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握在手中的東西觸感溫熱……跳動……沾滿細汗,黏糊糊的。那是脖頸,脆弱不堪,只要稍稍用力——
驚呼聲炸起,然後就有無數條手臂猛拽住他的胳膊使勁往後拉去。他拒不鬆手。
滾開,都滾開!卡爾死死盯著眼前這張臉,這張屬於他自己的臉,掛著噁心笑容的臉……必須殺了他!殺了這個冒牌貨,殺了這個惡魔。
他鬆開左手,反手一拳揮出去,砸在甚麼軟乎乎的東西上,也許是某個人的身體吧。更多的毒蛇伸了過來,纏住雙手,黏上肩膀,把他朝外拖去。
“按住他!快!”
“中尉瘋了!”
吵死了,不知道是誰在叫罵,還有那些摔東西的聲音,吵得他都耳鳴了,整個世界都在嗡嗡聲中撞進眼眶裡,完全喘不過氣,頭暈目眩得讓他栽倒在地。
卡爾眨了眨眼。
手腕沒有知覺,他的手被打斷了嗎?這個認知讓他呼吸一滯。他的視線沿著手臂爬過去,最終落在捆住他身上的麻繩。應該還沒有事吧?屋子裡靜悄悄的,角落的火爐頑強地冒出一點微弱的紅光。風還在外面嚎叫,雪粒子噼裡啪啦地抽打在被木板釘死的窗戶上。暴風雪仍未停止。卡爾竭力地想活動一下手指頭,但手已經被繩子勒到麻木了,血液難以流通,整個人都動彈不得,也不知道是哪個混蛋把他捆那麼緊。
窗邊似乎坐著一個不算高大的身影,是菲舍爾嗎?不,好像不是,菲舍爾平時在他面前的時候可不會把背挺得那麼直。
他使勁眨巴眨巴眼睛,試圖在模糊的視線裡看清對方長相。是......施賴納。那個叫施賴納的新兵此時此刻正抱著槍,坐在不遠處的彈藥箱上,槍口是對著這邊的。不是對著門,是對著他。
感覺頭又疼又暈的,不知道是誰在剛才往他腦袋上敲了一記悶棍,現在卡爾總感覺自己渾身都在發熱,手腳卻又冰涼得很,暈得難受,估計是發燒了還是怎麼。他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下姿勢,讓滾燙的額頭輕輕靠在牆壁上,涼颼颼的,稍微舒服了一點,但那股噁心人的暈眩感還是在腦子裡攪動。沒想到被那個鬼東西附體後他還能生病啊,還以為已經無所不能了呢。真是個笑話。
“Mea culpa...”
我的罪過。
他的嘴唇張開了,吐出那些莫名其妙又凌亂破碎的詞。
這間屋子又小又暗,那個人穿著黑色的袍子,坐在格柵的另一邊,臉在陰影裡,看不清。
“請降福我,神父,因為我犯了罪。”
聲音又小又抖。是他的聲音嗎?聽起來像個孩子。
“我上一次告解是在……一個月前。我所犯的罪是……”
是甚麼?他犯了甚麼罪?他跑得太快了,在父親的書房裡。不該進去的,那裡是禁地。他只是好奇,只是想看看那些放在玻璃櫃裡的收藏們。手碰到了玻璃櫃,開啟,觸碰,一枚勳章從架子上滑了下來,掉在地上。是鐵十字勳章。父親最寶貴的那枚。
他把它撿起來。勳章的別針摔歪了。
“……我損壞了我父親的東西,一件他很珍視的東西。”
神父沒有說話,格柵後面僅有一片黑暗。
“我把它藏起來了。我撒了謊。我說我沒見過。”
霍爾格發了很大的火,他把整個書房翻了個遍。他質問了埃裡克,質問了母親,最後質問了他。他的眼睛像鷹一樣直勾勾地盯著他。你看見了嗎,卡爾?
沒有。我沒有。
“……我對我的父親撒了謊。”
眼淚湧了出來,臉頰熱乎乎的。他是個罪人。上帝會懲罰撒謊的人。他會被丟進地獄裡,被火燒,被扔進深坑裡受毒蛇撕咬。
“……Mea culpa... mea culpa... mea maxima culpa...”
他把額頭抵在冰冷的格柵上,身體不住地顫抖。我的罪,我的罪,我極大的罪。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拉丁語重複著,聲音帶著哭腔,虔誠得像個真正的信徒。他只想得到寬恕。他不想下地獄。
“……神父?您還在嗎?請您……請您說句話……”
格柵後面的陰影動了動。一隻手伸了過來,拿著一個水壺,湊到他乾裂的嘴唇邊。
“中尉……喝點水吧。”
是漢斯的聲音……
不對。
卡爾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瞳孔試圖聚焦。這裡他媽的根本不是甚麼懺悔室,他不在那座教堂裡,他在那間擠滿了人的破農舍裡。這裡是東線,是在蘇聯,而不是慕尼黑。綁著他的是粗麻繩,守著他的是施賴納,而遞水給他的,是漢斯。
他有看見漢斯·海因裡希的臉上青了一塊,脖子上還有幾道清晰到觸目驚心的紫紅色掐痕。這是甚麼情況?他剛才掐住的,難道不是那個惡魔嗎?那些痕跡……是真的。在他朋友的脖子上。不是幻覺。不是。
“對不起……”他哭著說,“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異常濃烈的愧疚感哽住了他的喉嚨,心跳和一種陌生的脈動不在同一個節奏上。他應該說甚麼、應該做甚麼才能彌補他的罪過?或許他應該住嘴了,按照漢斯的性格,他說得越多,他被原諒的可能性就越大。然而卡爾情願被責怪、被辱罵都不想再一次被寬恕了。他必須得贖罪。
眼淚砸在骯髒的呢子軍褲上,他低下頭,不想讓那人看見自己這副丟臉的樣子。他總是這麼……這麼……這麼地傲慢,他無法從漢斯身上揪出甚麼雞毛蒜皮的小事然後惡毒地譴責對方了。但現在這個情況下他直接面對漢斯更好一些,至少不要再逃避了。太自私了。他做不到。他為自己而感到羞恥。
漢斯沒吭聲。過了一會兒,那個熟悉的水壺又湊了過來。他那麼關心他,他喝幾口水的話會不會讓他心裡也能高興一點?可是他犯下了那麼大的罪,不應該被原諒才對?該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零散跳躍又有些重複的想法不斷在卡爾的腦子裡亂撞。
“你……好好休息,卡爾。”漢斯最終收回了水壺,站起身,猶豫片刻後還是轉身走開了。也許這樣更好一點。
屋子裡現在除了施賴納,又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外面的呼嘯聲更大了。啊,好了,夠了。安靜。結束它。
卡爾開始動了,手腕上的面板緊貼著粗糙的麻繩,一下,一下,又一下,對著身後那張木椅的尖角不緊不慢地來回磨。皮肉被磨開,粘稠的黑血滲出來,把繩子浸得又溼又滑,頃刻之後手好像恢復了些許知覺,繩索鬆了一點,隨之而來的是疼痛。但他不在乎。這點痛算不了甚麼,反而非常地好,它能讓腦子保持清醒。
懺悔是沒用的。上帝不會聽,神父也僅僅是個躲在格柵後面的懦夫。罪過需要自己來償還。用血,用痛。
他磨著繩子,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角落裡那片深黑。
“我知道你在看。”他說。
黑暗裡沒有回應。
“別裝了。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很得意,對不對?看著我像條狗一樣被捆在這裡,看著我傷害我在這裡唯一的朋友。你很喜歡這場戲。”
他停下動作,側耳傾聽。只有風聲。
“繼續你可悲又無聊的遊戲吧,”一絲微笑浮現在嘴角上。“反正我還能撐多久,你比我清楚。”
痛感是清晰的,但好像有一半的痛楚被抽走了,流進了身後的黑暗裡,化為了輕輕的鈍痛。他的手在動,另一隻看不見的手也在動,卻和他用著完全一樣的力道,一樣的節奏。他們的血混在了一起。
繩索發出極其細微的斷裂聲。
卡爾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四肢痠痛得要命。他走到門口,停住了,那個小新兵背靠在牆上,頭歪向一邊,睡著了。這張年輕的臉在昏暗中沒甚麼血色,呼吸很輕。
他拉開門,外面寒冽的風倏然灌來,熱情地撲在他身上,右眼只覺得被吹得乾澀,左眼卻有灼燒感,好像雪花落上去就變成了火星。
“還記得泥裡的味道嗎?”
腦子裡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記得那隻被你剜出來的眼球嗎?”
他滾燙的吐息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他全都想起來了。
“還記得你是怎麼死的嗎?”
爆炸。
熱浪把他掀起來,又狠狠砸在地上。一塊彈片撕開了他的腹部。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腸子咕嚕咕嚕滑了出來,被泥土與雪水弄髒。很冷。血流乾了以後就不再有任何感覺了。他躺在一堆屍體中間,結局和他們一樣,僅是遍佈俄國大地的又一個死者罷了。
然後,有東西在對他說話。
不是上帝。也不是甚麼奇蹟。
“想站起來嗎?”
那個聲音問。
他想。
於是,那道撕裂身體的傷口被無形的力量強行縫合了起來。骨頭,肌肉,面板,都在它的手下被重新拼湊。他從屍堆裡爬起來,身上沒有傷,莫名渴望著甚麼,左眼也傳來陣陣刺痛,眼前黑了一半。他強行忽略,用疼痛抵消疼痛。
“那不是奇蹟,馮·施瓦茨中尉。”
惡魔笑容可掬。
“那是第一筆賬。”
卡爾走進了暴風雪裡,寒風裹著冰碴抽打著他的臉頰,卻絲毫不感覺冷。按理來說,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裡正常人甚麼都看不清,但他卻能模糊分出遠處幾團影子比周圍的黑暗更深一些,它們正窩在一截被炮火削斷的樹幹後面,正守著它們的據點,身旁的木屋裡依稀可見點點火光。又是一個蛇窩。
他很清楚,這是那東西在幫他。可惜他現在確實需要它。
“放過他們吧,”魔鬼溫柔地說,“明天,他們就會踩在你那個好朋友的屍體上,用他的髒兮兮的制服烤火。”
他開始移動,靴子陷進沒過膝蓋的積雪裡,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第一個人正背對著他,雙手揣在懷裡,冷得直哆嗦。卡爾從後面捂住他的嘴,匕首從下頜與脖頸的連線處捅了進去。溫熱的液體噴濺在他的皮手套上。他轉動刀柄,搗碎了裡面的東西,然後抽出來。
第二個人聽見了悶響,剛轉過身,嘴巴張開,想喊叫,而刀尖已經捅穿了他的喉嚨。卡爾踢開那具還在抽搐的身體,撲向第三個。那人驚恐地舉起PPSh-41衝鋒槍,看見了襲擊者左眼裡那點微弱的紅光。他僵住了。
波波沙被唰地奪過,槍托砸碎了他的鼻樑。他倒下去的時候,卡爾踩住了他的手,俯身把匕首挖進了他的肚子裡,往下劃到下腹部,外翻的光滑腸子被手拽出部分,不過腸繫膜固定住了它們,所以沒能像麵條那樣全部向外散成一灘,僅是從鼓囊的腹裡爆了出來。它們甚至還在他的手裡一鼓一收地蠕動,肌肉收縮,看起來就像條在爬行的蟲子,手感奇特。
雪落在屍體的臉上,迅速地蓋住了那雙惶悸不安的灰眼睛。
卡爾把刀從那團熱騰騰的亂七八糟裡抽出來,隨手在軍服下襬上抹了一把,指縫裡還是滑膩的。
他就站在屍堆旁喘了一會兒,望著自己滿是血的手,左眼突突地跳,似乎在發燙,透過那隻眼睛看到的世界輪廓愈發清晰。剛剛發生的事順利得過頭了,但殺戮的快感令人髮指,房屋裡還有不少的敵人,他的工作還未完成。視線落到雪堆裡的那支波波沙衝鋒槍上。
他蹲下去,從屍體邊把這支蘇聯槍抽出來,手指扣在冰涼的扳機護圈上,順手試了試分量,檢查了一眼彈鼓——很好,子彈接近全滿。
卡爾抬眼看向眼前木屋那從窗縫裡漏出的昏光。裡面有人低聲交談,德語?還是俄國話?它們都被風攪成聽不清的碎片,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在窗後晃動。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抬起槍一腳把門踹開。
門板砰地撞在牆上,火光驟然一跳,有數張臉同時轉過來。於狂熱之中,他陡然聽到一聲惶惑的“中尉?”,但那聲音遙遠得不真實。他肩膀順勢一沉,槍口抬起,對準最近的那一團身影。
惡魔在他耳邊笑了一聲。
他扣下扳機。