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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惡魔附體·番外(七)暴風雪中的寧靜

烏克蘭的冬天不只是冷,還充滿了惡意,那些機油先是變黏,然後凍成一塊像橡膠的玩意。這鬼天氣感覺都能把鋼鐵凍脆了。到處都是無法啟動的車輛,在這裡大抵只有坦克可以正常運作了。

一輛中型坦克的車肚子底下燒著一個小火堆,烤半天了發動機才終於解凍。那些忙活著的德國軍人一個個的都跟剛從煤堆裡爬出來似的,臉烏漆嘛黑,估計全身上下除了牙齒就沒一處是白的了。

旁邊的卡車則沒這麼好運,啟動還得用拖拽的法子。剛預熱發動沒多久的坦克就立馬投入使用,做起了牽引的工作。卡車被硬生生拖著走,車輪不情不願地轉動,發動機發出一陣咯噔咯噔的咳嗽聲,咳出一堆嗆死人的黑煙,也終於算是咳出了一口氣,活過來了。

這就是所謂的大部隊了。幾輛坦克,後面拖著一串半死不活的卡車和雪橇,還有疲憊不堪計程車兵們。上頭還在公文裡叫他們甚麼帝國裝甲戰鬥群,聽起來好聽得要命,站在雪地裡一看,他們連隊還能用的坦克屈指可數,其他車輛也是壞的多過好的,真要說起來,連機械化都勉強。

“看啊,卡利。他們多可憐。”

帶不走的物資必須銷燬,一切手段都是允許的,只要讓俄國佬們撿不了漏。火焰吞噬了一切。真浪費。

“像不像一群被水淹了窩的老鼠,全都在爭先恐後地往高處爬?”

是挺像的。他沒反駁魔鬼說的話。現在已經是三月份了,卡爾隱約記得這個月本該有甚麼紀念的日子,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但現在也不是絞盡腦汁想它們的時候了,眼下他們已被蘇軍包圍,得協助其他部隊進行突圍,否則大家全都得死。

他繼續吹著哨子指揮。大家的中尉好像又恢復神智了,可以重新擔任軍官的工作。不大一會兒車隊就開始前進了,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責任是甚麼——趁蘇軍包圍圈不夠嚴密時迅速撕開口袋,發起進攻,開啟通道,儘可能地救出那些被圍部隊與自救。

然而卡爾根本沒打算上車。

故意落在後邊,美名其曰是要維護秩序,最後一輛車出發了他再跟上,實則他的目標根本就不是參與甚麼突圍和掩護。卡爾有其他事情要做。這是最後的貢獻嗎?他不知道。該做的和不該做的,他都做得太多了。亟待救贖的道路。卡爾現在無比地清醒。是的。

他回望最後一眼往西前進的車隊,頃刻之後,他才朝反方向走去。

一步,兩步,胳膊被抓住。

“你要去哪兒?”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那熟悉又帶著點顫抖的聲音。漢斯·海因裡希。

卡爾沒說話,也沒回頭,只是動了動手臂,想把那隻手甩開。但這回漢斯抓得格外緊。

“我問你要去哪兒!”

漢斯怒氣衝衝地繞到他面前,那張總是掛著傻笑的臉現在全是焦急。他鋼盔上的護目鏡歪在一邊,上面全是霧氣,眼睛紅通通的,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急的。或許也有很大一部分近日心神不寧、沒能好好休息的原因。人總是如此的脆弱。

“部隊在那邊。你走反了!”

“鬆手。”

“我不松!”漢斯低聲呵斥,“你瘋了嗎?你想幹甚麼?那邊全是俄國人!你想去送死嗎?”

“那是我的事。”

“那是送死!你是個逃兵嗎?你想當逃兵嗎?施瓦茨!”

漢斯·海因裡希從來沒這麼大聲跟他說過話。從來沒有。這個只會跟在他屁股後面說著爛笑話、給他送熱湯的傻瓜,現在竟然敢拽著他的領子語氣那麼衝地吼他。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漢斯指著他的臉,手指都在抖。“你滿臉都是血!你的眼睛……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你病了,卡爾,你腦子燒壞了!”

“我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要來的清醒。”卡爾如此答道,有那麼一個東西住在自己的身體裡,與其當一個不定時的炸彈去傷害身邊人,不如努努力,試試是否可以跟它同歸於盡,死前還能為祖國做個貢獻,何樂而不為呢?他那一生的病態總得找個好地方發洩出來吧。

“跟我回去。求你了。”

漢斯的聲音軟了下來,剛才那股怒氣像被扎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但手依舊緊拽著卡爾的袖口。

“後面……後面的掩護縱隊裡有我的朋友。他是軍醫,最好的那種。他能治好你。真的。你只是發燒燒糊塗了,還有救的。只要離開這裡,只要回到安穩平和的地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幾乎是哀求地說。

……又是那句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是啊,會好起來的,卡爾已經等待那個時刻很久了,但它在何時何處才能出現?等待,等待,等待,過得越久事情就越糟糕,充滿迷茫,沒有轉機,沒有出路,不立馬行動就會錯失良機,斷臂不會重生,盲者難以復明,一定要等到後悔才能幡然醒悟嗎?他沒有時間再等下去了。

他陡然發力,一把推開了漢斯。

漢斯沒防備,腳底在結冰的路面上打滑,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地摔進混著髒兮兮的雪泥裡。

卡爾也不看他一下,轉身就跑,衝進風雪之中。

雪幕瞬間撲面而來,把他裹了進去。冷風灌入肺葉,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前面是一片慘白,甚麼都看不清,只有風聲在耳邊尖嘯。

身後傳來呼喚。

“卡爾!回來!……卡爾!”

摯友的嘶喊被雜音扯得稀碎,很快就被咆哮的風與遠處發動機的轟鳴蓋過。

跑。

只能跑。離開這裡,離開漢斯,離開那些讓他變得軟弱的東西。只要跑到那個沒有人的地方,只要殺光那些俄國人,或者被他們殺掉,一切就都結束了。

雪越來越深,沒過了小腿。靴子裡灌滿了冰碴,路越來越難走,感覺整個人都要紮根在這片遼闊的大地裡了。可卡爾絲毫不覺得冷。體內那股躁動的火在燒,沸騰了他的血液。

屁股摔得好痛啊。漢斯跌在雪地裡,帽子都掉了。他撐起上半身,顧不上擦臉。

“卡爾!”他往那邊再次呼喊。

還是沒有人回應。

“海因裡希上士!你在幹甚麼!”

一名少尉站在車上,眼睛瞪得溜圓,正在朝他揮手。“上車!我們要走了!俄國人的坦克前鋒離這兒沒多遠了!”

漢斯回過頭。

卡車的排氣管噴著煙,往最美好的方向去想,他僅需邁出一步,爬上去,把自己縮排車廂角落裡,跟其他士兵擠一擠,在包圍戰獲勝的時候回來閉上眼,睡一覺,醒來也許就在波蘭,或者更遠的後方,甚至是回到科隆。那裡沒有可惡的暴風雪,沒有瘋了的朋友。

他看了一眼車隊,又看了一眼那片白茫茫的荒原。

“……該死的。”

漢斯咒罵一聲,狠狠地錘了一下地面。他狼狽地爬起來,卻沒有走向車隊,反而是隨著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一併奔去了。

“海因裡希!你給我滾回來!那是命令!”

那個底層軍官氣急敗壞,不過漢斯也完全不想理他一點,他就盯著地上的腳印走,一腳深一腳淺地艱難前行,也不知道那個混蛋是怎麼跑那麼快的,真是活見鬼了!

風太大了,那些痕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新雪填平。再慢一分鐘,甚至幾十秒,這唯一的線索就會消失。到那時候,他那個混蛋朋友就真的成了這片雪原上的一個幽靈,再也找不到了。這怎麼行,他還沒能找他算賬呢。

“卡爾……”

他張嘴想喊,結果雪沫全刮進來了,吃了一嘴的雪花,激得他忍不住打一哆嗦。

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多遠,周圍的景色沒有任何變化,永遠是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這要是放在白天他雪盲症都要出來了吧!

漢斯停下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喘著粗氣。

腳印斷了。

前面是一片平整的雪地,甚麼都沒有。

跟丟了。

他茫然地四下張望,旋轉身體,試圖在這一片單調的顏色中找到一點點不同。

沒有。甚麼都沒有。

“卡爾·施瓦茨!”

聲音嘶啞得不行。他要死在這了。他們兩個都要死在這了。在這裡迷路是必死無疑的。再亂跑會不會更加偏離方向?會不會直接迎面撞上那些俄國人?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到這樣的?

漢斯咬著牙,眼眶發熱。他不想死。他想回家,想見艾麗卡,想吃熱乎乎的香腸。但他不能把卡爾一個人扔在這。絕對不能。那個白痴,那個只會把所有事都憋在心裡的白痴在這裡孤身一人肯定會死掉的,沒有生還機會;至少有他在可以互相幫忙,總比單個人要好。晚一點死比早死好多了。

所以那個人現在在哪裡?他現在肯定倒在雪地裡瑟瑟發抖,等著被俄國人打成篩子了……唉,真是魯莽死了,現在好了,家回不成,人也沒能找到,不上不下的,兩邊都不討好。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趕緊吸吸鼻子,不然鼻涕被凍住會更難受的。那太雪上加霜了。

在心裡一直胡思亂想會叫人完全喪失信心的,既然都選擇了,那就不要停下。想那麼多都是沒用的,再想就要陷入悲觀又自耗的陷阱裡了!漢斯憑著直覺選了一個方向繼續往前挪,可是他真的好冷啊,腿好像已經失去了知覺,他就用這雙羸弱的雙腿麻木地在雪原裡走著。這裡是走不盡的,風雪沒有盡頭。

在這種時刻,沮喪或許還是不可避免的。漢斯快走不動了。

也許這就是終點。沒有英雄主義,沒有壯烈的犧牲,只是像個傻子一樣凍死在烏克蘭的荒原上,變成一塊沒人認領的路標。

不過就在這時,他看見了。

前方十幾米外,風雪稍微稀薄了些的地方立著一個黑影。那個人影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大衣的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肩膀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是……卡爾。找到了。

“卡爾……”

漢斯壓低聲音,怕驚擾了那個身影,又怕那只是自己要被凍死前的一個幻覺。他加快腳步,跌跌撞撞地跑過去。近了。更近了。那是他朋友的軍大衣,那是他熟悉的背影。

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衝昏了他的頭腦。他甚至忘記了卡爾之前的異常,忘記了那雙陌生的眼睛。他只知道,他找到他了,他能把他帶回去了。

近了,近了。漢斯伸出手,指尖快要觸碰到了那落滿雪花的肩膀。

“太好了……我以為……”

就在那一霎那,前面的身影動了,膝蓋有下蹲,緊接著是一記迅猛的回身撲擊。他瞬間就被那股蠻力強行撞倒,天旋地轉,又結結實實地一屁股摔地上,在他還未來得及罵出聲時,眼前的人就那麼騎在他身上,冷光直直衝著他的心口來。

根本沒時間多想,本能比腦子快,他雙手迅速舉起,合攏,死死抵住那隻下壓的手腕,要把卡爾緊攥利器的手往外推。那截刀刃割破了手套,掌心有熱辣辣的血冒出來,刺痛了被凍僵的面板。好大的力氣。比野熊還要難纏。

“卡爾!施瓦茨!是我!你看清楚!”

沒有回應。刀尖依舊壓來。離心臟僅剩十公分。

……那是人的眼睛嗎?漢斯這輩子都難以忘懷那異色的眼眸。兩隻眼球的瞳孔擴散得嚇人,左眼泛著詭異的紅光,右眼仍然是蔚藍色的,卻又是如此的死氣沉沉,除了殺意甚麼都沒有。

“施瓦茨,看著我!醒醒!我是漢斯啊!”他冷汗直冒。

他就那麼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那是他最好的朋友。那是會默默把自己的麵包分給他的兄弟。那是會在聖誕節給他買禮物的卡爾。

而眼下那張臉繃得緊緊的,陌生得可怕,耳聾似的對他的呼喊毫無反應,手異常地穩。七公分了。他的力量在逐漸消失。

“……卡利!”

他絕望地叫著。

那隻握刀的手開始發抖。卡爾痛苦地掙扎著,漢斯察覺到了它。

“卡利……我、我們回去好嗎……?我們回家……”

他朋友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就在下一秒,不知從哪來的尖嘯刺進了漢斯·海因裡希的腦子裡,光的閃現變化與恐怖撕裂的嘯鳴衝撞交織。他在一瞬間裡洩了力;也就是在這剎那間,有甚麼殘暴的東西操縱著那顫抖的手,猛地往下一壓。

漢斯的手徹底滑脫。

刀刃沒入肉體實際上是沒甚麼聲音的,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胸口涼颼颼的,緊接著是滾燙。再無力量的雙手軟綿綿地垂在雪地上,原野綠的軍服染成了難看的紅褐色。

卡爾鬆開手,向後跌坐在雪地裡。那股控制著他的力量就像退潮那樣消失得乾乾淨淨。感官回來了。但與之同時一直支撐著他前進的能量也驟然失去。他似乎變回了一個普通人。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上面全沾滿了紅色。

“……不。”

他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跪在漢斯身邊。急救包。對,急救包。手指抖得根本拿不住東西,繃帶滾落到雪地裡,被風吹得老遠。他抓起止血粉,胡亂地撒在那個冒血的窟窿上,又手忙腳亂地去按住傷口,可血轉而從他指縫間滲出來了,根本堵不住。

眼淚掉下來,砸在漢斯·海因裡希慘白的臉上。他為其打了針,又掏出了軍服內袋裡乾淨的緊急繃帶,嘗試加壓止血包紮,卻好像無論如何都沒有用,沒用。呼吸越來越弱。

得帶他走。找醫生。找他提到過的那個軍醫朋友。

卡爾抓住漢斯的胳膊往自己背上拉,感覺死沉死沉的,明明平時覺得他並不重,為甚麼現在感覺像在揹著一座山?那個惡魔把力量收走了。他現在就只是個虛弱的廢物。

踉蹌著站起來,走了兩步,膝蓋一軟,重重地摔在地上。漢斯壓在他身上。

起來……起來啊……

指甲摳進凍土裡,無法起身。

他索性換了一種方式,艱難地拖著壓在背上的那位快死了的摯友,一點一點地往前爬。到路邊去。到一個顯眼又能遮風的地方,他把他安置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在軍校、在部隊裡學到的所有東西好像都餵狗了,異常模糊,想不起來,他只好儘自己所能做一些防風擋雪的措施,絞盡腦汁地去挽回局面,等那支掩護縱隊趕到這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可要是等到的是那些追上來的俄國人的話……

風雪越來越大。身邊的人不動了。胸口的起伏停止了。

漢斯死了。

被他親手殺死了。

卡爾想平靜地呼吸,卻無法平靜地做到。他清晰的思想,疼痛地流淌著鮮血。

他不敢去探鼻息。他抓起那把匕首,刀面上的血已經被凍結。惡魔都在這隻眼珠裡。都在這隻該死的左眼裡。那裡是惡魔的搖籃、巢穴,必須搗毀。

人在異物靠近眼球時,身體會本能地向後躲,眼皮會死死想閉上。他的眼皮在抽搐地想合上,當他將刀尖對準左眼時。

“去死吧。”

反手握住匕首,捅入,整個世界先炸成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後迅速塌陷成黑暗,卡爾剩下的那隻好眼拼命想聚焦,卻只能看到扭曲的殘影和塊塊黑斑。刀尖短暫地受到一層彈性很強、溼滑又脆弱的阻力,像頂在一層緊繃的薄膜上。當尖刃突破它時又是悶悶的崩裂感,伴著瞬間劇痛,眼前的世界像被人從中間破開,溫熱的東西順著臉頰往下淌。

眼球破裂塌陷,他瘋狂地刺著自己的左眼,拔出來再扎進去,灼燒感蔓延了半張臉,液體與血汩汩溢位,站不穩了那就跪著,直到沒有力氣支撐身體,倒在雪原中,就在漢斯身邊。他快要死掉了。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卡爾的頭顱僵硬地動了一下,轉向東方,手指在雪地上抓了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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