佬一個措手不及,炮火也要剋制、沒有訊號不亂打。

任務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千篇一律。等待,行軍,然後把命交給運氣。偵察說可能有裝甲目標,於是他們也備了不少鐵拳,集束手雷也是有的,而且他們連也有裝甲車呢。

在午夜時分,隊伍謹慎前進,月亮躲進雲中,沒有給他們提供好的視野,但也代表美軍難以看見他們的身影。

隨後的事情發生得很快。

先是樹籬那頭先是短點射,接著某處鐵拳炸響,然後是曳光彈撕裂黑暗的火光,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開始戰鬥。

漢斯是個上士,但也是這個班的火力擔當,常常負責機槍,而菲舍爾則負責協助供彈、換槍管甚麼的。那挺MG42的彈鏈每隔幾發就夾一發曳光彈,這樣可以幫助射手看清彈道與修正火力,不過同時也把機槍陣位暴露給了對面,但漢斯經驗豐富,這點倒是做得沒甚麼問題。他不放心把機槍交給新補進來的孩子們。

“好了!好了!我們投降!別開槍!”

他們連的戰鬥一直持續到接近拂曉時,幾句英語終於嘶吼著從那堆廢墟後面傳出來,緊接著,幾隻手高高舉起,那是人類在恐懼面前最誠實的姿態。幾個美國大兵灰頭土臉地從壕溝裡鑽出來,鋼盔歪歪扭扭地掛腦袋上,看樣子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攻勢打得不輕。

但隨時準備機動的隊伍是不需要戰俘的,更何況那幾個美國佬也提供不出甚麼有用的情報,不是裝傻就是確實不知道,搜身結果也就一點地圖碎片、香菸盒和其他破爛,卡爾掃一眼就知道沒更多東西了……

而且目前情況還比較緊迫,他還得奉命抽調一小段人手去支援別人、緩解側翼壓力呢,押解力量不足,於是乎這幾名美軍就光榮犧牲了。

不過漢斯這次對此沒甚麼異議,大概是因為這次他槍斃戰俘的原因很合理、不是像上次一樣的無理由屠殺吧。

槍聲停歇了,卡爾沒空去多看一眼那些屍體,他現在的任務是繼續封鎖路口、鞏固戰線,為即將而來的白日做準備,免得被敵機打得像無頭蒼蠅那樣亂竄。他可是軍官,要為下屬的性命負責任的。

他一邊下令,一邊大步跨過地上的碎磚爛瓦。經過機槍陣地時,他停了一下。漢斯正指揮著幾個人把彈藥箱往掩體裡搬,滿頭是汗,汗水滑下的時候還弄得他臉黑一道白一道的。

“海因裡希上士。”

漢斯猛地回頭,條件反射地立正。“是,長官!”

卡爾的視線掃過那挺架設位置極佳的MG42,又落在眼前這人髒兮兮的臉上。

“剛才的火力壓制很及時。位置選得也不錯,繼續保持,”他說,公事公辦地誇一下下。“還有,讓人把側面那堵牆加固加固,別等會敵人一炮過來就轟飛了。”

“明白了,長官!”他朋友愣了一瞬,隨即大聲回答,顯而易見的精神氣回來了。

卡爾點點頭,轉身繼續去檢查防線。沒有多餘的寒暄,但這足夠了。這是訊號。

白天是最難熬的一段時間。惡毒的太陽昇了起來,今天盟軍的飛機顯然比昨天的要多,想悄悄行軍和搞小動作都不太容易,也不知道德國飛機都跑哪兒去了。

但幸好卡爾也是提前佈置好了火力點,天亮前就做好了準備,誰來就打誰,只要上級不發電報叫他們送死,甚麼都好說。

折騰了半天,太陽掛在正頭頂,能交代的也終於是都交代完了,從這裡跑到那裡,感覺腿都要斷了,喉嚨也要冒煙了。卡爾癱坐在樹蔭底下,摘下被曬到燙手的鋼盔,晾一晾汗溼的頭髮,順便歇息歇息喝口水。

他摸出水壺,晃了下,裡面咣噹咣噹響。還剩半壺。

擰開蓋子,仰頭灌一口,水都是溫熱的,但好歹也能解解暑,卡爾真是快渴死在這裡了。

喝了幾大口後,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周圍。

幾米外的彈藥箱旁,漢斯也癱坐在那兒休息,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手裡捏著一塊硬邦邦的餅乾,正費勁地往下嚥,大概是噎著了,捶了兩下胸口,臉憋得通紅,狼狽成甚麼樣了都?

卡爾盯著他看了兩秒。

漢斯感覺到了注視,轉過頭來,四目相對。這傢伙手裡還舉著那塊啃了一半的餅乾,嘴角沾著碎屑,表情有點呆。

“要喝點水嗎?我這裡還有些。”這次卡爾主動開口了,擰上蓋子丟給漢斯。

對方手忙腳亂地接住了,但沒立刻回答,還處於迷糊狀態中。

“不喝那就還給我。”他把頭靠回樹幹,閉上眼睛假寐。

“喝!誰說我不喝!”

那邊傳來蓋子再度扭開的聲音,接著是咕咚咕咚的吞嚥聲。過了一會,腳步聲靠近,水壺被輕輕放在他手邊。“謝了,卡爾。”漢斯說。

卡爾沒睜眼,只是嗯了一聲。該趁著空隙休息休息了,這次行動還沒完全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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